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走的那年,我刚好五十。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什么生无可恋。我只是坐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想着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婆婆瘫在床上已经三年,女儿在外地工作,家里的积蓄除去医药费和丧葬费,还剩下不到两万块钱。

小叔子林峰那天穿着黑色西装站在我面前,说:"嫂子,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三千块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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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他,这个比我丈夫小五岁的男人,面容憔悴,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需要这笔钱,婆婆的药不能断,我自己也要活。

"谢谢。"我只说了这两个字。

钱每个月准时到账,一天不差。我照顾婆婆,买菜做饭,日子过得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峰偶尔会来看婆婆,每次都坐不到半小时就走,临走前会问一句:"够用吗?"我说够用,他就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们之间的对话永远不超过十句。

女儿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搬过去和她一起住,我说不用,这里有婆婆,我走不开。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只是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五十岁的女人,丈夫没了,靠小叔子接济过活,已经够难堪了。

有一次我在菜市场碰见林峰,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橘子塞给我:"给妈买的,你拿回去吧,我还有事。"说完就匆匆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完整。

我提着橘子站在人来人往的菜市场,突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个男人每个月给我三千块钱,却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第三年冬天,婆婆走了。

我给林峰打电话,他赶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处理完后事,他对我说:"嫂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找份工作吧。"我说,"麻烦你这么久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钱还是照给,不用找工作了,你年纪也大了。"

我看着他,想说些什么,但他已经转身走了。那天之后,钱依然每月准时到账。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按理说婆婆已经不在了,他没有任何义务再管我。

我试着找过工作,五十多岁的女人,没什么技能,连超市收银员都嫌我年纪大。我突然意识到,除了林峰给的这三千块钱,我什么都没有了。这种认知让我感到恐慌,也让我开始真正去想,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有一天我收拾旧物,翻出来一张照片,是二十多年前的全家福。照片里林峰才二十出头,站在最边上,眼睛却看着我这边。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突然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但我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我对自己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第五年春天,林峰病了。

是他公司的同事打电话告诉我的,说他胃癌晚期,一直瞒着所有人,现在已经没办法工作了。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我去医院看他,他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竟然笑了:"你怎么来了?"

"你病了。"我说,声音很平静,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他别过头去:"没什么,早晚的事。"

我在病床边坐下,问他:"为什么要给我钱?这么多年,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二十五年前,你刚嫁过来那年,我就喜欢你了。但你是我嫂子,我只能看着。后来我哥走了,我想,至少我能照顾你。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对不起。"他说,"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哪怕你不知道,哪怕你永远不知道,都没关系。"

我听着他说话,眼泪一直掉,停都停不下来。我想起这五年来他每次来看我,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匆匆离开的背影。我想起那些准时到账的钱,想起他塞给我的橘子,想起他问我够不够用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你傻不傻。"我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是挺傻的。"他笑了笑,"但是嫂子,我不后悔。"

他在一个月后走了。留下一笔钱,够我后半辈子用的。还有一封信,信里说:"嫂子,原谅我这样爱过你。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能早一点遇见你。"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想起这五年来的每一个细节。原来那些平静的日子里,有一个人在默默地爱着我。原来我以为的义务,其实是深情。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错过。不是没有遇见,而是遇见了,却站在了错误的位置上,只能用一种最克制的方式,去完成一场漫长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