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睡得正死,手机突然跟抽风似的在床头柜上震起来。

我摸过来一看,凌晨三点零七分。屏幕上跳着三个字:孙老板。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百个念头——是不是公司出事了?是不是客户那边有急活?是不是我上周交的方案出问题了?

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孙雪梅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虚弱:“小林,那个……你睡了吗?”

废话,凌晨三点,我不睡我在干嘛?

但我嘴上说的是:“没呢,孙总,怎么了?”

她又顿了一下,说:“我……我来月经了,肚子疼得厉害。你能不能帮我买点东西送过来?”

我愣了一下。

孙雪梅,三十八岁,我们公司的老板。平时穿套装踩高跟,开会的时候能把一屋子人训得大气不敢出,说话永远中气十足,走路带风那种女强人。有一回供应商迟到五分钟,她当着人家面把合同撕了,说你连时间都管不好,我凭什么相信你能管好我的项目?

就这么个人,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说来月经了。

我说:“好,您要买什么?”

她说:“那个……卫生巾,还有止痛药。我家楼下的便利店就有。”

我说行,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她家楼下?她知道我家离她家多远吗?我住城东她住城西,打车过去至少四十分钟。

但电话已经挂了,我再打回去问?那也太矫情了。

我爬起来穿衣服,我老婆迷迷糊糊翻个身,问谁啊。

我说老板,让我给她买点东西送去。

我老婆眼睛都没睁,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毛病”,又睡过去了。

我下楼打车,这个点滴滴根本叫不到,站在路边吹了二十分钟风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听我说去城西,脸色不太好看,我说师傅我加钱,他这才没说什么。

一路上我在想,孙雪梅怎么回事?她没有老公吗?没有男朋友吗?没有闺蜜吗?公司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打给我?

我进公司才半年,普通文案策划,平时跟她说话的机会都不多。上次单独对话还是两个月前,她路过我工位,看了两眼我的屏幕,说那个标题再改改,不够抓人。我说好的孙总。然后她就走了。

就这。

车开到一半,她发微信来:到了吗?

我说还在路上。

她说:不好意思啊,实在没人了。

我说没事。

她又发:止痛药要那种布洛芬,卫生巾要绵柔的,夜用。

我说好。

凌晨四点零几分,我到了她家楼下。那个小区我知道,城西有名的豪宅,一平米十万往上。我在便利店买了东西,提着往门口走,保安拦住我问找谁,我说xx栋xx楼的孙女士,她让我来的。保安打电话确认了一下,放我进去了。

坐电梯上楼,到她家门口,我按门铃。

门开了。

我看见孙雪梅穿着睡衣,披头散发,脸煞白,跟公司那个女老板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她接过袋子,说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我说不用了孙总,没多少钱。

她也没坚持,就往后退了一步,说要不你进来坐会儿?

我说不用了,我打车回去。

她说这个点不好打车吧,要不你开我车回去,明天再开过来。

我说不用,我打个车就行。

她点点头,说那行,路上小心。

我转身往电梯走,走到一半,听见她在后面说:小林,今天的事,别跟公司的人说。

我说我知道。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门口,抱着那个便利店袋子,像抱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下楼打车,又是等了快半个小时。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我忽然想起来,她刚才开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那么大一个房子,就她一个人。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后来回公司上班,见到孙雪梅,她又是那个走路带风的女老板了。开会的时候照样训人,照样撕方案,照样把项目经理说得抬不起头来。看见我,也就点点头,跟看见其他员工一样。

就好像那天凌晨三点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我也没跟任何人提。

只是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会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又一个人了?她家里有没有人等她?她晚上回去,那个大房子里是不是还是黑漆漆的?

有一次我走得晚,正好碰上她出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还没走?

我说准备走了。

她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那天,谢谢你。

我说没事。

她就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没了声音。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三十八岁,自己开公司,住十万块一平的房子,开一百多万的车,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可凌晨三点痛经的时候,手机翻遍了通讯录,找不出第二个人,只能打给一个入职半年的下属。

我其实后来想过,她为什么打给我。

大概是因为有一次团建,大家喝酒聊天,说起什么来着,我随口说了一句我老婆痛经的时候我怎么怎么照顾她。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记住了。

凌晨三点,她一个人疼得在床上打滚,翻着通讯录,翻到我的名字,想起来这个人好像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

就这么简单。

但也挺不是滋味的。

我们总觉得那些看起来很强的人,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能扛。老板怎么能喊疼呢?女强人怎么会脆弱呢?可其实都一样,该疼的时候一样疼,该难受的时候一样难受。只不过她们白天要穿盔甲,只能在凌晨三点,偷偷打个电话。

那之后我还是该干嘛干嘛,她也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孙总。只是有时候开会,她批评我的方案哪里哪里不行,我听着,心里也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

怎么说呢,就觉得她也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