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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阵钝痛叫醒的。

那种痛从胸口漫上来,压着气管,又沉又闷。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药,指尖差了三寸,整个人就翻下床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后来是隔壁的小王打了120。她说听见我家有动静,敲门没人应,就报了警。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清醒着,跟医生说医保卡在抽屉里,又跟小王说麻烦你给建国打个电话。

建国是我儿子。

电话打通了没,打通了怎么说,我都不知道。担架晃悠悠往楼下抬,我盯着楼道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一盏一盏地过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这辈子,就落下这么个儿子。

还有那个——儿媳妇。

周敏。

周敏嫁过来那年,我是不同意的。

不是她不好。她好,太好的姑娘,我儿子配不上。我儿子建国,三本毕业,在县城跑业务,一个月挣三千八。周敏呢,师范大学本科,在县一中教书,长得也周正,笑起来两个梨涡。

这样的姑娘,怎么就看上建国了?

我问过建国,他说是高中同学,以前就认识。后来周敏来家里吃饭,我才知道,她家是下面乡镇的,父亲早年没了,母亲在镇上开个小卖部,供她念的大学。

我心里就有数了。

单亲家庭,条件一般,高嫁到我们家——虽说我们家也就那样,但好歹县城两套房,建国的爸走得早,留给我一套老破小,我自己住着。建国结婚,我那套给他当婚房,我住老房子。这在县城,算是体面了。

周敏第一次上门,拎了两盒点心,一箱牛奶。我让座,倒茶,问了几句家里情况,她答得得体,不卑不亢。我挑不出毛病,但心里那根刺,还是扎着。

太得体了。这种姑娘,心眼多。

后来定亲,彩礼要了八万八。她妈来谈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声慢气:“亲家,我们不要多的,就按县城的规矩来。这钱我给敏敏存着,以后他们小两口用。”

我点头,心里却想:存着?存着不就是你的了?

那年腊月办的酒席。周敏穿一身红,敬酒的时候给我鞠了个躬,叫了声妈。我应了,递过去一个红包,里头是一千块。

我的儿媳妇,叫了我一声妈。

转过年来,周敏怀上了。

建国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买豆腐。我说哦,怀了就好,让她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又多买了半斤排骨。

怀相不好,周敏吐了三个月,瘦了一圈。我去看过两次,每次带点自己腌的咸菜、炖的汤。她靠在沙发上,脸色蜡黄,还强撑着笑,说谢谢妈。

我说不用谢,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去的次数并不多。一来老房子离他们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二来我这个人,不大会跟人热络。再说了,我当年怀建国的时候,吐到五个月,不也自己扛过来了?现在的年轻人,娇气。

七个月的时候,周敏提前休了产假。建国打电话来,说妈你能不能过去陪陪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说我这边还有事,走不开。你让她妈来嘛。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后来我知道,周敏她妈关了镇上的小卖部,在女儿家住了一个月,伺候到生。

那一个月,我没去过一次。

孩子生在九月,是个闺女。

建国打电话报喜,声音里压着高兴:“妈,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说好,好。又问,像谁?

他说像敏敏,眼睛大。

我嗯了一声。闺女啊,也好。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半天。闺女也好,下一胎再生儿子。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这念头没意思。闺女怎么啦?我自己不也是女人?

第三天,我去医院看。

病房在五楼,产科,走廊里都是奶味儿和消毒水味儿。我找到房号,推门进去,看见周敏躺在床上,头发贴在脸上,脸色还是白的。旁边小床上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闭着眼,嘴一努一努的。

建国不在,说是下去买饭了。周敏看见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我摆摆手,说躺着吧。

我走过去看孩子,看了两眼,说:“鼻子像建国。”

周敏笑了一下:“妈您坐。”

我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封,放在床头柜上:“给孩子买点东西。”

周敏看了一眼,没拿,说:“谢谢妈。”

这时候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周敏她妈。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亲家来啦。”

我站起身,点点头。

她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下,拧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冒出来。她一边盛汤一边说:“我早上杀的鸡,土鸡,炖了一上午。敏敏你多喝点,下奶。”

周敏接过碗,低头喝汤。她妈就坐在床边,拿毛巾给她擦汗,擦一下说一句:“慢点喝,烫。”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多余。

这时候建国回来了,手里拎着塑料袋,看见我,叫了声妈。我说嗯,来看看。又说,我回去了,你们忙。

建国送到电梯口,我说你回去吧。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透过那道缝,看见他转身回了病房。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想起来,那个红封,周敏没拿。

里头是五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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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周敏她妈给了十万。

不是听周敏说的,是听建国说的。隔了几个月,过年的时候,建国喝了点酒,跟我念叨。

“妈你知道吗,敏敏她妈,把镇上的小卖部盘出去了。”

我说哦,为什么?

“给敏敏存了十万块,说是给孩子的教育基金。”建国低着头,“她妈说,自己就这一个闺女,留着钱也没用。”

我没说话。

建国又说:“妈你那天给的五百块,敏敏存起来了,说以后给孩子当纪念。”

我笑了一下:“五百块有什么好纪念的。”

建国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十万块。我给了五百,她给了十万。我不是拿不出来,我那老房子,真要卖,也能卖个三十万。可我没给。我觉得,给多少是心意,没必要攀比。

可那天在医院,周敏她妈喂汤的样子,我忘不掉。

我当年生建国,我妈也这么喂过我吗?不记得了。我妈走得早,我二十岁就没了妈。

孩子满月,我没去。

感冒,怕传染。我在电话里跟建国说。

后来周岁,我去了。孩子叫乐乐,会扶着沙发走了,见人就笑。周敏瘦回去了,穿一件藏蓝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看着比结婚那会儿还年轻些。

饭是周敏做的,八个菜,有鱼有肉。她妈也来了,帮忙打下手,两个人厨房里进进出出,有说有笑的。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建国陪乐乐玩积木。

吃饭的时候,周敏把乐乐放在儿童餐椅里,自己顾不上吃,一会儿喂一口蛋羹,一会儿擦擦嘴。她妈在旁边说,你先吃,我来喂。周敏说没事妈你吃。

我看着,忽然说:“我来喂吧。”

周敏愣了一下,把孩子抱过来。我接过碗,舀一勺蛋羹,吹吹,送到乐乐嘴边。小家伙张嘴吃了,冲我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我也笑了。

那天回来,我心里有点不一样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隔膜了。

可也就那么一点点。

乐乐三岁的时候,建国说要买房。

他们住的那套老房子,是我那套,六楼,没电梯。周敏每天抱着孩子爬上爬下,累得够呛。建国想换个电梯房,看中一个新楼盘,首付要四十万。

他来找我,说妈你能不能借我们点。

我说多少?

他说十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那点钱,都是退休工资攒的,加上建国他爸走的时候留的一点,拢共也就二十来万。我要养老,要防病,十万拿出去,就剩一半了。

我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了两天,建国打电话来,说不用了妈,敏敏她妈把钱凑齐了。

我说她妈哪来那么多钱?

建国说把老房子卖了。

我挂了电话,在屋里坐了半天。

后来我知道,周敏她妈卖了镇上的老宅,那房子是她男人留下的,住了三十年。她搬到县城来,在女儿家附近租了个单间,帮忙带孩子。

我想起我那十万块,还在存折上,一分没动。

乐乐上幼儿园那年,周敏她妈病了。

脑梗,送医院及时,命保住了,半边身子不太利索。周敏请了假,在医院陪了半个月。建国下班也去,带着乐乐。我去过一次,拎了一箱牛奶。

病房里,周敏正给她妈擦身。老太太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圈,看见我,还笑:“亲家来啦。”

我把牛奶放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周敏说妈您坐。

我说不坐了,就走。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建国,他说妈你这么快就走?我说嗯,看过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要是躺在那儿的是我,谁来给我擦身?

周敏吗?

不会的。她不会来的。

我这么想着,心里忽然一阵发凉。

五年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乐乐上大班了,会背唐诗,会写自己的名字。周敏评上了高级教师,工资涨了一截。建国跑业务跑出了名堂,当上了区域经理。他们换了车,搬了新家,日子越过越好。

我还在老房子里住着,一个人。

过年他们来接我,去吃年夜饭。周敏做一桌子菜,乐乐给我拜年,喊奶奶新年好。我给红包,乐乐接过去,说谢谢奶奶。周敏在旁边说,乐乐,给奶奶磕头。乐乐就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一个。

我扶起来,说乖。

吃完饭,他们送我回去。车子开到楼下,建国说妈上去坐坐?我说不用了,你们回吧。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慢慢上楼。

五楼,没有电梯。我爬一层,歇一口气。爬到三楼的时候,我想,我还能爬几年?

那晚我给建国打电话,说我想装个电梯,你们那边能不能凑点?

建国说行,我跟敏敏商量。

第二天他回电话,说敏敏同意出三万。我说好。

电梯装了,我刷卡上楼,不用爬了。可我还是一个人。

心脏病发作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被送到县医院,急诊,抢救,然后住进了心内科。等我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我拿起来看,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建国的。我回过去,他说妈你醒了?我马上来。

一个小时后,他来了。拎着一兜橘子,一箱牛奶,站在床边,看着我。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可能是冠心病,得做造影。”

我说哦。

“我请了假,这几天我陪您。”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敏敏说了,她来照顾您。”

我愣了一下。

“她学校放假了,没事。”建国说,“我那边年底走不开,天天开会。她说她来,您别嫌弃。”

我没说话。

第三天,周敏来了。

十一

她拎着一个行李箱,穿着羽绒服,脸冻得通红。进门把箱子放下,先跟护士站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床边,问我:“妈,您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点点头,把羽绒服脱了,挂在床头的钩子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松,我认得,她穿了三年了。

“早饭吃了吗?”

“吃了,食堂买的。”

“那您再躺会儿,我去跟医生谈谈。”

她出去了,半个小时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了密密麻麻的字。她坐下来,跟我说:“妈,我跟医生聊了,您这个情况,得先做造影,看血管堵了多少。如果堵得厉害,可能要放支架。手术安排在后天,您别紧张,现在这都是常规手术。”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儿媳妇,倒像是——倒像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您有什么想吃的吗?”她问,“我回去做,明天带来。”

我说不用麻烦。

她说不麻烦,我反正要做饭。

我想了想,说:“那——炖点汤吧。”

她说好。

十二

第二天她带了汤来。

排骨炖萝卜,清淡,不油腻。她用一个保温桶装着,倒在小碗里,端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好喝吗?”她问。

我说好。

她笑了一下,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装在保鲜盒里,放在床头柜上。

“乐乐呢?”我问。

“在她外婆那儿。”她低着头,继续削第二个苹果,“我妈说让我安心照顾您,孩子她带。”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妈现在好多了,能走路了,就是慢点。她说等您好了,去看看她。”

我说哦。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妈……是个好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比我好。”我又说。

她把削好的苹果放下,拿起毛巾擦擦手,说:“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是真的。

她没接话,站起来,去给我倒水。

十三

手术那天,建国来了。

他站在走廊里,跟周敏说话。我躺在推车上,被护士推着经过他们身边,听见周敏说:“你别紧张,小手术,很快的。”

建国点点头,跟着推车走,一直送到手术室门口。

“妈,别怕。”他说。

我嗯了一声,被推进去了。

麻药打进去的时候,我想,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好像也没有。

那套老房子,早就过户给建国了。存折上还有十几万,密码是建国的生日。要说有什么遗憾——

我想起周敏坐月子那天,我把五百块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拿,后来建国说存起来了。存起来干什么?给孩子当纪念?五百块有什么好纪念的。

我又想起她妈,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喂女儿喝汤,擦汗,说慢点喝。我那时候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多余。

我是多余的吗?

手术醒了,在观察室。护士说我命大,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放了一个支架,以后得按时吃药,注意饮食。我听着,点点头。

后来被推回病房,周敏在。建国不知道去哪儿了。

“建国回去开会了。”她说,“晚上再来。”

我说哦。

“疼吗?”她问。

我说不疼。

她给我倒了杯水,把床头摇高一点,让我靠着。然后坐在旁边,拿手机看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说:“周敏。”

她抬起头。

“那年你坐月子,我只给了五百块。”我说,“你妈给了十万。你……怨不怨我?”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说:“妈,那五百块,我存着呢。”

我说我知道,建国说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是说,那五百块,我一直留着。不是因为钱多钱少,是因为那是您给的。”

我不懂。

她低下头,好像在想怎么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我妈是给了十万,可那是我妈。她是生我养我的人,她给多少,我都受着。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您是我婆婆。”她说,“我没指望您给我什么。您给的那五百块,是心意。我留着,是想让乐乐知道,她奶奶在她出生的时候,来看过她,给过她压岁钱。”

我听着,心里忽然堵得慌。

“可是——”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妈,我不怨您。”她说,“您这个人,我知道。您不是坏,您是……不太会。”

我看着她,眼眶忽然热了。

十四

住了七天院,周敏照顾了七天。

每天早起,她骑车回家做早饭,然后带来医院。中午回去做午饭,晚上回去做晚饭。一天三趟,来回骑四十分钟。我说你别这么折腾,在医院食堂吃就行。她说食堂的油大,您不能吃。

第七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周敏帮我办手续,拿药,收拾东西。建国开车来接,把东西搬上车,扶我坐进去。周敏坐在副驾驶,回头问我:“妈,您去我们那儿住几天吧?一个人回去不方便。”

我说不用,我自己行。

她说您这刚出院,得有人看着。

我说我没事。

她没再劝。

车子开到楼下,建国扶我上楼。周敏跟在后面,拎着一兜药。进了门,她把药放在桌上,一样一样交代:这个早上吃,这个晚上吃,这个饭前吃,这个饭后吃。交代完了,又去厨房看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说:“妈,冰箱里没什么了,我明天去买点菜送来。”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买。

她没理我,跟建国说:“你明天抽空带妈去办个慢性病卡,能报销。”

建国说好。

他们走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七天。

我躺在床上,数那七天。

第一天,她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进门先跟护士打招呼。第二天,她带了排骨汤。第三天,手术那天,她站在走廊里,跟建国说别紧张。第四天,她给我削苹果,切成小块。第五天,下雪了,她来的时候头发上都是雪,她说不冷。第六天,我发烧,她守了一夜,天亮才在陪护椅上眯了一会儿。第七天,今天,她送我回来,交代吃药,说明天来买菜。

七天。

我想起那五年。从乐乐出生到现在,五年了,我去过他们家多少次?十次?二十次?每次都是过年过节,吃完饭就走。我没给乐乐做过一顿饭,没带她睡过一次觉,没给她讲过故事。

周敏从来没说过什么。

她妈来,她妈伺候月子,她妈带孩子,她妈卖了房子给她们买房。她妈病了,她伺候,擦身,喂饭,端屎端尿。我呢?我在哪儿?

我去过一次,站了五分钟,放下牛奶就走了。

我有什么脸让她来照顾我?

可她还是来了。

十五

第二天,周敏真来了。

拎着两大兜菜,有肉有鱼有青菜,还有一袋水果。她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塞,塞完了,又去厨房收拾一遍。我那个厨房,平时就煮个面条,灶台上都是油渍,她拿抹布一点一点擦。

“妈,您以后别煮面了,不健康。”她说,“我每周来给您做几顿饭,放冰箱里,您热热就能吃。”

我说不用,太麻烦。

她说没事,顺路。

后来我知道,她每周三下午没课,骑四十分钟电动车,来给我做饭。做一荤一素一汤,分装成小份,贴上标签:周一红烧肉,周二番茄鸡蛋,周三土豆炖牛肉。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够我吃一周。

我给她钱,她不要。

我说你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说妈,您别这么想。您一个人,建国不放心。我反正要做的,多做一点不费事。

我说你妈那边呢?

她说我妈那边我也做,做完送来,一样的。

我没话说了。

十六

那年春节,我去他们家过的年。

周敏做饭,我在客厅陪乐乐玩。乐乐上小学了,会认很多字,拿着一本书给我念。念完了,仰着头问我:“奶奶,你什么时候再来我们家?”

我说等你想我的时候。

她说那我现在就想你,你明天就来。

我笑了,摸摸她的头。

吃饭的时候,周敏她妈也来了。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路还不太利索,但精神挺好。她坐在我对面,跟我说话。

“亲家,你身体咋样?”

我说还行,吃着药呢。

她说我也是,天天吃药,顿顿不能落。老了,不中用了。

我说你还年轻,比我小好几岁。

她笑了,露出一颗豁牙。

那天吃完饭,她妈先走了。周敏送出去,回来收拾桌子。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周敏,你来一下。”

她走过来,擦擦手,问怎么了。

我说:“我想跟你道个歉。”

她愣住了。

“那几年,我对你不好。”我说,“你坐月子,我没去伺候。乐乐小时候,我没帮忙带。你妈生病,我就去了一趟。你心里肯定委屈。”

她没说话。

“你不委屈,是你大度。可我心里过不去。”我看着她,“周敏,对不起。”

她站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妈,您知道吗,我嫁过来那天,您给我红包,叫了我一声妈,我就想好了,这辈子,您就是我妈。”

我看着她。

“我妈跟我说过,婆媳之间,将心比心。您对我好,我加倍对您好。您对我不好,我也要对您好。因为您是我丈夫的妈,是我孩子的奶奶。”

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哽咽。

“可有时候,我也想,您怎么就不能喜欢我一点呢?”

我握住她的手,紧紧的。

十七

那之后,我跟周敏的关系,好像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亲近,是自然的。她会给我打电话,说妈今天做了好吃的,让建国给您送点。我也会给她打电话,说天气预报要降温,让乐乐多穿点。她有时候周末带乐乐来看我,我们一起去逛菜市场,买点菜,回来做饭。她做,我打下手。

有一次,她教我包饺子。我包了一辈子饺子,她居然教我。可是她包的确实比我好,皮薄馅大,褶子均匀。我学了半天,包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她笑,说妈您这手艺,得练。

我说我练了六十年了,就这水平。

她笑得直不起腰。

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我年轻时候,有个这样的女儿,该多好。

可她没有。她只有建国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还有我这个不近人情的老太婆。

她却把我当成了妈。

十八

又过了几年,我八十二了。

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心脏不行,腿脚也不行,走路得拄拐杖。建国说要送我去养老院,我不肯。我说我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

周敏说,那就请个保姆吧,白天有人看着,晚上您一个人行吗?

我说行。

她就帮我找了一个保姆,姓王,四十多岁,人老实。白天来,给我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晚上走。我一个人的时候,身上戴着呼叫器,万一有事按一下,那边就有人来。

那天晚上,我又犯病了。

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手抖得按不动呼叫器。好不容易按下去,那边问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只能喘。

后来是120来的,保姆接到电话赶过来,一起送我去的医院。

这回住得久,半个月。

周敏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是带着乐乐来的。乐乐上高中了,大姑娘了,个子比我还高。她站在床边,叫奶奶,声音还是小时候那样。

我拉着她的手,说乐乐长这么大了。

她说奶奶,我妈说您病了,我来看看您。

我说好,好。

那天晚上,周敏又留下来照顾我。我说你回去吧,乐乐一个人在家不行。她说没事,她外婆陪着她。

我愣了一下:“你妈?”

她说嗯,我妈搬过来住了,帮我照顾乐乐。

我没说话。

她又说:“妈,您别多想。我妈说,您一个人,建国不放心。她说她身体还行,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眼眶热了。

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声慢气。她卖了房子给女儿买房,自己租单间住。她病了,女儿伺候。她好了,又来帮女儿照顾孩子。现在,她还要来帮我这个亲家。

我有什么好?

什么都没有。

十九

那天晚上,我跟周敏说了很多话。

说我年轻时候,说建国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吃了多少苦。说我对她有偏见,觉得她心眼多,其实是我自己心眼小。说我那五百块,不是舍不得给,是——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周敏听完了,说:“妈,我知道。”

我看着她。

“您那个年代的人,都这样。”她说,“不是您坏,是您不会。您没被人好好爱过,不知道怎么爱人。”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我妈跟我说过,说您是个苦命人。二十岁没了妈,三十岁没了丈夫,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她说,您不是不想对我好,您是不敢。”

“不敢?”

“怕对我好了,我蹬鼻子上脸。怕对我好了,您自己吃亏。”她看着我,“我妈说,您这种人,得慢慢来。”

我听着,眼泪流下来。

她拿纸巾给我擦,说妈您别哭。

我说我不是哭,我是——我是——

我说不出话来。

她握住我的手,说妈,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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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出院那天,建国来接我。

车子开到楼下,他扶我下车,忽然说:“妈,您搬过来住吧。”

我愣了一下。

“我跟敏敏商量好了。”他说,“您一个人不行了,得有人看着。我们家有空房,您搬过来,我们照顾您。”

我说那怎么行,不方便。

他说有什么不方便的,您是我妈。

我没说话。

上楼的时候,我在想,我真的要去吗?住到他们家里,天天看着周敏,看着她忙里忙外,看着她伺候我。我能心安吗?

可我又想,不去,又能去哪儿?

那个老房子,我住了四十年。可四十年,也是一个人。

后来,我还是搬过去了。

周敏收拾出一间房,朝阳,通风,床是新买的,软硬适中。她说妈您试试,不舒服再换。我躺上去,说挺好。

她笑了笑,出去忙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起那年她坐月子,我去医院,给了五百块。她妈在,喂她喝汤。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多余。

现在,我在她家里,躺在她的床上,等着她给我端饭来。

我还是觉得多余。

可这一次,不一样。

二十一

在儿子家住下来,日子过得慢。

周敏每天早起做饭,给我盛好端过来。我说我自己去餐厅吃就行,她说您别动,我送过来。我说那多麻烦,她说不麻烦,顺路。

吃完饭,她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家。看看电视,晒晒太阳,困了就睡一觉。下午她回来,做饭,吃饭,然后陪我说话。有时候乐乐放学早,也来陪我,给我讲学校里的事,谁和谁谈恋爱了,谁考试作弊被抓了,听得我直乐。

周末,周敏她妈也来。

两个老太太坐在一起,说说闲话,聊聊儿女。她比我大两岁,头发全白了,走路还得拄拐杖,但精神比我好。她说亲家,你好好养着,咱们还得活好些年呢。

我说活那么久干嘛,受罪。

她说你这话说的,儿女孝顺,孙子孙女听话,不受罪。

我想想,也是。

那天晚上,我跟周敏说,我想去看看你妈。

她愣了一下,说行啊,明天我带您去。

第二天,她开车带我去了她妈那儿。还是那个单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妈看见我,笑了,说亲家来啦,快坐。

我坐下,她给我倒水,拿点心。我说你别忙,我就来看看你。

她说看什么看,我好好的。

我说你帮我照顾乐乐,辛苦你了。

她摆摆手,说什么辛苦,自己外孙女,应该的。

我看着她,忽然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一家人。”

一家人。

我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二十二

那天晚上回来,我跟周敏说,我想立个遗嘱。

她愣住了,说妈您说什么呢,您身体好好的。

我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我那些钱,以后留给乐乐。

她没说话。

我说我知道,你们不缺这个。可我想给乐乐留点什么。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我喜欢她。

周敏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妈,您别这么说。”她说,“您能活着,就是对乐乐最好的。”

我握住她的手。

“周敏。”

“嗯?”

“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就你一个。”

她摇头,说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是真的。你嫁过来这些年,我没给过你好脸色。你坐月子,我只给了五百块。你妈给了十万,我还在心里嘀咕,觉得她显摆。你照顾我七天,我躺在病床上想,这七天,比我那五百块,值钱多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妈,您那五百块,我存着呢。”她说,“等乐乐结婚的时候,我拿出来,给她压箱底。”

我说好。

她又说:“您知道吗,那五百块,我一直没动,是因为那是您第一次给乐乐的东西。”

我看着她,眼泪也下来了。

二十三

晚上,建国回来,我跟他也说了遗嘱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自己决定。

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他又说,那您写吧,我给您找纸笔。

我说不用,你帮我记着就行。

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想了很多。

想我这辈子,八十三年,苦过,累过,孤单过。到老了,居然住进了儿子家,被儿媳妇伺候着。这要搁在十年前,打死我也不信。

可这是真的。

周敏每天给我端饭,给我倒水,给我洗脚。她从来不嫌烦,从来不抱怨。有时候我半夜醒了,睡不着,起来上厕所,她房间的灯就亮了,她披着衣服出来,问妈您怎么了。我说没事,上厕所。她说我扶您。

她扶着我,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完厕所,再扶回来。躺下,她给我掖掖被子,说妈您好好睡。

我闭上眼睛,听着她脚步轻轻走远,门轻轻关上。

我想,我这辈子,何德何能。

二十四

又过了两年。

我八十五了,身体越来越差,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清醒。糊涂的时候,认不得人,管周敏叫妈。周敏也不纠正,就应着,说妈您吃药。我说妈您喂我。她就喂我。

清醒的时候,我看着她说,周敏,对不起。

她还是那句话,妈您别这么说。

那天下午,我又清醒了一小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我手上。我看着那道光,忽然说:“周敏,那年你坐月子,我给的五百块,还在吗?”

她说在呢,我收得好好的。

我说你拿来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去拿。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封。那红封还是当年的样子,旧了,褪色了,但还在。

我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五张一百块的钞票,也是旧的。

我看着那五百块,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周敏,这五百块,你花了吧。”

她说不花,留着。

我说花了吧,给我买点东西。

她说您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说:“给我买条围巾吧,红色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二天,她给我买了一条红围巾,羊毛的,软软的,暖暖的。她给我围上,说妈您看,好看。

我低头看看,说好看。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梦见什么了?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有一道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

二十五

第二天早上,周敏来叫我吃饭。

叫了两声,没应。

她推开门,看见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我没睡。

我只是走了。

走的时候,脖子上围着那条红围巾。

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天早上,周敏站在床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坐下来,握住我的手,哭了。

她哭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她身上,照在我身上。

暖洋洋的。

尾声

后来,建国在整理我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存折。

上面有十五万,密码是他的生日。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给乐乐结婚用。给周敏买条金项链。剩下的,给建国。”

建国把纸条拿给周敏看。

周敏看了,没说话,把纸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拿出那个旧红封,把里头的五百块取出来,又放进去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妈,这五百块,我替您留着。等乐乐结婚的时候,我告诉她,这是奶奶给的压岁钱。奶奶爱她。”

她把红封放回抽屉里,关上。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窗台上,照在抽屉上,照在那个旧红封上。

红封上,隐约还能看见几个褪色的字:

“祝宝宝健康快乐。”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