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古典文学知识》2026年第1期,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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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章阁里有什么?
文 / 王瑞来
1043年10月8日(庆历三年九月丁卯),天章阁被郑重开启,包括范仲淹、富弼在内,宰相、参政等政府首脑八人一字坐下,宋仁宗“给笔札使疏于前”,陈“当世急务”,宋代历史上第一次重大的政治改革“庆历新政”,就此拉开序幕。
后来,在王安石变法的熙宁年间,天章阁也曾开启。宋神宗循“仁祖故事”,在阁中召见大臣。
天章阁,政治为其打上了浓重的象征印记,从而闻名后世。
天章阁是处什么样的场所呢?追溯渊源,要从龙图阁说起。
宋真宗即位6、7年之后,大约是感念其父将皇位传给他这个第三子,在大内会庆殿西侧建起一幢楼阁,专门收藏宋太宗御书、御制文集、典籍、图画、祥瑞之物以及宗正寺所进属籍、世谱等。是为龙图阁。
到了晚年,真宗在龙图阁的北面,又建了一幢楼阁。建成不到一年,真宗便去世了。于是这座新建的楼阁便成为真宗的纪念堂,专门用来收藏宋真宗御书、御制文集。是为天章阁。
如果仅仅收藏一个皇帝的作品,绝对不需要一幢楼阁,收藏的东西应当很多。我们来看《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五三咸平五年(1002)十月己卯条对载龙图阁收藏的记载:“先是,上(真宗)于龙图阁藏太宗御书。己卯,召近臣观之。上手执目录以示近臣,谓曰:‘先帝圣文神笔,朕集缀既久,至于题记时事,片幅半纸及书在屏扇或微损者,悉加装褙,已三千七百五十卷矣。’”
由此观之,只要跟太宗有关的只字片纸,都在收藏之列,并且还编制了目录。
而过了3、4年,龙图阁收藏的范围更加扩大。我们来看《长编》卷五九景德二年(1005)四月戊戌”的一条记載:“阁上藏太宗御书五千一百十五卷、轴,下设六阁:经典阁三千七百六十二卷,史传阁八百二十一卷,子书阁一万三百六十二卷,文集阁八千三十一卷,天文阁二千五百六十四卷,图画阁一千四百二十一轴、卷、册。上(真宗)曰:‘朕退朝之暇,无所用心,聚此图书以自娱耳。’”
以经、史、子、集、天文、图画分阁,收藏达3万多卷,无异于一个大型宫廷图书馆。
保存与先帝有关的文物,用以追念缅怀,在这个直接目的的背后,则是宣示自身地位的正统。这跟后一王朝重视修撰前朝正史一样,异曲同工。
于是,仁宗也依样画葫芦,在天章阁收藏与真宗有关的图籍。
天章阁之建,本来也有这样的考虑。真宗晚年病重,在当时宰相丁谓的建议下,修建了天章阁。阁名在修建之初便已确定。叫天章阁,也是因为真宗曾搞过一个降天书的大闹剧,《玉海》卷一六三就说阁名是“以天书祥符,故曰天章”。
天章阁建成后,真宗还活了将近一年,他把自己的东西从大型宫殿玉清昭应宫移放到了这里。幸亏换了地方,不然几年后玉清昭应宫焚毁,许多珍贵的文物就会灰飞烟灭。
天章阁建成之初,收藏规模可能比不上龙图阁。《玉海》卷一六三记载:“初,辅臣以御书、御制共二千卷进呈,诏藏御集阁,以天章为名。”对后来的收藏,也没有像龙图阁那样的详细记载。
从前面援引的龙图阁的记载看,入藏的文献中,有书有图。那么,图都有什么样的图呢?
《玉海》卷二七记载“图画阁七百一轴卷册,又古圣贤墨迹二百六十六卷”。看来,历代帝王好尚都差不多,这龙图阁也有些像乾隆帝的三希堂。不过,除了珍稀文物,我还发现宋代皇帝纪念堂中的另一种收藏。有名的和尚文莹在他的《玉壶野史》卷三记载道:
梁丞相适始任详刑,一旦随判院卢南金上殿进札子。奏案中偶有臣僚名“次公”者,仁宗忽问:“因何名次公?”判院以明法登仕,不能即对。时梁代对曰:“臣闻汉黄霸字次公,必以霸字而名也。”上遂问曰:“卿是何人?”对曰:“臣秘书丞、审刑详议官梁适。”又问:“卿是那个梁家?”对曰:“先臣祖颢、先臣父固俱中甲科,独臣不肖,于张唐卿榜行间及第。”上曰:“怪卿面貌酷肖梁固。”又他日上殿进札子。进罢,适抱笏俯躬奏曰:“向蒙陛下金口亲谕,面貌类先臣。伏思先臣祖父顷事太宗、真宗,皆祥符之前。不知陛下以何知之?”
这个梁适怎么也想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他的父祖在朝期间,仁宗还没出生,怎么会知道他父亲的模样,说他长得像呢?再次有机会见到仁宗的梁适,终于忍不住向仁宗询问。仁宗下面的回答揭开了谜底:
上曰:“天章阁有名臣头子,朕观之甚熟。”
“头子”,就是人物肖像。原来,在天章阁里,还悬挂着前朝名臣的画像!不过,在真宗朝名臣中,梁固实在不大有名,尽管他是状元出身,但宦绩平平。看来天章阁里收藏的前朝名臣画像的范围相当广泛,要比唐太宗的凌烟阁多去了。因此,在我看来,天章阁除了纪念馆、图书馆的功能之外,还有档案馆的功能。
文莹的记载,无意中为我们透露了天章阁的这一收藏细节。
不过,文莹的记载却将辈分搞混了。南宋赵与时《宾退录》卷八指出了这个错误:
时因记《玉壶清话》载,仁宗问梁适,卿是那个梁家,适对曰,先臣祖颢,先臣父固。上曰,怪卿面貌酷似梁固。按国史,适乃颢之子,固之弟。小说家多不考订,率意妄言。观者又不深考,往往从而信之。如此类甚多,殊可笑。
赵与时的考订正确。检源自宋朝国史的《宋史》卷二八五《梁适传》,开头就记载道:“梁适字仲贤,东平人,翰林学士颢之子也。”在北宋有名的“忠孝三梁”梁颢、梁固、梁适,与“文情三苏”苏洵、苏轼、苏辙适可媲美。不过,尽管辈分搞错了,文莹关于天章阁收藏前朝名臣画像的记载还是可信的。
然而,梁适《宋史》本传记载的其他官员人名,又与《玉壶清话》不同。
因此,引以为戒的是,运用笔记小说中的史料一定要审慎,缜密考订之后再行使用。日本学者在使用笔记小说史料方面更为谨慎。平田茂树先生在评论我的书时就写道:“日本的中国史研究者一般在仅仅可以避开可信度的问题上,作为补充材料才利用小说随笔,或者撇开事实,从当时人们的言论,即当时的人们如何看待问题这一视点利用小说随笔。”
谨慎使用笔记小说的史料,无疑是正确的。然而,凡事亦不可绝对化,在缜密考订的基础上审慎使用还是可以的。况且,我一向认为,往往细节的出入并不妨碍逻辑的真实。否则,没有文莹的记载,连“烛影斧声”那个谜团本身都将湮没得不见踪影了。
天章阁里有什么?其中的一项所藏,就是文莹的《玉壶清话》传递给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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