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迈进北京军事博物馆的地下展厅，溜达到火炮那个区域，保准会撞见挺逗的一幕。
那里蹲着一溜儿满身硝烟味的老古董。
就在那门大名鼎鼎的日本“三一式”山炮边上，居然挨着个美国货——M1A1型75毫米轻榴弹炮。
乍一看，你甚至会怀疑这俩玩意儿是不是差了一个世纪。
那个日本家伙看着五大三粗，特别是那两个轮子，大得吓人；反观旁边的美国M1A1，瞅着跟个大号模型似的，特别是底下那对袖珍车轮，比例怎么看怎么别扭，活像从老年代步车上拆下来的配件。
可你要是翻翻说明书，这二位爷其实是一个重量级的选手：全重都在一千斤上下，最远都能把炮弹甩到八公里开外。
在二战尾声和解放战争刚开始那会儿，这俩冤家没少在中国战场上对着轰。
这时候问题就来了：要是把指挥刀交给你，让你挑一门带兵打仗，你选谁？
这账算起来，可不像买白菜那么简单。
因为这两门炮的娘胎基因，走的是完全南辕北辙的两条道。
咱们先算头一笔账：能不能把炮弹砸到山沟沟里头？
就这一条，美国人的M1A1简直是把对手按在地上摩擦。
这里头的门道全在炮弹上。
日本九四式山炮是个直肠子，用的是定装弹。
说白了，弹头和药筒焊死在一起，里面的火药放多少是定死的，谁也改不了。
这就导致炮弹一出膛，初速就是个死数。
你想打远点还是近点，手里就剩一招——把炮管抬高或者压低。
这会惹出什么乱子？
打个比方，敌人离你四公里。
要想够得着人家，九四式的炮口就得压到12度。
12度是啥概念？
炮弹飞得最高的时候，离地皮也就250来米。
要是在这四公里的半道上，正好横着个三百米高的小山头，或者敌人就猫在山梁背面的反斜面，这仗你就只能干瞪眼了。
你的炮弹飞不过去，要么一头撞山上，要么飞过山顶落到几公里外的荒地里。
这就是炮兵最头疼的“死角”。
要是距离拉近到两公里，那更要命。
九四式的炮口得压低到4度，这跟拿着步枪直瞄没啥两样，弹道顶端离地才几十米。
别说大山了，中间有个小土包都能挡住你的枪眼。
在这事儿上，美国人的M1A1就显得贼精明。
它用的是半固定药筒。
炮手能跟抓中药似的，根据情况往药筒里塞药包。
一共四个档位，想打远了多装点，想打近了少装点。
同样是四公里的目标，九四式只能尴尬地平推，而M1A1可以只塞个1号药包，然后把炮口扬得高高的。
这时候，虽然落点也是几千米外，但炮弹是像迫击炮那样，爬个大高坡再垂直砸下来的。
它的弹道最高能窜到一千米以上。
这一比就太残忍了：一千米对两百多米。
这意味着M1A1能躲在更高的山头后面发冷枪，或者把炮弹种进更深的山沟里。
在这一局地形适应性上，M1A1是大获全胜。
但这还没完，美国人的精明劲儿还藏在后头。
省炮管。
九四式不管打多远，回回都是全装药伺候，膛压高，炮管子坏得快。
M1A1要是近距离支援步兵，少装点药就行，膛压低，炮管子能多用好些年。
而且，少装药还顺带解决了个大麻烦——射速。
说明书上写着每分钟十几发，那都是哄人的。
真打急眼了，炮管子烫得能煎鸡蛋，实际上每分钟能维持一两发就谢天谢地了。
M1A1因为能减药发射，热得慢，持续喷火的耐力反而更强。
瞅到这儿，你估计觉得M1A1赢麻了。
别急，咱们再算第二笔账。
这笔账可是要命的：反应快慢。
打起仗来，敌人可不会老老实实只从正前头冲锋。
假设正前方六公里有人，你刚架好炮，突然侧面三百米冒出来一股敌人。
你要是用的是九四式，这都不叫事儿。
九四式有两条腿——“开脚式”炮架，往两边一劈叉，稳当得很。
最关键的是，它的射界宽得吓人，左右能转40度。
以六公里为半径画个圈，九四式的火力能横扫四千多米的扇面。
稍微转转炮身，正前方的、侧翼的，全能照顾到。
可要是换了M1A1，这会儿你估计得急得跳脚。
M1A1最大的败笔，就是那个老掉牙的“单脚式”炮架。
炮屁股后面就一根独苗撑着。
这种结构把炮管左右摇摆的幅度锁死了，只有可怜巴巴的6度。
6度能干啥？
在六公里距离上，它左右晃动的范围也就六百来米。
一旦敌人跑出了这个窄得可怜的夹角，炮班的噩梦就降临了：你得把驻锄从土里刨出来，几个人哼哧哼哧抬起几百斤的大架子，重新摆方向，再把驻锄砸进土里，重新找平、瞄准。
等这一套折腾完，黄花菜都凉透了。
而且，单脚支撑还有个死穴：不稳。
人家开脚式是三点落地，稳如泰山。
单脚式是一点受力，一开炮，炮身就在那儿乱蹦，甚至能翻个跟头。
打完一发，还得把炮推回原位重新瞄，这射击节奏能快得了吗？
既然这单脚架这么难伺候，美国人脑子进水了非要用？
图个轻呗。
理论上讲，要是换成开脚式，重量得往上涨个两三成。
作为轻型炮，美国设计师为了抠这点重量，头发都快愁白了。
为了减重，M1A1甚至连挡子弹的防盾都给扔了。
要知道，山炮那是得拉到前线去拼刺刀的，没个防盾，炮手在机枪眼皮子底下就是活靶子。
反观九四式，虽然看着笨，但那块九十斤重的钢板，不知道救了多少炮手的命。
最后，咱们来算算最讽刺的一笔账。
M1A1牺牲了射界，牺牲了稳定性，牺牲了防盾，甚至把轮子做得跟玩具似的，就为了少那几斤肉。
结果呢？
上秤一称：
M1A1战斗全重576公斤。
九四式战斗全重536公斤。
拼了老命减重的美国货，最后居然比看着笨重的日本炮还重了八十斤。
这就好比一个学生为了作弊把书都撕了做小抄，最后考出来的分还没那个老实复习的高。
这多出来的八十斤肉，再加上那个袖珍小轮子，到了中国战场简直就是灾难。
美国人设计这玩意儿的时候，想的是我有吉普车拖着跑，实在不行拆散了用骡子驮。
可在中国，那是另一码事。
中国的骡马个头小，根本驮不动这么重的家伙。
咱们这边只要有点路，哪怕是烂泥路，大伙也宁愿用马拖着走。
这时候，九四式那个看起来土掉渣的大木轮子就显神威了。
轮子大，坎儿就容易过。
沟沟壑壑、树根乱石，大轮子一骨碌就过去了。
碰上烂泥地，大轮子接地面积大，不容易陷进去。
更重要的是，大轮子滚起来省劲儿。
马拖着轻松，遇到颠簸也柔和，不容易把炮架子震散架。
再看M1A1那个小轮子，在中国的烂泥地里简直就是个笑话。
陷车那是家常便饭，拖起来死沉死沉的，碰上个大点的石头还得几个人抬过去。
抗战胜利后，接收了日械的部队做过实测。
结论很打脸：在咱们这儿的路上，九四式跑起来比美国货利索多了。
回头再琢磨这场PK。
M1A1就像个一身黑科技的富家少爷，活儿细，但也娇气，得配高学历的炮兵算数据，得有好路，得有汽车伺候。
九四式则像个皮糙肉厚的苦力，射界宽、底盘稳、轮子大、还能挡子弹。
虽说打法死板点（后来日本人也弄了个圆柱弹稍微补了补短板），但在路况烂、后勤差的东亚战场，它反倒成了更趁手的家伙什。
武器这东西，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先进”。
所谓的性能好，不过是在特定的战场环境里，做了一笔最划算的买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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