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厂值班员养成记：万家灯火时，我们在岗上
每当春节的热闹铺满大街小巷，朋友圈里全是团圆、年夜饭和走亲访友的温馨画面时，有一群人的春节，却和时钟、表盘、轰鸣的机组绑在一起。他们是电厂值班员，一群没有固定节假日、常年与黑夜为伴，为千家万户守住光明的普通人。在这个圈子里有一句最实在的话：过年能轮上休息，能被同事羡慕一整年。
别人的夜晚是休息，我们的夜晚是上班。当夜里十一点，小区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大多数人准备沉入梦乡时，我的一天才算真正开始。昏黄的路灯、微凉的夜风，是夜班路上最熟悉的陪伴。十一点半赶到单位，换上工装，和即将下班的同事简单聊几句，不是闲聊，而是快速让自己从松弛状态抽离，进入随时可以接班的紧张节奏。我们守护的，是家家户户随手一按就能亮起的灯、吹起的风、运转的电器，是这座城市一刻也不能中断的电流。
十一点四十分，所有岗位的人开始准备交接。巡检设备、翻看运行记录、核对数据，值长会准时召开班前会，把夜里的重点、风险、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很多人不知道，现在的电厂早已不是老旧的模样，像北京地区早已淘汰了燃煤机组，全部使用燃气机组，原理和飞机发动机十分接近。从这个角度说，电厂的值长就像飞机的机长，我们面对的不是天空与乘客，而是高温、高压、电流与蒸汽，设备之多、数据之复杂，丝毫不比驾驶一架飞机轻松。
零点准时接班。宽敞安静的集控室里，只有两三个人值守，几块巨大的屏幕跳动着实时画面，鼠标轻点之间，全是机组运行的关键信息。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现场巡检人员的汇报声。如果没有启停操作，机组就像进入了自动驾驶状态，就连发电功率的调整，也由电网调度远程完成。看起来平静的值守，其实每一秒都不能松懈。
大夜班最难熬的，是凌晨四点以后。浑身的酸胀感一点点涌上来，困意像潮水一样压着眼皮，肠胃也跟着捣乱，整个人陷入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这是所有夜班人都懂的“黎明前的黑暗”。老值班员们早就练出了一身硬本领，一整夜不打瞌睡、不走神。看到新人扛不住了，他们会拿起手电、戴好安全帽，喊上一句：“走，去现场转一圈。”
一走进主厂房，扑面而来的热浪和震耳的轰鸣，瞬间就能把人彻底激醒。师傅一边走，一边随口抛出几个专业问题，逼着你的大脑高速运转。从机房到变电站，一路巡查，偶尔能遇见夏夜出来散步的刺猬，偶尔能赶上天边第一缕朝霞喷薄而出。正是这些不期而遇的小美好，给枯燥又辛苦的巡检路，添了一点点温柔的惊喜。
常年三班倒，日子早就没有了节假日的概念。每年新的排班表一发下来，所有人第一件事就是找大年三十是哪个值值班。谁能轮上休息，简直是一年里最让人羡慕的运气。我还记得刚工作第一年，春节没法回家，在岗位上吃着夜班送来的饺子，鼻子控制不住地发酸。后来慢慢习惯了，越是万家团圆、鞭炮齐鸣的时候，我们反而越要绷紧神经，仔细巡查火险，认真核对每一项数据。别人举杯欢庆，我们坚守岗位；别人放松休息，我们一丝不苟。越是节日，越不敢轻易请假，岗位特殊，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走了，谁来替你扛起这份责任？
电力这一行，安全永远是第一，规矩多、要求严，从穿戴安全帽、工作服，到巡检路线、操作步骤，每一步都有章可循、有规可依。刚上班那会儿，操作票还是手写，哪怕只是写错一个字、涂了一个墨团，都会被师傅毫不留情地批评，脸烫得能烧起来。也正是那次严厉，让我从此记住，每一笔、每一步都要十二分小心。
后来才真正明白，这里的每一条规矩，都是用教训换来的。曾经有一次电气操作，有人没有认真执行唱票复诵，一边说笑一边操作，不小心把地线挂到了带电线路上，刺眼的电弧瞬间闪过手臂，治疗数月，留下了永久的疤痕，也从此再也不能穿短袖。这件事，在所有值班员心里都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干得越久，胆子越小，这是电厂值班员独有的成长。到后来，就连出门旅游、住酒店，都会下意识先走一遍安全通道，检查消防设施，甚至点根烟试探烟雾报警器；走在街上看到气焊作业，会不自觉地打量气瓶摆放得规不规范；家里装修改水电，会反复叮嘱工人交叉作业注意安全；楼下有人要下井作业，第一反应就是提醒对方先检测有毒气体。这些在外人看来奇怪的“职业病”，恰恰是一个成熟电厂值班员最真实的勋章。
他们的生活里，藏着许多让人哭笑不得的小习惯：坐电梯张口就说“0米”；家里的空气开关，都想认认真真写两张操作票；走到暗处，手里没拿手电，也会下意识做出晃灯的动作；在饭店里，会不自觉念叨哪个包间没送电；坐公交车，会仔细听车上的异响，判断哪里该修；就连看到水杯水位低，都想立刻去“补水”。这些细碎又可爱的习惯，藏着日夜坚守的认真，也藏着刻进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当城市的夜晚归于安静，广播里响起晚安的问候，普通人的一天结束了，可对于电厂值班员来说，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灯火通明的机组、有序交接的集控室、主控室、除灰控制室、化学控制室，每一个岗位都有人坚守。
巡检员刚坐下，监盘员发现数据异常，立刻起身冲向锅炉房，爬上高高的炉顶拧紧阀门，排除隐患；给煤机突然故障，维护人员第一时间赶到，抢修、调试、重启，直到数据恢复正常，大家才敢长长舒一口气。所有的忙碌，都在寂静的黑夜里无声进行，只为不影响远方那一盏盏亮起的灯。
天一点点亮起来，白班与夜班完成交接，疲惫不堪的夜班人员踏上归途，在班车上沉沉睡去。黑夜留给他们的是辛劳，白天还给他们的是安宁。他们不是英雄，只是一群普通的值班员，却用一个个不眠之夜，撑起了万家灯火；用一次次严谨操作，守住了城市运转的底气。
有人说，选择了电厂运行，就选择了在路上。为了一份自尊的生存，为了一份自我的证明，路上的辛酸揉进眼睛，心里的困境化作坚定。他们在路上，为了伴着自己的人；他们在路上，为了温暖每一个需要光明的人。
这就是电厂值班员的真实日常，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当你享受着温暖与光明时，愿你记得，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总有一群人，在黑夜里为你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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