1989年的春风裹着黄土味,吹得村口老槐树的新叶簌簌响,我攥着武装部发的入伍通知书,心里像揣了团火:既能去部队闯闯,又能早日攒够钱和秀莲办婚礼,日子眼看着就要亮堂起来。
秀莲是邻村的姑娘,我们自小一起在田埂上摸爬滚打,定亲时她爹拍着我肩膀说:“建军,我家秀莲交给你,我放心。”出发前三天,秀莲托人带话,约我在老槐树下见面。
那天黄昏,她穿着我给她买的蓝布褂,辫梢系着红绳,站在树影里,不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迎过来,反倒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建军,”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颤,“到了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我笑着掏出准备好的塑料梳子,那是县城百货大楼最好看的一款:“等我探亲回来,就用这个给你梳头发,办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她接过梳子,塞进衣兜,从怀里掏出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还有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这个你带着,避避邪。”她的眼睛红红的,却强撑着笑,“我……我以后可能没法常给你写信,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只当她是舍不得,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我每月都给你写,等你回信呢。”她没再多说,转身就往村里走,脚步快得像在逃,我喊了她一声,她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三天后,我背着行囊踏上火车,车厢里满是新兵的喧闹,我却总想着秀莲最后那反常的模样,心里隐隐发慌。
到了部队,新兵连的训练苦得超出想象,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但我总能挤出时间给秀莲写信,密密麻麻写满训练的趣事、对未来的憧憬,还有说不完的思念。
可那些信,全都被退了回来,信封上印着“查无此人”,我托同乡战友帮忙打听,他回信说,秀莲家锁着门,邻居说她爹娘带着她外出打工了,具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我心里又急又乱,秀莲性子文静,从没说过要外出打工,怎么会突然就走了?我接着写信,寄到她娘家亲戚家,依然石沉大海,训练间隙,我总摩挲着那个并蒂莲荷包,手帕上还留着她洗衣皂的清香。
战友们开玩笑说我是“痴情种”,我却笑不出来,夜里躺在床上,总想起她最后那次见面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好像不只是不舍,还有别的什么,我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一年后,我终于盼来了第一次探亲假,火车刚到站,我就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往秀莲家赶,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她家的院门没锁,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屋檐下的蛛网积了厚厚一层。
秀莲的娘从屋里走出来,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我,愣了半天,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建军……你可算回来了。”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哽咽,“秀莲……秀莲她没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婶子,您说啥?秀莲去哪儿了?您别跟我开玩笑。”秀莲娘抹着眼泪,把我让进屋里。
桌上摆着一张秀莲的黑白照片,她笑得还是那么文静。“她走了快一年了,是白血病。”婶子的声音抖得厉害,“那年你要去当兵,她查出来这病,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
她怕影响你,死活不让我们告诉你,说你能去部队是大出息,不能因为她耽误了。”我攥着口袋里的荷包,指节捏得发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婶子接着说:“她约你见面那天,是偷偷从医院跑回来的,医生说她身体撑不住,可她非要去见你最后一面,说要看着你安安心心去部队。
她回来后就住进了医院,临走前还惦记着你,说让你在部队好好干,别为她伤心。”婶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秀莲的日记。
我颤抖着翻开,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几乎看不清。“建军要去当兵了,真好,可我不能拖累他。”“今天见了他,他还是那么傻,没看出来我不舒服。这样也好,他能安心走。”
“身体越来越疼,可我不能哭,建军在部队要坚强,我也得坚强。”“想给他写信,可我怕他知道真相会分心,算了,就让他以为我走了吧。”
日记的最后一页,画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旁边写着:“建军,等你回来,我可能不在了,但我会在天上看着你。”我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又绿了,就像我们见面那天。
我掏出那个荷包,里面装着几粒晒干的莲子,是我们定亲时一起摘的。原来那天她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再也忍不住哭出来。
她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着,只留给我最安心的牵挂,婶子说,秀莲下葬那天,特意让家人把我送她的塑料梳子放进了棺材里。“她说,这是建军给我的,我要带着走。”
探亲假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去秀莲的坟前坐着,给她讲部队的事,讲我训练拿了奖,讲战友们的趣事、。
我把荷包放在她的墓碑前,告诉她:“秀莲,我没辜负你,我在部队好好干着呢。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爹娘,会活出个人样来。”
归队那天,我又去了老槐树下,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好像秀莲在跟我说话,我把那方手帕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荷包挂在胸前。
我知道,秀莲从来没离开过,她一直陪着我,在我训练累到想放弃的时候,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她的眼神,她的牵挂,都是我前进的力量。
后来,我在部队立了功,转了志愿兵,每次回家,都会去看望秀莲的爹娘,去她的坟前坐坐。
那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我一直带在身边,它不仅是秀莲留给我的念想,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爱,提醒着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牵挂。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摩挲着荷包,想起1989年那个黄昏,想起秀莲红着眼睛说“等你回来”,原来有些人,哪怕只陪你走了一段路,她的爱,也能照亮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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