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通临死前握着郭靖的手说道:当年我在桃花岛遭禁不是因为盗得九阴真经,是因为我发现了你师父的一个秘密

烛火在垂死之人的瞳孔里跳动,像最后一点挣扎的生机。

郭靖握着那只枯槁如老树根的手,掌心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床榻上的周伯通,昔日嬉笑怒骂、游戏人间的老顽童,此刻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郭靖,嘴唇无声地翕动。

郭靖俯身,将耳朵贴近。

“……郭靖兄弟……”声音细如蚊蚋,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心悸的肃然,“老哥哥我……快不行啦……有件事,憋在心里六十年……再不说,就带进棺材里,永世不得安宁……”

郭靖喉头哽咽:“周大哥,你定能挺过去。”

周伯通极缓、极缓地摇头,手指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攥紧了郭靖的手腕,骨节泛白。“听着……当年……我在桃花岛被黄老邪关在洞里十五年……江湖上都道,是因为我顽皮,偷了他的《九阴真经》上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眼神却亮得骇人。

“不是……根本不是因为《九阴真经》……”周伯通的声音忽然清晰了几分,带着刻骨的嘲弄,不知是对命运,还是对那桩淹没在岁月里的隐秘,“是因为……因为我看见了你那好师父黄药师的……一个秘密。一个他宁愿囚禁我一辈子,甚至杀我灭口,也绝不能泄露半分的……天大的秘密!”

郭靖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周伯通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顿:“那秘密……与你有关。与你的蓉儿……也有关。与整个大宋的江山……都有莫大的干系!”

话音未落,他攥紧的手骤然松脱,软软垂下。

眼睛却瞪得极大,望着虚空,仿佛仍盯着那个六十年前的、桃花纷飞却又森冷彻骨的秘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襄阳城头的烽烟,在这个黄昏显得格外滞重。

郭靖披着玄色大氅,立于敌楼之上,凝望北方苍茫的远山。朔风卷动他鬓角白发,也吹不散眉宇间沉甸甸的忧色。蒙古大军虽暂退,却如饿狼环伺,下一次扑击只会更凶更猛。城内粮草、军械、人心,样样都绷紧到了极限。

“郭伯伯。”

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郭靖回头,见杨过独臂提着一坛酒,踏着残阳余晖走来。少年面容已褪尽稚气,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夜,藏着远超年龄的沧桑与锐利。

“过儿。”郭靖颔首,目光落在那酒坛上,“军中禁酒。”

“这不是军中之物。”杨过将酒坛放在雉堞边,拍开泥封,一股清冽醇香逸出,“是城东王掌柜偷偷塞给我的,说是窖藏二十年的女儿红。他儿子在守城时没了,他说……郭大侠和将士们辛苦了,这酒,敬英雄,也送亡魂。”

郭靖沉默。良久,他接过杨过递来的一碗酒,酒液在粗瓷碗中晃动,映出黯淡的天光。他一饮而尽,热辣一线入喉,随即化作满腔苦涩。

“郭伯伯在担心周伯通前辈?”杨过也自斟一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酒面。

郭靖微微一震,没有否认。昨日收到来自终南山下百花谷的急信,信是瑛姑所写,字迹仓促凌乱,只说老顽童旧伤突发,兼之年事已高,恐怕……时日无多。周伯通一生无拘无束,老来与瑛姑隐居百花谷,本以为能得享安宁,岂料天不假年。

“周大哥于我,亦师亦友。”郭靖声音低沉,“当年若非他传授空明拳与左右互搏之术,我不知已死过几回。他性子虽跳脱,却是一片赤子之心。如今……”

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融入猎猎风声。

杨过指尖摩挲着碗沿:“郭伯伯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理应如此。”郭靖道,“只是此刻襄阳……”

“襄阳有我在。”杨过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坚定,“有朱伯伯、鲁长老,还有千万不愿做亡国奴的军民。郭伯伯,有些告别,迟了便是终身憾事。蒙古人短期内无力发动大战,您速去速回,不至有碍。”

郭靖凝视杨过,见对方眼神清澈坦荡,无半分虚言。他知道,经历过绝情谷、襄阳鏖战洗礼的杨过,已真正成长为可托付重任的栋梁。心中一块巨石稍移,却又被另一重更沉郁的阴霾覆盖——周伯通那封寥寥数语的急信末尾,瑛姑用几乎力透纸背的笔迹添了一句:“周老头昏迷中屡次呓语,皆与桃花岛旧事有关,声声唤你之名,似有极紧要之事相告。”

桃花岛旧事。

郭靖的心猛地一缩。那个海外仙岛,承载了他太多青春记忆,有授业恩师黄药师,有挚爱黄蓉,有诸位师兄师姐的亡灵,也有诸多至今不明就里的谜团。周伯通被囚桃花岛十五年,始终是武林一桩公案,都道是因其盗经惹怒黄药师。莫非……其中真有隐情?

“过儿,”郭靖缓缓道,“城中诸事,暂托付于你。我即刻动身,前往百花谷。”

杨过拱手:“郭伯伯放心。”

郭靖不再多言,转身下城。背影在斜阳下拉得极长,仿佛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

夜色初临,郭靖一骑快马,悄无声息出了襄阳南门。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霜,嘚嘚声在寂静的旷野传得很远。他心中思绪翻腾,周伯通顽童般的笑脸与病榻上枯槁的面容交替浮现,最终,定格在多年前桃花岛那个幽深潮湿的山洞里。

那时他尚且年少,为救周伯通,与黄蓉设计闯入洞中。周伯通手脚被精钢镣铐锁住,却依然嘻嘻哈哈,将《九阴真经》的故事当趣闻讲给他听。如今细细回想,周伯通讲述被困缘由时,眼神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闪烁与……躲藏?

当时他只道是周伯通羞于提及偷盗之事,未曾深想。

难道,真的另有乾坤?

骏马奔驰,寒风扑面。郭靖攥紧了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恩师黄药师,学究天人,性情孤傲,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亦正亦邪。若周伯通被困当真别有隐情,且是黄药师不惜囚人十五年也要掩盖的秘密……

那会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毒藤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郭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正纵马奔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非仅仅是一场生死告别。

第二章

终南山巍峨苍翠,即便在冬日,依旧松柏森森,云雾缭绕。

百花谷位于一处僻静山坳,入口隐蔽,若非熟知路径,绝难发现。谷中因有地热温泉,竟温暖如春,奇花异草常开不败,故名“百花”。此处原是瑛姑为躲避红尘、钻研算术奇门所选,后来与周伯通重逢,便成了两人隐居之所。

郭靖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第三日午后,终于按图索骥,找到了那条被藤蔓遮掩的狭小入口。他下马,牵马而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但见谷内面积不大,却布置得清雅别致,几间竹舍临水而建,小桥曲栏,药圃花畦,井然有序。只是此刻,谷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压过了花香。

竹舍门前,一个身着素色布裙、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在檐下煎药,正是瑛姑。她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却依旧锐利如昔,盯着药罐下跳跃的火苗,一瞬不瞬。

“瑛姑前辈。”郭靖上前拱手。

瑛姑缓缓抬头,见是郭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悲戚,有释然,还有一种郭靖看不懂的、深沉的忧虑。她放下蒲扇,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你来了。”她声音沙哑,“比我想的快。”

“周大哥他……”郭靖看向紧闭的竹门。

“还剩一口气,吊着,等你。”瑛姑转身,推开竹门,“进去吧。有些话,他憋了一辈子,再不说出来,怕是魂魄都难得安生。”

屋内光线昏暗,药气更浓。靠墙的竹榻上,周伯通静静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露在外面的脸庞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生命尚未离他而去。

郭靖走到榻边,轻轻跪下,握住周伯通露在被子外的手。那手冰凉,皮肤松弛,布满老人斑。

“周大哥,郭靖来了。”

周伯通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好半天才聚焦在郭靖脸上。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笑,却只扯动了一下嘴角。

“……好……兄弟……”气若游丝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郭靖强忍心中酸楚,将内力缓缓渡了过去。一股温和浑厚的气息流入周伯通几近枯竭的经脉,让他脸上短暂地恢复了一丝血色,眼睛也睁大了一些。

“别……费力气啦……”周伯通喘息着,“老哥哥我……这次是真的要玩完啦……临走前,有桩事……像根刺,扎在心里六十年……不拔出来,我……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周大哥请讲,郭靖听着。”郭靖沉声道,内力输送不停。

周伯通眼神飘忽,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回到了那个海外孤岛,那片灼灼桃花林。“桃花岛……嘿,桃花岛……世人都说那是世外仙境……黄老邪那家伙,把自己弄得像个神仙……屁!”他忽然激动起来,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瑛姑在门口低喝:“周伯通!缓着点说!”

周伯通却似未闻,死死盯着郭靖,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芒:“郭靖!你敬他如父,尊他为师……你可知道……你这位师父……当年做过什么事?!你道他为何那般痛恨《九阴真经》?为何迁怒于你其他几位师父,将他们逐出师门,害得他们郁郁而终?为何……对我这个结义兄弟,也能狠心囚禁十五年,不见天日?!”

一连串诘问,如同重锤,砸在郭靖心口。这些疑问,他并非没有过,只是出于对恩师的绝对信任与尊崇,从未深究,更不敢质疑。

“不是因为……您盗取《九阴真经》上册?”郭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经书?”周伯通嗤笑一声,充满嘲弄,“那劳什子《九阴真经》……上册下册……在我眼里,还不如一个新鲜的蜂窝有趣!我当年上桃花岛,是去找黄老邪打架玩耍的!谁耐烦偷他宝贝似的破书!”

“那……”

“因为我看见了!”周伯通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再次溢血。瑛姑快步进来,用布巾替他擦拭,眼中含泪。

郭靖内力加紧输送,助他平复。

周伯通喘匀了气,声音更低,却更加森然,带着一种梦魇般的恐惧:“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岛上乱逛,想找点乐子……逛到了……黄老邪那间从来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密室附近。”

密室?郭靖一怔。桃花岛建筑众多,黄药师的书房、丹房、琴室他都知晓,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严禁靠近的密室。

“我一时好奇,就……就偷偷潜了过去。”周伯通眼神涣散,陷入回忆,“那密室建在地下,入口隐蔽得很,在……在桃林深处,一个废弃的演武场石台下。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机关……打开了一条缝。”

他停顿下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上肌肉扭曲,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骇人的景象。

“我……我从门缝里……看到了黄老邪。他背对着门,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不是书,不是器物……是……是一块令牌!一块玄铁铸的令牌,黑沉沉的,上面刻着……刻着……”

周伯通的声音颤抖起来。

“刻着什么?”郭靖追问,心跳如鼓。

“刻着……一条蟠龙!五爪金龙!”周伯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那不是寻常图案!那是……那是皇家御用,天子象征!大宋官家之物!”

郭靖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皇家令牌?在桃花岛?在恩师黄药师手中?

“不止……不止令牌……”周伯通呼吸越发急促,抓住郭靖的手冰冷如铁,“密室里……还有东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不是大宋疆域图……是……是北地、西夏、吐蕃、大理,甚至更远……山川地貌,城池关隘,兵力部署……标注得密密麻麻!桌上……堆满了信笺!有些信笺的封口火漆……我认得……是……是临安皇宫内府专用的朱玺!”

临安皇宫!内府朱玺!

郭靖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桃花岛孤悬海外,恩师黄药师向来标榜不履中土、不问世事,视功名利禄如粪土,朝廷官府更是被他嗤之以鼻。他的密室里,怎会有皇家令牌、军用舆图、宫廷密信?!

“还有……还有人!”周伯通眼珠凸出,恐惧达到顶点,“密室角落里,跪着一个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正向黄老邪低声禀报什么……我听见了几个词……‘枢密院’、‘北伐’、‘粮道’、‘金国’……”

枢密院!北伐!金国!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入郭靖的认知。黄药师与朝廷军事机密有关?与北伐大业有关?甚至……与金国有关?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弄出了声响。”周伯通惨笑,“黄老邪……他反应快得不像人!我只觉眼前一花,就被他制住,拖进了密室。他看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冰冷,残酷,没有一丝一毫往日的情分,就像……就像看一个死人。”

竹舍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周伯通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药罐在炉子上咕嘟的微响。

郭靖跪在原地,握着周伯通的手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纸。恩师那疏狂潇洒、魏晋风流的形象,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狰狞的裂痕。

“他……他没有立刻杀我。”周伯通继续道,声音虚浮,“他说……‘伯通,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说……‘黄老邪,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笑了,笑得很冷,说……‘我是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也是……’”

周伯通的话,戛然而止。

他死死瞪着郭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怜悯,还有一丝决绝。

“也是什么?”郭靖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周伯通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郭靖俯身去听。

就在这时,周伯通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攥紧郭靖的手,将他拉得更近,贴在他耳边,气息微弱却清晰地说道:

“他说……‘也是大宋皇帝,安插在江湖中的……眼睛,和手。’”

大宋皇帝安插在江湖中的……眼睛和手?

郭靖如被冰水浇头,四肢百骸一片冰凉。皇帝?江湖?眼睛和手?这意味着什么?黄药师是朝廷密探?是皇室隐藏在武林中的棋子?这怎么可能!他那般傲岸,那般鄙弃权贵,怎会为朝廷效力?

“不止……不止是眼睛和手……”周伯通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却仍顽强地凝聚着最后一点神光,盯着郭靖,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他还说……‘你看的这些,牵扯到一桩天大的旧案,关乎国运,也关乎……几个人的生死。其中……就有你刚结识不久的那对小儿女……郭靖,和黄蓉。’”

轰隆!

郭靖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周伯通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身世……疑点……牛家村……临安府……画……”

周伯通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松了。那双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明灭几下,终于彻底熄灭。手臂无力地垂落。

“周大哥!”郭靖失声惊呼。

瑛姑扑到榻前,探了探周伯通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脉,整个人僵住,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百花谷主,老顽童周伯通,气息已绝。

郭靖仍跪在原地,保持着俯身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周伯通临终前的话语,却如同最凌厉的九阴白骨爪,狠狠抓在他的心口,撕开血淋淋的伤口,露出下面可能早已腐朽溃烂的真相。

恩师黄药师,是朝廷密探?

桃花岛密室,藏有皇家令牌、军事舆图、宫廷密信?

这一切,还与他和蓉儿的身世有关?与一桩关乎国运的天大旧案有关?

牛家村……临安府……画……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冲撞,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他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瑛姑转过身,泪眼模糊地看着失魂落魄的郭靖,声音嘶哑而冰冷:“他等了三天,撑着一口气,就为了把这些告诉你。现在,他说完了,你也听到了。”

她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陈旧的小木箱,从箱底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递给郭靖。

“这是他很多年前,神智还清醒时,偷偷写下来的。关于那天晚上看到的细节,关于他被囚后黄药师与他的几次谈话,关于他的一些猜测……他让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他来不及亲口告诉你,或者你不信,就把这个给你。”

郭靖机械地接过。油布包裹触手冰凉坚硬。

“走吧。”瑛姑不再看他,走回周伯通榻边,替他整理遗容,声音疲惫至极,“带着它,离开百花谷。你想知道的,或许在里面。你想求证的吗?回桃花岛,去那间密室看看?还是去临安城,问问你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她冷笑一声,笑声凄然:“只怕你还没找到答案,杀身之祸就已经临头。黄药师能囚他十五年,就能让你永远闭嘴。皇帝能安插一个东邪,就能安插西毒、南帝、北丐!这江湖,这天下,远比你郭靖想的,要脏,要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郭靖握紧了手中的油布包裹,缓缓站起身。腿脚因久跪而麻木,他踉跄了一下。

竹舍外,百花依旧,温泉氤氲。这世外桃源般的山谷,此刻在他眼中,却充满了诡谲莫测的阴影。

他最后看了一眼安详闭目的周伯通,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竹舍,走出百花谷。

他必须立刻回襄阳。不,或许他应该先去一个地方。

那个海外孤岛,那片灼灼桃林,那间从未听闻的……密室。

还有蓉儿。这件事,蓉儿知道吗?她从小在桃花岛长大,是黄药师唯一的爱女,她是否……也身处这巨大的谜团之中?

郭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谷口,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有些真相,哪怕再残酷,也必须揭开。

有些局,哪怕再凶险,也必须闯一闯。

为了周伯通十五年的囚禁。

为了自己半生的敬仰。

也为了……他和蓉儿的未来。

骏马长嘶,绝尘而去。百花谷重归寂静,唯有药香未尽,混着死亡的气息,幽幽飘散。

第三章

返回襄阳的路,郭靖走得心事重重。

周伯通临终之言,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头。那本油布包裹的小册子,贴身藏着,仿佛一块寒冰,又像一块炽炭,无时无刻不提醒他那个令人恐惧的谜团。

他没有立刻打开。潜意识里,他竟有些害怕。害怕看到白纸黑字,坐实了周伯通的指控;害怕那个亦父亦师的形象彻底崩塌;更害怕……其中真有关乎蓉儿身世的骇人线索。

途经鄂州时,天色已晚,郭靖寻了间僻静客栈住下。关上房门,点燃油灯,他终于拿出那本册子。油布解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质发黄的手札,封皮无字。

深吸一口气,郭靖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确是周伯通笔迹无疑。开篇并无废话,直接记述:

“大宋庆元五年,腊月初七夜,桃花岛。”

“是夜月黑风高,吾与黄老邪白日斗酒斗拳,未分胜负,心中不忿,难以入眠。遂起身夜游,欲寻其晦气。行至岛东桃林深处,旧演武场遗址,忽闻机括轻响,见一黑影自石台下悄然没入。吾好奇心大起,尾随而至,见石台侧有隐秘缝隙,内有微光透出……”

记述与周伯通口述大致吻合,但细节更为详尽。他描述了密室内部构造“非石非木,乃精钢混合海外异矿所铸,坚不可摧”,描述了那幅巨大舆图“囊括寰宇,宋、金、夏、蒙、吐蕃、大理乃至西域诸国,山川城郭,驻军多寡,粮草囤积之所,皆以不同色点线标注,精密如沙盘”,描述了那些信笺“多数以密文书写,吾不识,然有几封普通文书,落款竟有‘同签书枢密院事李’、‘知阁门事刘’等朝廷要员官衔”。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周伯通在手札中画下了那面玄铁令牌的简易图样——正面五爪金龙盘绕,背面却非汉字,而是几个弯曲的符号。周伯通在旁边注释:“此非篆非隶,吾后来多方查证,疑为女真文或蒙古文。黄老邪与金蒙亦有勾结乎?”

女真文?蒙古文?皇家令牌背面,刻异族文字?

郭靖眉头紧锁,继续往下看。周伯通记载了被黄药师发现并制住的经过,以及之后几次“谈话”。

第一次,就在密室内。黄药师屏退那名黑衣禀报者,独对周伯通。

手札写道:“黄老邪面色如常,无丝毫慌乱,只淡淡道:‘伯通,你我是结义兄弟,我不杀你。但你所见所闻,干系太大,绝不能泄露半句。从今日起,你便留在这桃花岛上吧。’吾怒斥:‘黄老邪!你究竟是何人?这些朝廷机密,为何会在你手中?你欲何为?’黄老邪沉默良久,答:‘我为华夏。’吾啐道:‘呸!勾结朝廷,窥探军机,也叫为华夏?’黄老邪目视舆图,眼神幽深:‘眼见未必为实。伯通,这天下是一盘大棋,你我皆是棋子,亦可是棋手。我所做之事,非为赵家天下,乃为这锦绣河山,亿万生民。今日囚你,非我本愿,实不得已。你若应允永不泄露今夜之事,我可放你自由离去。’吾岂肯受胁?当即拒绝。黄老邪叹道:‘那便委屈你了。’遂将吾囚于后山石洞。”

第一次“谈话”结束。郭靖看到“我为华夏”四字,心中剧震。恩师绝非贪图富贵权势之人,若他真与朝廷有牵连,其目的或许真如其所言?但手段如此诡秘,囚禁结义兄弟,又岂是正大光明?

后面几次“谈话”,发生在周伯通被囚期间,黄药师偶尔前往石洞。周伯通记载,黄药师每次来,都试图说服他,言及天下大势,朝廷腐败,外患频仍,江湖力量若能暗中为朝廷所用,或可挽狂澜于既倒。但他始终不肯透露具体身份与任务。周伯通也曾质问:“你所言郭靖、黄蓉之事,究竟为何?”黄药师总是避而不答,或云“时机未到”,或云“知晓无益,反添烦恼”。

手札最后几页,字迹越发狂乱,是周伯通被囚多年中的胡思乱想与猜测:

“黄老邪身份成谜,然其能得皇家令牌,调度枢密院文书,绝非寻常密探。莫非是皇室子弟?流落江湖之宗室?不对,年龄不符。或是……先帝遗留在外之血脉?荒诞!”

“郭靖小子,出身牛家村,父郭啸天,乃梁山泊之后,母李萍,寻常农妇。身世有何可疑?然黄老邪提及‘牛家村’时,眼神有异。莫非郭靖身世有假?或李萍非其生母?”

“黄蓉丫头,自幼长于桃花岛,聪慧绝伦,酷肖其父。黄老邪对其宠爱无边,几近溺爱。然吾偶听其梦中呓语,曾唤‘娘亲’,泪流满面。黄老邪之妻冯氏,生产时血崩而亡,岛上皆知。可冯氏究竟何人?来自何方?黄老邪从不提及。吾曾见黄老邪对着一幅女子画像出神,画像中人身着宫装,绝非寻常百姓!那画像……后来再未见过。”

“临安府……画……牛家村……莫非郭靖、黄蓉之身世,与宫中某位妃嫔、某桩秘闻有关?黄老邪守护秘密,是否也在守护这两个孩子?”

“若真如此,黄老邪囚吾,或非仅为灭口,亦有保护之意?不欲吾卷入更深漩涡?然手段太过酷烈!十五年不见天日,此仇此怨,如何能消!”

手札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行字几乎力透纸背,显示出书写者内心的激烈挣扎。

郭靖缓缓合上册子,闭上眼睛。油灯的光晕在眼皮上跳动,如同纷乱的思绪。

周伯通的记载,虽多为推测,却将疑点指向了更令人不安的方向。恩师黄药师的身份,他与朝廷的关系,他所执行的秘密任务,以及这一切与自己和蓉儿身世的潜在关联……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深不见底。

“牛家村……娘……”郭靖喃喃自语。记忆中,母亲李萍是那样朴实坚韧,在父亲被害后,带着他远走大漠,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最后为不成他为金刀驸马,自尽身亡。她的形象,清晰而温暖,怎会有假?

还有蓉儿……宫装女子画像?从未听蓉儿提及母亲样貌细节,黄药师也讳莫如深。难道蓉儿的母亲,并非难产而亡的冯氏,而是另有其人?甚至……出自宫廷?

这个念头让郭靖不寒而栗。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再无犹豫彷徨。必须弄清楚!必须回桃花岛!必须找到那间密室,亲眼看看!也必须……向蓉儿问个明白。无论真相如何,他都不能再被蒙在鼓里。

将手札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藏妥。郭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窗外月色凄冷,偶有夜枭啼鸣,更添几分肃杀。

他决定,不回襄阳了。明日一早,折道向东,雇船出海,直扑桃花岛。

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真相深渊,他都要去闯一闯。

为了枉死囚禁十五年的周伯通。

也为了自己与蓉儿的人生。

第四章

东海浩渺,波涛连天。

一艘不起眼的双桅帆船,正鼓满风帆,朝着东南方向疾驰。郭靖伫立船头,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距离桃花岛越近,他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操船的是洪七公当年介绍的一位老海客,姓徐,满脸风霜,沉默寡言,却对东海航路了如指掌。他只知道这位出手阔绰的客官要去桃花岛附近海域“寻访故人”,并不多问。

“客官,前面那片雾气笼罩的海域,就是桃花岛外围的迷踪阵了。”徐船主指着前方一片朦胧水汽,声音粗哑,“按您吩咐,不靠近,只在外围巡弋,等信号?”

“是。”郭靖点头,“有劳徐船主。若见岛上升起红色焰火,便来此处接应。若是绿色焰火……便不必等了,自行离去便是。”他递过一锭金子。

徐船主接过,掂了掂,揣入怀中,深深看了郭靖一眼:“客官保重。那桃花岛,邪性得很,寻常人靠近不得。”

郭靖不再多言,回到舱中,换上一身黑色水靠,将必要物品用油布包好缚在背上,其中就包括周伯通的手札。他深吸一口气,运起轻功,悄然来到船舷一侧。

此时天色向晚,暮色四合,海面雾气渐浓,正是潜入的良机。

“我去了。”郭靖低声道,随即身形一纵,如一只黑色大鸟,悄无声息地投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海水刺骨。郭靖内力深厚,闭气功夫了得,在水中如游鱼般灵活。他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桃花岛码头相反的一处峭壁潜游而去。那里礁石密布,水流复杂,寻常船只难以靠近,却是潜入的绝佳地点。

约莫一炷香后,郭靖感觉海水温度略有回升,知道已进入桃花岛附近受地热影响的区域。他浮出水面换气,只见前方数十丈外,黑黢黢的崖壁如巨兽匍匐,海浪拍打其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就是这里。郭靖再次潜入水中,避开表面汹涌的暗流,从水下接近崖壁。记忆中,这处峭壁中段,有一道被藤蔓遮掩的狭窄裂缝,可容一人通过,是他少年时与蓉儿探险偶然发现。

很快,他摸到了那道裂缝。拨开厚重湿滑的海藻与藤蔓,侧身挤入。里面是一条向上倾斜的天然甬道,潮湿阴暗,但空气尚可流通。郭靖小心翼翼前行,内力凝聚双目,在黑暗中视物。

甬道蜿蜒向上,走了约半里,前方隐隐传来光亮和……桃花的香气。

郭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光亮渐强,出口就在眼前。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吹桃林的沙沙声,并无人迹。

他悄然探头。出口隐藏在几块巨大的礁石之后,前方正是那片熟悉的、浩瀚如烟的桃花林。时值初春,桃花盛开,粉白嫣红,如云似霞,在暮色与海雾中,美得不似人间,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静谧。

岛上路径、机关布置,郭靖虽不如黄蓉精通,却也大致了解。他辨明方向,朝着岛东那片废弃的演武场潜行。身形在桃林中穿梭,兔起鹘落,尽量避开可能设有机关警示的区域。

越靠近岛东,心中不安越盛。这片区域,记忆中黄药师确实甚少带他们来,只说是早年练功场所,后来荒废了。如今看来,恐怕“荒废”是假,“隐蔽”是真。

终于,穿过最后一片桃林,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地面以青石板铺就,日久年深,石板缝隙间杂草丛生,四周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石锁、木桩,确是一处废弃演武场。场地尽头,依着一座矮山,山体被藤蔓爬满。

郭靖根据周伯通手札描述,目光锁定演武场中央那座不起眼的石台。石台呈方形,边长约一丈,高约三尺,表面斑驳,刻着一些模糊的武功招式图形,看起来与岛上其他练功石台无异。

他走近石台,蹲下身,仔细检查边缘与地面接缝处。果然,在石台面向山体的一侧底部,青石板铺设的图案略有不同,几道刻痕看似随意,却隐隐构成一个奇门方位。

郭靖对奇门遁甲所知有限,但跟随黄蓉久了,耳濡目染,也懂些皮毛。他回想黄蓉曾讲解过的桃花岛机关要诀,尝试按照特定顺序,按压那几道刻痕。

“喀啦……喀啦……”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机括转动声从石台内部传来。紧接着,石台面向山体的一侧,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扑面而出。

就是这里!桃花岛密室入口!

郭靖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思绪,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亮,弯腰钻入洞口。

洞口向下是一段石阶,颇为陡峭。下了约二十余级,眼前出现一条平直甬道,甬道两壁光滑,似以金属铸造,触手冰凉。走了十余丈,前方是一道紧闭的金属大门,门上无锁,却有一个复杂的八卦盘图案,中央阴阳鱼眼处,各有一个凹陷。

这是桃花岛最高级别的机关锁,“阴阳璇玑锁”。郭靖听黄蓉提过,开锁需以独特内力同时触动阴阳鱼眼,且内力属性须一阴一阳,相辅相成,错一丝一毫,便会触发致命机关。

郭靖身负《九阴真经》总纲,内力已臻阴阳互济、刚柔并济之境。他凝神静气,双手食指缓缓伸出,分别按向阴阳鱼眼凹陷处。

左手九阴内力,阴柔绵长;右手降龙内力,阳刚浑厚。两股性质迥异却又同源的内力,同时缓缓注入。

八卦盘上的刻痕次第亮起微光,缓缓旋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的金属大门,向内悄然滑开。

门内,一片漆黑。

郭靖举高火折子,迈步而入。

火光驱散黑暗,照亮了密室内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与周伯通描述一般无二,覆盖范围极广,标注详尽得令人心惊。大宋的边防,金国的屯军,西夏的关隘,蒙古各部的牧场与兵力动向,甚至吐蕃诸部、大理国、西域诸城邦……山川河流,城池道路,驻军粮草,密密麻麻的符号与蝇头小字,构成一幅令人窒息的天下战略全景。

舆图下方,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并非如周伯通所说堆满信笺,此刻显得颇为整洁,只摆放着几卷摊开的册子,一方砚台,数支毛笔。但案角搁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内衬着明黄绸缎,空空如也——那原本放置令牌的位置?

郭靖走近长案,看向那几卷册子。随手翻开一卷,是一本账册般的记录,上面以密文书写,他完全看不懂。再翻一卷,是某种物资调度清单,涉及“精铁”、“硝石”、“药材”、“粮秣”等,数量巨大,接收地点遍布大宋沿边州郡及一些隐秘海岛。

他走到墙边,仔细观察那面舆图。目光落在襄阳附近,只见上面以朱笔特别圈注,旁边细密批注:“郭靖镇守,民心可用,然朝廷掣肘,补给时断,城防器械老旧,需暗中补充。”另一处批注:“蒙古内乱暂平,忽必烈威望日隆,整合各部,南侵之心不死。襄阳乃其必拔之钉。须早作绸缪。”

郭靖心头震动。这些批注,语气冷静客观,甚至隐含关切与筹划,绝非敌对立场。恩师他……果真在暗中关注襄阳战事?甚至有意相助?

他继续查看。在舆图角落,临近临安府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墨点,旁边以更小的字标注:“旧案卷宗藏处?”墨点指向的位置,似乎是……皇宫大内某个殿阁?

旧案卷宗?莫非就是周伯通提及的“天大的旧案”?

郭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离开舆图,开始在密室内仔细搜寻。密室不大,除长案、舆图外,只有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卷宗、书籍。他快速浏览书架上的标签,多是兵法、地理、医药、机关术、各国风土人情志,并无特别。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目光掠过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着几卷画轴,蒙着厚厚的灰尘。

画轴?

郭靖心中一动,想起周伯通手札中提到的“宫装女子画像”。他蹲下身,轻轻拂去灰尘,取出最上面一卷画轴。

解开系绳,缓缓展开。

火光映照下,一幅工笔仕女图呈现在眼前。画中女子云髻高挽,身着淡雅宫装,立于芙蓉花畔,眉目如画,气质娴雅端庄,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笑意。这容貌……

郭靖如遭雷击,手中火折子差点脱手!

这女子的眉眼口鼻,竟与黄蓉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灵动含笑的眸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画中女子更显温婉成熟,而蓉儿则多了几分俏皮与慧黠。

这绝非黄蓉。那么,她是谁?冯氏?不像。黄药师亡妻的画像,郭靖并未见过,但直觉告诉他,画中女子身上那种隐约的贵气与宫中做派,绝非寻常江湖女子或民妇能有。

他颤抖着手,看向画卷落款。没有题诗,只有一行小字:“庚申年春,写于蕊珠宫。药师留念。”

庚申年?那是六十多年前了!黄药师如今已年过八旬,六十多年前,他正当青年。蕊珠宫?那是皇宫内苑一处殿阁,多为妃嫔、公主居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画中女子,是宫中妃嫔?还是公主?黄药师青年时入过宫?还与宫中女子有旧?甚至……为此女画像留念?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钻进郭靖的脑海。

难道……难道蓉儿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慌忙卷起画轴,放回原处。心乱如麻,几乎站立不稳。

必须立刻找到蓉儿!必须问清楚!

他强自镇定,继续搜寻。在长案一个隐蔽的抽屉里,他找到了另一些东西——几封没有寄出的信稿,字迹是黄药师的,收信人称呼各异,有“李兄”、“刘公”、“王先生”,从内容碎片看,涉及物资调配、人员安插、情报传递,语气是上级对下级的指令口吻。其中一封残稿提到:“……靖儿忠厚,堪当大任,然其出身之秘,关乎前朝旧怨,暂不宜告知。蓉儿身世,更需慎之又慎,恐引宫中猜忌,祸及满门……”

出身之秘!前朝旧怨!蓉儿身世!宫中猜忌!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击在郭靖心口。周伯通所言,竟一一在此得到印证!

他正欲细看,忽然,密室外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郭靖悚然一惊,不及细想,迅速将信稿塞回抽屉,关好。环顾密室,无处可藏。他吹熄火折子,闪身躲到门后阴影之中,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内力蓄势待发。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片刻沉寂。

然后,那个熟悉无比、清冷孤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沧桑,在门外响起: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吧,靖儿。”

第五章

郭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恩师黄药师!

他怎么会在此刻出现?是巧合?还是自己登岛时已被察觉?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郭靖却知此时犹豫不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从门后阴影中走出,面向门口。

金属大门处,一人负手而立。青衣缓带,面容清癯,鬓发如霜,正是桃花岛主黄药师。他站在那里,便如孤峰绝崖,自有睥睨天下的气度。此刻,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郭靖,无喜无怒,深邃的眼眸中,却似有千山万水,复杂难言。

“师父。”郭靖躬身行礼,声音干涩。心中虽有万千疑窦,甚至隐隐愤怒,但数十年尊师重道的习惯,仍让他保持了礼数。

黄药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密室,在展开的画卷处略一停留,又落回郭靖脸上。“你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比我想的,晚了许多年。”

郭靖直起身,直视黄药师:“师父,弟子心中疑惑,如鲠在喉,不得不来。周伯通周大哥临终前……”

“他死了?”黄药师打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郭靖沉痛道,“他临终前,告知弟子当年被困真相,提及此间密室,提及……师父的身份与秘密。”

黄药师沉默片刻,缓步走入密室,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仰头观看。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索。“伯通……他还是说了。我囚他十五年,终究没能守住这个秘密。”他顿了顿,“也好。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既已来,想必心中已有诸多猜测。问吧。”

郭靖看着恩师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上前两步,沉声问道:“第一问:师父您,究竟是何人?这密室中的皇家令牌、机密舆图、宫廷信笺,作何解释?您与朝廷,是何关系?”

黄药师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我乃桃花岛主黄药师,亦是先帝钦封的‘靖安司’掌令使,直属官家,不受三省六部辖制,专司监察江湖,策应边事,处理不宜明面处置之机密要务。”

靖安司!掌令使!

郭靖虽对朝廷官制不甚了了,却也知“司”乃独立衙门,“掌令使”必是极要害之职务。恩师竟是朝廷隐秘机构首领!

“为何?”郭靖喉头发紧,“师父您向来视功名如粪土,傲王侯,慢公卿,怎会……”

“怎会为赵家效力?”黄药师转过身,眼神锐利如电,“靖儿,你镇守襄阳,是为赵家守江山,还是为天下百姓守家门?”

郭靖语塞。

“我年轻时,也曾如你这般想法。”黄药师语气转缓,带着一丝追忆,“恃才傲物,笑骂由心,以为朝堂之上皆是蝇营狗苟之辈,江湖之远方可快意恩仇。直到……我入了一趟临安城,见到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理宗皇帝。”

他走到长案后坐下,示意郭靖也坐。郭靖依言坐下,心却悬着。

“那时金国虽衰,蒙古却兴,大宋内忧外患,朝廷党争倾轧,边将贪墨无能。”黄药师缓缓道,“太子年轻,却有心振作,奈何掣肘重重。他微服寻访能人异士,于西湖畔与我论道三日。我所学驳杂,于兵法、地理、医药、机关乃至奇门遁甲皆有涉猎,太子惊为天人。他坦言朝廷积弊已深,非正途可救,需以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欲建一隐秘之司,网罗江湖奇才,不受官场规矩束缚,专司刺探敌国机密,输送战略物资,联络边疆义士,甚至在必要时……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您答应了?”郭靖问。

“起初没有。”黄药师摇头,“我厌恶束缚,更不屑与朝廷为伍。但太子一番话打动了我。他说:‘黄先生视天下为棋局,可愿执子?所谋非赵氏一家一姓之江山,乃华夏衣冠之延续,文明薪火之传承。朝堂昏暗,我力有未逮;江湖深远,先生大可纵横。靖安司便是先生之棋盘,万千棋子,任君调遣,只需对准外虏,护我黎民。’”

他停顿一下,目光灼灼看着郭靖:“靖儿,你我习武为何?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在朝在野,无非形式。若能以我所能,助国家抗御外侮,减少将士伤亡,护佑一方百姓,这掌令使之位,我为何不能坐?”

郭靖默然。恩师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他自己镇守襄阳,何尝不是以江湖之身,行守土之责?只是……手段如此隐秘,甚至囚禁结义兄弟,终究让他难以释怀。

“即便如此,为何要囚禁周大哥十五年?”郭靖声音发涩,“他并非奸恶之徒,只因无意窥见秘密,便遭此厄运?”

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歉疚,有无奈,也有一丝凌厉。“伯通看见的,不止是这间密室。他那夜,还听到了我与密使的谈话内容。其中涉及一桩绝密旧案,关乎皇室颜面,更关乎……几个人的生死性命,包括你,也包括蓉儿。”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宫装女子画像前,伸手轻轻拂过画面,动作罕见地温柔。

“第二问,想必与此画有关?”郭靖跟着站起,心提到了嗓子眼。

黄药师转过身,直视郭靖,一字一顿:“画中女子,姓谢,名道清。乃光宗朝选入宫的才人,后晋封婕妤。她……是蓉儿的生母。”

尽管已有预感,亲耳听到这石破天惊的真相,郭靖仍觉耳中轰鸣,踉跄后退一步,扶住长案才站稳。

蓉儿……蓉儿的生母,是光宗皇帝的妃子?那蓉儿她……岂不是……

“不错。”黄药师看穿他的心思,语气沉痛,“蓉儿身上,流着赵宋皇室的血脉。她是光宗皇帝的亲生女儿,当今天子的……姑母。”

大宋公主!

郭靖脑中一片空白。那个巧笑嫣然、古灵精怪、陪他闯荡江湖、与他生死相许的蓉儿,竟是大宋金枝玉叶的公主?!

“这……这怎么可能?”郭靖声音颤抖,“那冯氏……”

“冯氏是我早年游历时所救一孤女,与我确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黄药师道,“她体弱多病,早逝是真。蓉儿出生前后,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来掩盖她的真实来历,冯氏便成了名义上的母亲。岛上众人皆不知情,只道夫人难产而亡。”

“那……蓉儿是如何来到桃花岛的?宫中妃嫔所出,即便公主,也当养育深宫,怎会流落江湖?”郭靖追问。

黄药师眼中厉色一闪:“这便是那桩‘天大的旧案’。光宗晚年昏聩,宠信奸佞,后宫争斗惨烈。谢婕妤性情刚烈,不与其他妃嫔同流合污,遭人构陷,被诬以巫蛊诅咒天子之罪。光宗震怒,下旨将谢婕妤打入冷宫,其所出之女,亦即蓉儿,按律……应溺毙。”

“溺毙?!”郭靖目眦欲裂。

“当时理宗尚是太子,与我已有交集。他知谢婕妤冤枉,更怜惜幼妹无辜,便暗中设计,以一名病夭宫女之女婴替代,将真正的蓉儿偷送出宫,交与我抚养。对外则宣称谢婕妤之女惊悸夭折。谢婕妤在冷宫中闻此‘噩耗’,悲痛欲绝,不久便郁郁而终。”黄药师声音低沉,带着刻骨的寒意,“此案牵连甚广,为掩盖偷换公主、欺君罔上之罪,太子与我动用了靖安司的力量,将相关知情人或调离,或封口,甚至……有些人永远消失了。案卷被列为绝密,封存于大内。伯通那夜听到的,正是密使汇报此案后续扫尾事宜,以及……有人开始暗中调查当年旧事的迹象。”

郭靖听得浑身发冷。宫闱倾轧,骨肉相残,偷天换日,灭口封缄……这其中的黑暗与血腥,远超他这江湖草莽的想象。而蓉儿,竟是从这样的腥风血雨中幸存下来的皇室遗珠。

“那……那我呢?”郭靖忽然想起周伯通提及自己身世疑点,心跳如擂鼓,“周大哥说,此事与我也有干系。牛家村……我的身世,难道也……”

黄药师凝视郭靖,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怜悯、歉疚、决绝交织。“靖儿,你的父亲,确是郭啸天,梁山好汉之后,这一点不假。但你的母亲李萍……她并非你的生母。”

又一记重击!

郭靖如坠冰窟,手脚冰凉。“那……那我生母是……”

“你的生母,”黄药师缓缓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姓赵,名嬛嬛。是徽宗皇帝第二十一女,号称‘柔福帝姬’。”

帝姬!公主!

郭靖彻底呆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自己……自己也是皇室后裔?而且是北宋亡国之君徽宗皇帝的外孙?

“靖康之变,二帝北狩,宗室女眷大多被掳往金国。”黄药师声音沉痛,“柔福帝姬亦在其中。但她性子刚烈,途中设计逃脱,流落民间,受尽苦难,后被郭啸天所救。两人患难与共,结为夫妻,隐姓埋名,定居牛家村。不久,柔福帝姬产下一子,便是你。”

“后来金国侦骑四出,搜捕逃亡宗室。为保护你们母子,郭啸天故意暴露梁山后人身份,引开追兵,终被杀害。柔福帝姬深知自己身份一旦暴露,必引来金人甚至宋廷的追索(宋廷恐其归来揭露屈辱往事),她将你托付给恰好同村的农妇李萍,自己则引刀自刎,造成母子俱亡的假象。李萍丈夫早逝,无儿无女,感念柔福帝姬忠烈,便认你为子,带你远走大漠。”

黄药师走到郭靖面前,按住他颤抖的肩膀:“靖儿,你身上流淌的,是徽宗皇帝的血脉,是北宋帝姬的骨血。你的父母,皆是为抗金而死。你的身世,关乎皇室体面(南宋朝廷对靖康被掳宗室的态度复杂),更关乎一桩可能动摇现今朝廷法统的旧案——若有心人拿你做文章,可质疑当今皇位来源(北宋直系后裔尚存)。因此,理宗皇帝与我都认为,你的身世必须彻底隐瞒,甚至……比蓉儿的秘密埋得更深。”

郭靖呆立原地,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短短片刻,天地翻覆。敬爱的恩师成了朝廷密探头子,挚爱的妻子是当朝公主,而自己……竟是前朝帝姬遗孤?这巨大的身份颠覆,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周伯通窥见的秘密、黄药师隐秘的身份、桃花岛密室的功用、那幅宫装画像、牵扯自己和蓉儿身世的皇室旧案……一切都有了答案。

但这答案,是如此沉重,如此残酷。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郭靖嘶声道,眼中布满血丝。

黄药师松开手,退后一步,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有些肃杀。“因为,秘密快要守不住了。当年旧案的知情人,并未清理干净。近来,朝中有一股暗流,开始重新调查‘谢婕妤巫蛊案’与‘柔福帝姬下落’。更麻烦的是,蒙古人似乎也嗅到了什么,他们的密探在江湖上四处打探关于你与蓉儿身世的传言。”

他目光如刀,盯着郭靖:“周伯通之死,或许是个意外,但也可能是一个信号。有人不想他开口,或者……他开口后,轮到你了。靖儿,你和蓉儿,如今已身处漩涡中心。襄阳城是明面上的战场,而这身份之谜,则是暗地里的杀局。敌人可能来自临安朝堂,可能来自蒙古王庭,甚至可能来自……江湖内部。”

郭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是了,无论身世如何,他是郭靖,她是黄蓉。他们是夫妻,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外敌当前,内患隐现,此刻不是纠结出身的时候。

“师父告知这一切,是要弟子如何做?”郭靖声音低沉,却已恢复了几分镇定。

黄药师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第一,今日所知一切,绝不可对蓉儿透露半分。她性子跳脱,若知自己身世,恐生变故,或喜或悲,皆不利于当下局势。她的身世秘密,由我守护,你只需如常待她。”

郭靖重重颔首。他当然不愿蓉儿承受这般重压。

“第二,你的身世,更要烂在肚子里。除非我死,或理宗陛下亲口证实,否则对任何人,包括蓉儿,都不可吐露一字。这既是为你的安全,也是为大局稳定。”

“第三,立刻返回襄阳。你的根基在襄阳,军民信任你,城池需要你。朝中若有异动,或蒙古借此生事,你手握兵权,坐镇坚城,便是最大的护身符。我会动用靖安司力量,暗中协助襄阳布防,清除可能的内奸与探子。”

“第四,”黄药师走到密室一角,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枚非金非铁、刻着复杂云纹的黑色令牌,递给郭靖,“这是‘靖安令’副令。见令如见我,可调动靖安司在荆湖、川陕一带的部分资源与人手。慎用。”

郭靖接过令牌,触手冰凉沉重,如同此刻的心情。

“师父,”他抬头,看着黄药师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您为朝廷暗中效力数十年,守护这些秘密,甚至不惜囚禁兄弟,心中……可曾后悔?”

黄药师沉默良久,望向舆图上巍峨的襄阳城标,缓缓道:“无悔。纵有憾,亦无悔。这江山疮痍,总需有人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去背负些洗不掉的污名。只要最终,桃花依旧能开在汉家土地上,只要蓉儿、你,还有万千百姓,能得享太平,我黄药师一身罪孽,何足道哉。”

他挥挥手:“去吧。趁夜离岛。记住,今日之后,你我只是寻常师徒。靖安司之事,身世之谜,皆如梦呓,从未发生。”

郭靖深深看了一眼恩师,将千言万语压在心底,躬身一拜,转身走向密室门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口的刹那,黄药师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却清晰入耳:

“靖儿,护好蓉儿。也……护好你自己。这盘棋,还没下完。”

郭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重重点头,随即没入门外黑暗的甬道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

密室内,黄药师独立良久,走到那幅宫装女子画像前,指尖轻触画中人温柔的脸庞,低低一叹:

“道清,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她的夫君,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在天有灵,当可安心。”

“这秘密,我守了快六十年。或许……也快到尽头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抬手将画卷缓缓卷起,放入怀中。然后走到长案前,铺开纸笔,开始书写。

密令既出,暗流将起。

这盘关乎江山国运、儿女情长的惊世棋局,正悄然滑向更凶险的未知深渊。

而郭靖,已踏上了返回襄阳的归途。

怀中揣着靖安令,心中埋着惊天秘。

前路,是战火纷飞的襄阳城墙,是笑靥如花的妻子黄蓉,是虎视眈眈的蒙古铁骑,是诡谲莫测的朝堂暗箭。

还有那随时可能引爆的、足以颠覆一切的身世真相。

海风呼啸,夜色如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郭靖星夜兼程,终于赶回襄阳。

黄蓉见他归来,虽风尘仆仆却安然无恙,欣喜不已,并未察觉丈夫深藏眼底的沉重。郭靖强作欢颜,将对周伯通的哀悼、对黄药师的复杂心绪、尤其是那石破天惊的身世秘密,死死压在心底。

他将靖安令贴身藏好,不动声色地加强城防,暗中留意军中、城内是否有异常动向。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警惕中滑过数日。

这日深夜,郭靖于书房中独自查看襄阳布防图,忽闻窗外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靖安司密使!

他心中一动,推开窗,一道黑影如烟般掠入,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枚蜡丸,低声道:“掌令使急令,呈郭大帅亲启。”

郭靖接过蜡丸,捏碎,取出内里纸条。就着烛火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旧案卷宗失窃。疑入襄阳。内鬼或为‘狐’。护蓉,慎查。师字。”

旧案卷宗失窃!潜入襄阳!内鬼代号“狐”!

郭靖瞳孔骤缩。那关乎他与蓉儿身世、牵连皇室秘辛的绝密卷宗,竟被人盗出皇宫,还带到了这战火前沿的襄阳城?目的何在?栽赃?胁迫?还是要在两军阵前揭露一切,造成最大混乱?

“狐”又是谁?潜伏在何处?军中?府内?还是……蓉儿身边?

他猛地想起,近日蓉儿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从临安投奔而来的远房表妹,名唤“苏筎”,人称筎儿,娇俏可人,颇得蓉儿喜爱……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黄蓉端着一碗参汤,笑盈盈地走进来:“靖哥哥,这么晚还不歇息?我让筎儿炖了参汤,你趁热……”

话音未落,她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黑衣密使,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而那密使,在黄蓉进门的刹那,下意识地抬头,目光与黄蓉接触的瞬间,眼中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黄蓉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异样,视线落在郭靖手中尚未收起的纸条上,又看向那陌生的黑衣人,柳眉微蹙:“靖哥哥,这是……”

郭靖心念电转,正欲开口解释。

窗外的夜空,突然被一道凄厉的火箭划破!

紧接着,城北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与轰鸣!敌袭!蒙古人夜袭!

几乎是同时,书房外院中传来侍女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郭靖与黄蓉同时抢出书房,只见院中,那个名叫苏筎的远房表妹,正缓缓收起染血的匕首,脚下躺着一名气绝的郭府侍卫。她抬起头,看向郭靖与黄蓉,脸上再无平日的娇怯,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用清晰而标准的蒙古语说道:

“郭靖,黄蓉。我家主人请你们看一场好戏——关于你们真正身世的好戏。卷宗就在……”

第六章

蒙古语的余音在血腥的夜风中飘散。

苏筎——或者说,这个顶着“苏筎”名字的蒙古密探,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扬手打出三枚乌黑的梭镖,成品字形射向郭靖与黄蓉,破空之声凄厉刺耳。

郭靖早有戒备,岂容她走脱?他左脚向前半步,右掌凌空拍出,一招“亢龙有悔”,浑厚无匹的掌力后发先至,不仅将三枚梭镖震得倒飞回去,更形成一道无形气墙,封死了对方所有退路。

黄蓉反应更快,在郭靖出掌的同时,她已从腰间抽出软猬甲手套戴上,玉腕一翻,数点寒星激射而出,正是“满天花雨”手法发射的冰魄银针,笼罩苏筎周身大穴。

那蒙古女探武功竟也极高,身处两大高手夹击之下,临危不乱,足尖一点地面,娇躯不可思议地扭转,如同无骨之蛇,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银针,仅有两枚擦着衣袖掠过,带起两道血痕。同时她双掌连拍,掌风阴柔诡谲,竟将倒飞回来的梭镖借力引偏,“夺夺夺”钉入旁边廊柱之中。

但郭靖的降龙掌力岂是易与?那磅礴阳刚的内劲虽被化去部分,余波仍重重撞在女探胸口。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借势向后飞退,眼看就要没入黑暗。

“留下!”郭靖低喝,身形如大鹏展翅疾扑而上,五指如钩,抓向对方肩井穴。黄蓉则默契地闪身堵住院门,手中已多了一对晶莹如玉的竹棒——打狗棒。

女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竟不闪不避,反手从怀中掏出一物,奋力掷向郭靖,同时厉声高喊:“卷宗在此!看你们如何自处!”

那是一个油纸包裹的筒状物,在空中划出弧线。

郭靖心中一凛,生怕真是那要命的卷宗受损,或其中藏有机关毒物,变抓为拂,一股柔劲托向那包裹。便在这电光石火的分神刹那,女探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身形速度陡增三分,硬生生从郭靖掌风边缘滑过,朝着院墙疾掠。

黄蓉打狗棒一挥,“绊”字诀悄无声息点向女探足踝。女探似背后长眼,凌空一个倒翻,竟以毫厘之差避开,足尖在墙头一点,就要翻出。

“蓉儿,拦住她!我去接卷宗!”郭靖喝道,身形折返,稳稳接住那下坠的油纸包裹。入手沉甸甸,确是书卷之感。

黄蓉闻言,打狗棒法全力施为,“缠”、“封”、“转”三诀连环,碧影重重,将女探死死困在院墙上方的方寸之地。女探武功虽奇,但失了先机,又受伤在先,面对精妙绝伦的打狗棒法,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这时,被惊动的郭府护卫已从各处涌来,火把照亮院落。

女探见逃生无望,眼中绝望之色一闪,忽然凄然一笑,用汉语厉声道:“郭靖!黄蓉!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被皇室抛弃、见不得光的野种!这卷宗里写得分明!你们的存在,就是大宋的耻辱!今日我虽死,这秘密很快就会传遍天下!看你们如何立足于天地之间!看这襄阳军民,还认不认你们这对‘来历不明’的主帅!”

说罢,她猛地回掌,狠狠拍向自己天灵盖!

“不好!她要灭口!”黄蓉惊觉,打狗棒疾点其腕脉,却迟了半步。

“噗”的一声闷响,女探七窍流血,身躯软软从墙头栽落,气绝身亡。脸上凝固着那抹疯狂而讥诮的笑容。

院落中一时死寂。只有远处城北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不断传来,提醒着众人强敌在外。

护卫们面面相觑,女探临死前那番石破天惊的嘶喊,虽有些词语令人费解(如“野种”、“耻辱”),但其中恶意与指控,却清晰可闻。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郭靖与黄蓉,尤其是郭靖手中那个油纸包裹。

黄蓉脸色煞白,并非因为女探的辱骂,而是因为她话中透露的信息,与那夜书房中黑衣密使、靖哥哥骤变的神色、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卷宗”……种种线索串联,一个模糊却令人恐惧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形。她猛地看向郭靖。

郭靖面沉如水,握着卷宗的手稳如磐石,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卷宗果然被带到了襄阳,而且是以这种公然挑衅、意图制造混乱的方式!这蒙古女探不惜以死为饵,就是要当众抛出“身世”这颗炸雷!

他迅速冷静下来。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会加剧猜疑。

“此乃蒙古奸细,乱我军心之语,不足为信。”郭靖声音沉稳洪亮,传遍院落,“她临死反噬,胡言乱语,正是敌军惯用伎俩。诸位不必理会。”

他目光扫过众护卫,眼神坦荡锐利:“当务之急,是击退城外夜袭之敌!王统领,你带一队人,协助耶律齐将军守北门!李校尉,加强府内及城内各处警戒,谨防还有奸细作乱!其余人等,各归本位!”

“是!”众护卫见主帅镇定如恒,指令清晰,心中稍安,齐声应诺,迅速依令散去。

郭靖这才看向黄蓉,低声道:“蓉儿,随我来书房。”

黄蓉咬着嘴唇,点点头,紧随郭靖回到书房。那名靖安司密使早已不知何时隐匿离去。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杀声与血腥。书房内,烛火摇曳。

郭靖将油纸包裹放在书案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身,双手按住黄蓉的肩膀,凝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蓉儿,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关乎你我身世,极为重大,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你要相信,无论真相如何,你永远是我的妻子,我永远是你的靖哥哥。我们夫妇一体,荣辱与共,生死不离。”

黄蓉心中不祥预感更浓,但她素来信赖郭靖,见他如此郑重,反而镇定下来,反手握住了郭靖的手,用力点头:“靖哥哥,你说,我听着。”

郭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已无法再隐瞒。他简要将从周伯通处听闻秘密、前往桃花岛密室求证、黄药师父子坦白之事,择要告诉了黄蓉。重点说明了黄蓉乃光宗皇帝与谢婕妤所出之公主,以及自己乃徽宗皇帝外孙、柔福帝姬之子的身世,还有黄药师靖安司掌令使的身份,以及眼下卷宗失窃、内鬼潜伏的危机。

随着郭靖的讲述,黄蓉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从震惊、茫然、到恍然、悲戚,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清明。当听到自己生母谢婕妤被诬陷惨死冷宫,自己险被溺毙,是太子(理宗)与父亲设计偷换才得以存活时,她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事情便是如此。”郭靖讲完,担忧地看着黄蓉,“蓉儿,你……”

“我没事。”黄蓉抬手擦去眼角泪痕,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原来如此……难怪爹爹从不提娘亲细节,难怪我有时梦中见一宫装女子垂泪……难怪我自幼便觉与宫中礼仪、器物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我黄蓉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真是……荒唐。”

她看向书案上的卷宗,眼神锐利起来:“这卷宗,就是记载这些秘辛的官方档案?蒙古人把它弄来,是想在阵前揭露,打击你的威信,离间军民之心?甚至可能……想借此要挟朝廷?”

“十之八九。”郭靖点头,“‘狐’未揪出,危机未除。这卷宗是烫手山芋,但其中或许也有线索。”

“打开看看。”黄蓉果断道,“是真是假,一看便知。若是伪造,正好揭露敌人阴谋。若是真本……我们也需知己知彼。”

郭靖见她如此冷静,心中稍宽。两人小心拆开油纸包裹。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绸布包着的卷宗匣子,匣子以紫檀木制成,边缘包银,刻有云龙纹,锁扣处有宫廷内府的火漆封印,但已被揭开。

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叠泛黄的宣纸,以工整的馆阁体书写,纸张质地、墨色、印鉴格式,皆与郭靖在桃花岛密室所见官方文书类似。首页题头:《光宗朝谢氏巫蛊案并柔福帝姬遗嗣事密档》。

两人屏息,一页页翻阅。

卷宗前半部分,详细记录了光宗晚年,谢婕妤被诬以巫蛊,打入冷宫,其女“惊悸夭折”,谢婕妤郁郁而终的经过。其中提及太子(理宗)暗中调查,发现诸多疑点,但为顾全皇室颜面,未予深究。这部分与黄药师所言基本吻合。

后半部分,则让郭靖和黄蓉看得心惊肉跳。上面记载了柔福帝姬自金国逃脱后的详细行踪,如何被郭啸天所救,两人隐居于牛家村,产下一子(即郭靖),后金国侦骑追索,郭啸天挺身赴死,柔福帝姬托孤李萍后自刎。卷宗还附有当年经办此案的官员密报,提及曾怀疑李萍所携婴儿并非己出,但因战乱及上级(暗示来自东宫)压力,最终以“查无实据”结案。

更令人不安的是,卷宗末尾有几页较新的附录,似乎是近期添加。上面记载了“靖康遗孤疑现身江湖,或为襄阳守将郭靖”的风闻,以及朝中某些官员(名字被涂抹)对此事的担忧:“若郭靖确为帝姬之后,且手握重兵,镇守要冲,其心难测。且其妻黄氏,出身诡秘(旁注:疑与谢案有关),夫妇二人若知身世,恐生异志。宜早加监察,必要时……”

后面的话没有写完,但那种猜忌与防范之意,跃然纸上。

“果然……朝中已有人怀疑,并且不怀好意。”黄蓉放下卷宗,冷笑一声,“‘宜早加监察,必要时’……必要时怎样?夺你兵权?构陷下狱?还是……秘密处决?”

郭靖默然。皇权的猜忌,自古皆然。自己身世如此敏感,又身处襄阳这等重镇,引来忌惮是必然。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而且与蒙古人似乎有了某种勾连(否则卷宗何以落入蒙古密探之手?)。

“这卷宗是真本无疑。”黄蓉仔细检查了纸张、墨迹、印鉴,“从宫中流出也是真。但未必是蒙古人直接从大内盗出。更可能是朝中某些人,与蒙古暗通款曲,将此物作为‘礼物’或‘把柄’,送给了蒙古人,再由蒙古密探带到襄阳使用。一石二鸟,既打击你我,又可能借蒙古人之手除掉我们,他们便可撇清干系。”

郭靖颔首:“蓉儿所虑极是。这‘狐’,恐怕就藏在这股朝中暗流里,甚至可能就是传递卷宗之人。他将卷宗送入襄阳,交给蒙古密探苏筎,由她伺机发难。”

“苏筎一死,线索暂时断了。”黄蓉蹙眉,“但‘狐’肯定还有后手。城外蒙古军夜袭,恐怕也是配合此次行动,制造混乱,方便他们浑水摸鱼。”

仿佛印证她的话,书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耶律齐的声音响起:“郭伯伯!郭伯母!北门敌军攻势猛烈,似有内应打开缺口,现已攻入瓮城!杨过兄弟正率武林同道拼死抵挡,但敌军中有数名高手,极为难缠!吕文焕将军请郭伯伯速往督战!”

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意。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

“走!”郭靖将卷宗重新锁入匣中,藏于书房暗格,提起玄铁重剑,“先去退敌!‘狐’与这身世风波,待战事稍平再论!”

黄蓉抄起打狗棒:“我同你去!倒要看看,蒙古人还有什么伎俩!”

夫妇二人推开房门,踏入硝烟弥漫的夜色。身后,那记载着惊天秘密的卷宗静静躺在黑暗里,如同一个沉默的炸药桶,引信已被点燃,嗤嗤作响,不知何时会轰然爆发。

第七章

襄阳北门,战火如荼。

蒙古军此次夜袭显然蓄谋已久,投入了精锐的“怯薛”武士与攻城器械,更兼有内应暗中破坏了一段城墙防御设施,导致敌军一度攻入外瓮城。火光映天,喊杀震地,羽箭如蝗,滚木礌石雨点般落下。

郭靖与黄蓉赶到时,杨过正独臂舞动玄铁重剑,与三名服饰奇特的蒙古高手战在一处。那三人武功路数迥异中原,一人使弯刀,刀法诡谲狠辣;一人用长鞭,鞭梢带刺,呼啸生风;还有一人竟是空手,掌指漆黑,显然练有剧毒掌功。三人配合默契,将杨过围在核心,招招夺命。

周围宋军与蒙古兵混战一团,血肉横飞。武林豪杰们在鲁有脚、朱子柳等人率领下,结成阵势,奋力抵挡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但缺口处压力巨大,防线岌岌可危。

郭靖见状,更不答话,玄铁重剑凌空一挥,一招“飞龙在天”,磅礴剑气如怒龙出海,直劈向那使毒掌的高手。那人骇然变色,仓促间双掌齐出,硬接剑气。

“轰”的一声巨响,毒掌高手惨嚎一声,双臂骨骼尽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数名蒙古兵,眼见不活了。

郭靖身形不停,剑势一转,“见龙在田”,厚重剑光横扫,逼退弯刀客与长鞭客。杨过压力顿减,精神大振,重剑疾刺,配合郭靖攻势。

黄蓉则娇叱一声,打狗棒如灵蛇出洞,专点敌军关节要穴,所过之处,蒙古武士纷纷倒地。她更抽空指挥调度:“鲁长老,带人堵住左侧缺口!朱师兄,弓弩手压制城下敌军!耶律齐,率骑兵准备反冲锋!”

命令清晰果断,慌乱中的守军渐渐稳住阵脚。

那弯刀客与长鞭客见同伴毙命,郭靖杨过联手威不可挡,心生怯意,虚晃一招,便欲后撤。

“哪里走!”郭靖岂容他们逃脱,正要追击。

忽听得城下蒙古军中一阵尖锐的胡哨声响起。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夜枭般从攻城云梯上冲天而起,直扑城头!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面容隐藏在青铜面具之后,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手中提着一柄奇形长刃,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寒气逼人。

人未至,一股凛冽的杀意已笼罩城头。

“保护大帅!”周围亲兵惊呼。

郭靖瞳孔微缩,从那青铜面具人身上,他感受到一股不逊于金轮法王级别的强大气息!蒙古军中,何时又出了这等高手?

青铜面具人目标明确,无视他人,长刃划破夜空,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取郭靖咽喉!招式简单直接,却快得不可思议,劲力凝练如实质。

郭靖横剑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火花四溅。郭靖只觉手臂一沉,对方内力之雄浑精纯,竟不在自己之下!他脚下青砖“咔嚓”碎裂。

与此同时,另外几道黑影也分别扑向黄蓉、杨过等重要人物,武功皆是一流。显然,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斩首行动!

“蓉儿小心!”郭靖百忙中不忘提醒。

黄蓉打狗棒舞成一团碧影,护住周身,与一名使双钩的黑衣人战在一起。杨过则被两名使链子枪的高手缠住。

城头局势瞬间逆转,陷入混战。普通兵卒根本无法插手这等高手对决。

青铜面具人一击不中,长刃如狂风暴雨般攻来,招式大开大合,充满草原武士的悍勇,却又暗含极高明的中原内家心法,刚猛霸道,兼而有之。郭靖以重剑沉着应对,降龙十八掌的劲力不时融入剑招,两人以快打快,以硬碰硬,气劲纵横,周围丈许之内无人敢近。

交手数十招,郭靖心中越发惊疑。此人武功路数,隐约给他一种熟悉感,并非蒙古传统武学,反倒像是……中原某失传门派的绝技?而且其内力属性,阴寒中带着炽烈,极为怪异。

“阁下究竟何人?藏头露尾,非英雄所为!”郭靖喝道,一剑震开对方长刃。

青铜面具人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怪笑,并不答话,攻势更疾。他忽然招式一变,长刃疾旋,幻出重重刃影,将郭靖笼罩,同时左手悄无声息地拍出一掌,掌风腥甜,赫然含有剧毒!

郭靖早有防备,九阴内力运转,护住周身,重剑一式“潜龙勿用”,以守代攻,剑光如环,将刃影与毒掌尽数挡在外围。便在此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在施展这毒掌时,左手小指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一个独特的弧度。

这个细微的习惯动作,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郭靖尘封的记忆!

很多很多年前,在他还是少年时,于赵王府中,曾与一人交手。那人武功极高,擅长用毒,左手小指也有这样翘起的习惯!那是——西毒欧阳锋的侄子,欧阳克!但欧阳克早已死于牛家村,且其武功路数与眼前之人迥异。

不对!不是欧阳克!是……欧阳锋本人?欧阳锋疯癫之后,小指也曾有过类似动作!但欧阳锋已死于华山绝顶,尸骨无存。

一个更久远、几乎被遗忘的名字,骤然蹦入郭靖脑海——段天德!当年带兵杀害郭啸天的那个金国军官,后来据说投靠了蒙古。郭靖成年后曾暗中查访,得知段天德早年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毒手判官”,擅使毒掌,左手小指因练功畸形,常不自知翘起!而且段天德后来确曾拜在欧阳锋门下学过艺!

难道这青铜面具人,是段天德?他没死?还练就了一身惊人武功,投效蒙古,前来复仇?

这个猜测让郭靖心头震动。若真是段天德,那今日之局,恐怕不止是军事进攻或身世揭露那么简单,更夹杂着数十年的血海私仇!

就在郭靖分神刹那,青铜面具人窥得破绽,长刃如毒龙出洞,疾刺郭靖肋下空门!这一剑阴狠刁钻,时机把握妙到巅毫。

“靖哥哥!”远处黄蓉惊叫。

郭靖临危不乱,于不可能处,身体硬生生横移半尺,同时左掌拍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最刚猛的“震惊百里”,硬撼对方长刃侧面。

“砰!”

掌刃相交,气劲爆开。郭靖借力飘退三步,气血微涌。青铜面具人也晃了一晃,面具后的眼神闪过一丝讶异,似没料到郭靖反应如此之快。

便在这时,城下蒙古军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鸣金之声。

青铜面具人闻声,攻势一滞,似乎有些犹豫。他深深看了郭靖一眼,目光掠过激战中的黄蓉、杨过,又扫过渐渐稳住阵脚、开始反击的宋军,突然发出一声不甘的厉啸。

“郭靖!今日算你走运!后会有期!”

说罢,他长刃一挥,逼开郭靖,身形倒纵,如大鸟般掠下城头。其余黑衣高手见状,也纷纷虚晃一招,脱离战团,紧随其后,没入城下黑暗与混乱的蒙古军中,很快消失不见。

蒙古军的攻势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骸、破损的器械,以及燃烧的火焰。

城头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郭靖、黄蓉、杨过等人脸上却无喜色。

“他们在试探。”杨过走到郭靖身边,低声道,“试探郭伯伯的武功,试探城防虚实,也试探……我们的反应。”

黄蓉也走了过来,俏脸含霜:“那个戴面具的,武功极高,且似乎认得靖哥哥。他临走那句话,意味深长。”

郭靖缓缓点头,目光投向城外蒙古大营的点点篝火,沉声道:“此人很可能是我杀父仇人段天德。若真是他,此番前来,必不甘心就此退去。夜袭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面。而那‘身世卷宗’之事,与今夜袭击配合得如此巧妙,朝中‘狐’与蒙古军方,定然勾结极深。”

他转向黄蓉和杨过:“蓉儿,过儿,接下来几日,需加倍小心。城内肃奸,城外防谍,一刻不能松懈。尤其要留意,是否有人暗中散播流言蜚语。”

黄蓉道:“我已让鲁长老暗中排查近日入城的外来人员,特别是与临安有关联的。苏筎虽死,但‘狐’可能还有别的棋子。”

杨过道:“武林同道这边,我会让朱伯伯他们留意江湖上的风声。若有关于郭伯伯和郭伯母身世的谣言出现,必是有人作祟。”

正商议间,吕文焕将军一身血污,快步走来,抱拳道:“郭大侠,黄女侠,杨少侠,今夜多亏诸位力挽狂澜!只是……方才激战时,有兵卒听到那蒙古女奸细临死前喊的话,关于……关于大帅和夫人身世的,如今已在军中悄悄传开,虽未敢明目张胆,但人心……难免有些浮动。”

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流言如毒草,一旦生根,便难清除。

“吕将军,”郭靖沉声道,“此事乃敌军反间之计,切不可信。你立刻传令各营,再有议论此事、蛊惑军心者,以军法论处!同时,加强宣讲,告知将士,此乃蒙古疲兵之计,意在瓦解我军斗志。”

“是!”吕文焕领命而去,但眉宇间忧色未减。他能管住明面的议论,却管不住暗地里的猜疑。

黄蓉叹道:“靖哥哥,堵不如疏。光靠禁令,恐难服众。需得想个法子,彻底打消疑虑,或者……转移视线。”

郭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哦?”黄蓉和杨过看向他。

“那卷宗是真,但内容可以解读。”郭靖缓缓道,“蓉儿是前朝公主,我是帝姬之后,这身世若被敌人用来攻击,说我们是‘野种’、‘来历不明’,意图不轨。但我们也可以换个说法——我们是忠烈之后!我的外祖父徽宗皇帝虽蒙尘北国,但柔福帝姬抗金殉国,气节千秋!蓉儿的生母谢婕妤含冤而死,亦是宫廷斗争的牺牲品。而我们自己,多年来抗蒙守城,浴血奋战,所作所为,天地可鉴!这身世,不是耻辱,而是荣耀!是传承!”

他越说声音越洪亮,带着一股凛然正气:“我们可以主动将部分真相(经过修饰的)透露给军中核心将领、城中士绅,甚至上书朝廷,说明原委,表明心迹!与其等敌人散布谣言,不如我们自己占据主动,将身世转化为凝聚人心的旗帜!让军民知道,他们的主帅,是真正的忠良之后,与这大宋江山血脉相连,守城之心,坚如磐石!”

黄蓉美目一亮:“好主意!如此,敌人的毒计,反而可能成为我们的助力!只是……朝廷那边,尤其是那些忌惮我们的官员,恐怕会借此大做文章。”

杨过冷笑:“那就看谁动作更快,声音更大。郭伯伯可以立即修书,将今夜击退蒙古斩首行动、擒获奸细(苏筎之事可稍作修饰)、以及‘发现’敌人企图以伪造身世谣言离间军心的阴谋,一并上报朝廷,请求朝廷彻查泄密及勾结蒙古之内奸!同时,将郭伯伯和郭伯母乃是忠烈之后、一心为国的事迹,通过江湖渠道、民间说书人,广为传播!先声夺人,占据大义名分!”

“过儿所言极是。”郭靖点头,“此事需尽快办理。蓉儿,你文笔好,这奏章与民间传扬之文稿,便由你来起草。过儿,你协助蓉儿,并联络江湖朋友。我亲自去见吕文焕及几位高级将领,先行通气。”

分工已定,三人立刻行动。

离开前,郭靖再次望向城外蒙古大营,眼神深邃。

段天德,不管你躲在何处,有何阴谋。

这襄阳城,你攻不破。

这军民之心,你离间不了。

这身世之秘,也休想成为刺向我们的利刃。

反而,它将淬炼成我们最坚硬的铠甲。

风暴已至,那便迎风而立,仗剑而行!

第八章

接下来的几日,襄阳城内外,暗流与明策齐动。

郭靖依计而行,首先与吕文焕、耶律齐等军中核心,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秘密会谈。他并未全盘托出卷宗内容,而是以“发现蒙古奸细伪造文书,污蔑我与内人乃前朝逆党之后,意图离间”为由,将柔福帝姬抗金殉国、谢婕妤含冤而死的忠烈事迹稍作透露,并强调自己与黄蓉对此身世深感荣耀,更觉守土责任重大。与会者多是热血忠贞之士,闻之不仅未生疑虑,反而对郭靖夫妇更多了几分敬重与同情,纷纷表示愿共同澄清谣言,稳定军心民心。

与此同时,黄蓉精心起草的奏章,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临安。奏章中,郭靖以沉稳悲愤的笔调,陈述了蒙古夜袭、高手斩首、奸细散布谣言的经过,重点指出敌人所用“伪造文书”内容阴毒,不仅污蔑主帅,更影射朝廷失德,其心可诛。他恳请朝廷彻查文书来源,严惩与蒙古勾结、泄露机密(暗示可能有官员泄密)、构陷忠良的内奸,并表明自己与妻子黄蓉,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愿与襄阳共存亡,肝脑涂地,以报国恩。

奏章写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忠心,又将了那些可能暗中使绊子的朝臣一军——你们查不查?不查,就是纵容内奸,有负圣恩;查,就可能引火烧身。

与此同时,由杨过联络,朱子柳、鲁有脚等人操办,一批擅长说书演义的江湖朋友悄然出动。在襄阳城及周边州县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新的“评话”——《忠烈谱》。其中浓墨重彩地讲述了“靖康之难”中,柔福帝姬如何不屈逃归,如何与抗金义士结合,如何为保护幼子壮烈自刎;讲述了光宗朝一位“谢姓才人”如何性情刚直被诬,其女如何命运多舛;更讲述了如今的郭大侠、黄女侠,如何继承先人遗志,坚守襄阳,抗击暴蒙,乃真正的忠良之后,国之栋梁。故事感人肺腑,细节生动(自然经过艺术加工),很快在民间流传开来,甚至传入了军营。

军民听闻,唏嘘不已,对郭靖黄蓉的拥护爱戴之情更甚。那原本在暗处滋生的、关于“身世不明”的猜疑低语,迅速被这汹涌的正面舆论淹没。许多人甚至愤慨道:“蒙古鞑子打不过郭大侠,就用这等下作手段污蔑,真是无耻之极!”“郭大侠黄女侠若是那等不明不白的人,怎会几十年如一日守着襄阳?这分明是忠臣良将之后!”

朝堂与民间的双重攻势,初步稳住了内部局势。

然而,郭靖等人清楚,真正的危机远未解除。

“狐”依然潜伏。“段天德”(如果青铜面具人真是他)及其麾下的蒙古高手虎视眈眈。那失窃的卷宗真本还在己方手中,是个隐患。朝廷那边的反应,更是未知之数。

这日午后,郭靖正在书房与黄蓉、杨过分析近日情报,忽有亲兵来报:“大帅,府外有一游方郎中求见,自称姓‘洪’,说与大帅乃是故旧,有要事相告。”

姓洪?故旧?郭靖心中一动,与黄蓉交换了一个眼神。洪姓故人……莫非是?

“快请至偏厅。”郭靖道,随即对黄蓉杨过道,“你们随我同去。”

偏厅中,一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背着一个大药箱的老者,正负手欣赏壁上字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不是久违的九指神丐洪七公,又是谁?

“七公!”郭靖黄蓉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见礼。杨过也恭敬行礼:“见过洪老前辈。”

“好啦好啦,虚礼就免了。”洪七公摆摆手,一双眼睛却精光闪烁,在郭靖黄蓉脸上扫过,又看了看杨过,“嗯,气色都不错,没被那些魑魅魍魉吓倒。老叫花这一路走来,可听了不少关于你们俩的‘新鲜故事’。”

郭靖请洪七公上座,苦笑道:“七公也听说了?正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洪七公收敛笑容,正色道:“岂止听说。老叫花这次来,就是为此事而来。我在川中一带云游,听到风声,说临安城里有些人不老实,跟北边的鞑子勾勾搭搭,还想把脏水泼到你们小两口头上。更听说,有个本该死了几十年的老朋友,好像又‘活’过来了,还在蒙古人那里混得风生水起。”

郭靖神色一凛:“七公所指,可是段天德?”

“除了那腌臜泼才,还有谁?”洪七公啐了一口,“当年他害死你爹,投靠金狗,后来又跟了蒙古。欧阳锋那老毒物疯疯癫癫时,他不知怎的巴结上去,学了些阴毒功夫。欧阳锋死后,他不知得了什么际遇,武功竟大进,成了蒙古国师帐下一条得力恶犬,专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次蒙古南侵,他主动请缨前来,就是为了找你报仇,顺便替他主子拔掉襄阳这颗钉子。”

黄蓉问道:“七公可知那卷宗失窃之事?”

洪七公点头:“略有耳闻。宫中那等绝密档案,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弄出来,没有内应绝无可能。这内应,恐怕不止一个‘狐’,在朝中地位还不低。他们与段天德里应外合,卷宗是饵,也是刀,既能乱你们军心,也能在必要时,作为‘证据’交给朝廷里那些看你们不顺眼的人,坐实你们的‘危险’身份。”

杨过沉吟道:“如此说来,段天德与朝中内奸,目标一致,但所求可能不同。段天德主要为私仇,要郭伯伯性命;内奸则为权位,要扳倒郭伯伯,甚至可能想借蒙古之手除掉心头之患。他们合作,各取所需。”

“小娃娃脑子清楚。”洪七公赞许地看了杨过一眼,“正是这个理儿。所以,你们眼下是两面受敌,明有蒙古大军和段天德,暗有朝中奸佞。”

郭靖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七公前来,可是有了应对之策?”

洪七公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老叫花别的没有,消息还算灵通。这里面,是几个可能与‘狐’有关的朝中官员名字,以及他们近期一些不寻常的举动。还有段天德在蒙古军中的大概活动范围,以及他手下那批高手的来历特点。你们看看,或许有用。”

郭靖大喜:“多谢七公!”

洪七公摆摆手,脸色却有些凝重:“先别急着谢。还有一件事,更棘手。”

“何事?”

“关于蓉儿丫头的亲生母亲,谢婕妤。”洪七公看向黄蓉,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老叫花我年轻时,曾因缘际会,与宫中一位老太监有些交情。前些日子路过临安,偷偷去见了他一面,已是风烛残年,说话颠三倒四,但提及光宗朝旧事,特别是谢婕妤案,他老泪纵横,说那是天大的冤枉。”

黄蓉心中一紧:“七公,那位公公说了什么?”

洪七公压低声音:“他说,谢婕妤被诬巫蛊,真正的起因,并非后宫争宠,而是因为她无意中,发现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理宗皇帝,与金国(后来是蒙古)秘密往来的一些证据!”

“什么?!”郭靖、黄蓉、杨过同时失声。

理宗皇帝?与金国、蒙古秘密往来?这怎么可能?理宗在位前期,虽有心振作,启用孟珙等将领,发动“端平入洛”,意图恢复中原,后期虽渐昏聩,但通敌卖国……这也太过骇人听闻!

洪七公继续道:“老太监说,谢婕妤性子刚直,发现此事后,曾试图劝谏太子,并暗中收集证据,想向光宗揭发。不料被太子察觉。太子当时羽翼未丰,生怕此事暴露,不仅皇位不保,更有性命之危。于是先下手为强,勾结皇后(当时的太子妃)及其他妃嫔,诬陷谢婕妤行巫蛊诅咒天子。光宗昏聩,不辨是非,将谢婕妤打入冷宫。太子趁势,将谢婕妤收集的证据全部销毁,相关知情人或灭口或调离。谢婕妤之女,也就是蓉儿,按律当死。太子为掩人耳目,也或许尚存一丝愧疚,设计以女婴替换,将蓉儿送出宫,交给你爹爹抚养。”

他顿了顿,看着脸色苍白的黄蓉:“老太监说,谢婕妤至死都在喊冤,并诅咒太子不得善终。太子,也就是后来的理宗皇帝,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视为毕生污点。他之所以如此信任并重用你爹爹,除了你爹爹的才能,恐怕也有一份封口和补偿的心思在里面。而他对蓉儿的身世严防死守,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掩盖。”

偏厅内死一般寂静。

黄蓉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郭靖连忙扶住她,只觉得她双手冰凉。

如果洪七公所言是真,那她的身世背后,不仅是宫廷倾轧,更牵扯到当今皇帝早年可能通敌卖国的惊天丑闻!而她的亲生母亲,竟是因为发现这个丑闻而被灭口!抚养她长大的父亲,与这位皇帝关系紧密,知情乃至参与掩盖……

这个真相,比之前所知,更加黑暗,更加残酷。

“那……那我爹爹他……”黄蓉声音发颤。

“你爹爹知情多少,是否参与陷害,老叫花不敢断言。”洪七公叹息,“但他与理宗合作多年,靖安司又专司机密,他很可能知道内情,至少是部分。他选择隐瞒,保护你,或许也有他的苦衷和考量。”

郭靖紧紧握着黄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他心中同样震撼,但此刻,他必须是最坚强的支柱。

“七公,此事还有何人知晓?”郭靖沉声问。

“老太监不久于人世,此事他憋了一辈子,只告诉了老叫花一人。”洪七公道,“但他也提到,当年谢婕妤可能还留有后手,将某些证据副本,交给了某个绝对信任的宫外之人。只是此人是谁,证据何在,无人知晓。这也是理宗,以及现在可能知情的朝中某些人,一直惴惴不安的原因。他们怕这些证据有朝一日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