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闹市的刑场上，刽子手的刀已经举起。七十三岁的李斯被五花大绑，衣衫褴褛，浑身是血。他忽然扭头望向次子，嘴唇颤抖着说出一句话：“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父子俩抱头痛哭，刀光闪过，大秦帝国的一代名相就此身首异处。而此时的千里之外，他的长子李由正带着三万秦军与刘邦、项羽血战。他不知道父亲已死，更不知道自己也将在一个月后追随父亲而去。
李斯这辈子，站得最高，摔得最惨。他临死前惦记的那只黄犬，曾陪他和儿子在上蔡的田野里追逐野兔。那时的李由还是少年，父亲刚辞官回乡，一家人过着普通日子。谁能想到，这个少年后来会迎娶秦国公主，官至三川郡守，成为阻挡刘邦项羽的最后一堵墙？从丞相府里的贵公子，到血染雍丘的末路将军，李由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上蔡少年，将门有种
公元前261年，上蔡（今河南上蔡）的深秋，二十岁的李斯抱着刚出生的长子，笑得合不拢嘴。他给孩子取名“由”，取“自由自在”之意。那时他还是个郡里的小吏，每天抄抄写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李由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父亲教他读书，他读得入神；带他习武，他练得认真。有一回李斯牵着他心爱的黄犬，带李由去东门外打猎。芦苇丛里惊起一只鹿，李由弯弓搭箭，嗖的一声正中猎物要害。李斯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孩子将来必是将才。
后来李斯辞去小吏，拜荀卿为师学帝王之术。李由留在家里，照顾爷爷奶奶和体弱多病的母亲。他晚睡早起，担水劈柴，忙完活计还点灯夜读。那些年他读过的兵书，后来都成了守城时的底气。
秦始皇十年（公元前237年），李斯在秦国站稳脚跟，把全家接到咸阳。二十多岁的李由应征入伍，从一个小兵做起。他脑子活，打仗猛，很快就在军中崭露头角。那时候秦朝刚统一天下，需要能干的武将镇守各地，李由凭军功一路升到三川郡守。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三川郡是秦朝东方的门户，因黄河、伊河、洛河三条大河而得名。郡治在洛阳，北依黄河，西傍函谷，南拥嵩山，东踞荥阳，是兵家必争之地。秦始皇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李由，可见对李家的信任。
李由娶了秦国公主，李斯的儿子们娶的都是公主，女儿们嫁的全是皇室公子。有一回李由休假回咸阳，李斯在家摆酒设宴。百官都来拜贺，门外的车马数以千计。七十岁的李斯望着这热闹场面，忽然长叹一声：“唉！我听荀卿说‘事物忌讳做过了头’。我本是上蔡平民，皇帝把我提拔到这么高的地位，如今做臣子的没人比我更尊贵了。可物极必衰，我真不知道将来会落个什么下场啊！”
李由站在父亲身边，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看着满堂宾客，看着那些恭维的笑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物禁大盛”。可明白又有什么用？命运的车轮已经转起来，谁也拦不住。
烽火骤起，荥阳孤城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始皇在沙丘驾崩。赵高、李斯、胡亥三人合谋，矫诏杀了公子扶苏，立胡亥为帝。
秦二世一上台，变本加厉地折腾百姓。赋税重了，徭役多了，老百姓活不下去了。第二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天下瞬间大乱。
陈胜派吴广带兵西征，目标直指咸阳。第一道关口，就是三川郡的荥阳。
荥阳城里只有两万五千守军，而吴广号称有十万大军。李由一面派人飞报咸阳求援，一面组织军民守城。他亲自上城头督战，日夜不歇。箭矢如雨，城河被血染红，攻城战打了五天五夜，吴广愣是没打下来。
史书记载：“吴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吴叔（吴广字）弗能下。”这十个字背后，是多少个惊心动魄的日夜。李由用有限的兵力，硬生生把几十万西征大军挡在城下，为章邯组织反击赢得了宝贵时间。
可另一路周文带着军队绕过荥阳，竟然打进了函谷关。消息传到咸阳，秦二世暴跳如雷，派人来三川郡调查，责备李斯“为何让贼寇猖狂到这种地步”。李斯又惊又怕，却不知如何是好。
赵高设局，父子蒙冤
赵高这时候跳出来了。
这人最会揣摩上意。他见二世对李斯不满，就趁机进谗言：“丞相的长子李由是三川郡守，楚地盗贼陈胜都是丞相老家邻县的人，所以盗贼才敢这么猖狂。我听说李由跟他们有书信来往，只是没拿到证据，不敢乱说。”
二世信了，派人去三川郡调查李由。
李斯听说后，知道是赵高搞鬼，赶紧进宫告发赵高。可二世正宠信赵高，哪听得进去？他把李斯的话告诉了赵高，赵高反咬一口：“丞相心里最恨的就是我，我死了，他就要谋反了！”
二世更怒了，把李斯下狱，交给赵高审讯。赵高把李斯的宗族宾客全抓起来，严刑拷打，逼他们承认谋反。李斯受不了酷刑，只好诬服。
可他还心存侥幸，在狱中写了封信，历数自己的功劳，托狱吏转呈二世。赵高知道后，把信撕得粉碎。
他又担心二世派人来复讯时李斯翻供，就派门客假扮御史、谒者，轮番去审。李斯以为是真使者，每次翻供都被打得死去活来。等二世真的派人来时，李斯已经不敢再翻了。
腰斩咸阳，父子永诀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七月，李斯被判处五刑，腰斩于咸阳闹市。
临刑那天，他和次子绑在一起。李斯回头望着儿子，老泪纵横：“我想再跟你牵着黄犬，一起出上蔡东门追逐野兔，还能做到吗？”
父子俩抱头痛哭，刀光闪过，大秦丞相身首异处，三族被夷灭。
而此时的李由，还在千里之外的雍丘城下，带着三万秦军与刘邦、项羽血战。他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更不知道自己家已经被满门抄斩。他只知道，他是秦朝的将军，是李家的长子，城破了，也要战到最后一刻。
雍丘血战，将星陨落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八月，刘邦、项羽在雍丘（今河南杞县）与李由的秦军相遇。
此前项梁已在东阿大破章邯，派刘邦、项羽另率一支军队攻城略地。他们转战数月，士气正盛。李由手下只有三万兵马，而且刚刚得知朝廷派人来调查他通敌的消息——虽然还没被定罪，但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由没有投降。
他组织军民加固城防，设下埋伏，准备死守。战事一起，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左臂中箭，血流如注，他咬着牙拔出来，裹上伤口，继续指挥。
第四天中午，城破了。
李由带着最后的亲兵巷战。从城南杀到城西，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夕阳西下时，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刘邦的部将曹参带着精锐冲上来，李由挥剑迎战，终因寡不敌众，被曹参斩杀。
他死时，身上中了十几处伤，战袍被血浸透，眼睛却瞪得滚圆，手里还握着剑-9。义军将士围过来，看着这个血人，有人默默流泪。
忠魂无依，何处招魂
李由战死时，李斯已经被杀一个月了。
那个被派去调查李由的使者，刚走到半路就听说李由战死的消息。他赶到雍丘，亲眼看到李由的惨状，听说了他死战的经过。回咸阳后，他冒死向二世禀报：“臣奉诏去三川郡调查李由通敌之事，查无实据。雍丘一战，李由为国捐躯，忠烈可嘉。”
可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李斯已经死了，李由也死了，李家满门皆灭。
项羽和李由打了四天仗，亲眼看着这个对手血战到死。他下令把李由的尸体送回老家上蔡安葬。一代名将，死在敌手，却由敌人送回家乡，也算是这乱世里的一点体面。
物禁大盛，千古同悲
李由这辈子，活成了李斯那句“物禁大盛”的注解。
他少年时牵着父亲的黄犬，在上蔡的田野里追逐野兔。青年时披甲从军，靠一刀一枪杀出功名。中年时镇守三川，手握重兵，抵御百万义军。他是丞相之子，是驸马都尉，是秦朝最年轻的郡守。
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他守住了荥阳，守不住朝堂；挡得住吴广，挡不住谗言。父亲临死前惦记的，是上蔡的田野和那只黄犬；他临死前想的，恐怕也是洛阳城里那轮明月。
雍丘城破那天，夕阳如血。李由倒在血泊里，眼睛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有他的故乡，有他的父亲，有他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一千多年后，还有人记得这个战死沙场的秦将。他死得不值，可又死得其所——用最后一滴血，告诉了后世什么叫“忠臣死节”。
物禁大盛，盛极必衰。李由用一生，给这四个字做了最惨烈的注脚。
编写本篇文章参考的历史书籍
- 《史记·李斯列传》——汉·司马迁
- 《史记·陈涉世家》——汉·司马迁
- 《史记·项羽本纪》——汉·司马迁
- 《史记·曹相国世家》——汉·司马迁
- 《史记·夏侯婴列传》——汉·司马迁
- 《史记·樊郦滕灌列传》——汉·司马迁
- 《汉书·项籍传》——汉·班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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