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城里刚装修好的房子挂了出去，工地里能停的车也找了二手车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蹲在材料市场门口，跟相熟的老板磨半小时，就为了把钢筋水泥的进价再压下两个点。以前吃饭必点包厢，烟不离手，现在就蹲在工地板房里，就着免费咸菜吃一碗白面条，烟也换成了最便宜的散装，一天不敢超过三根。

他不敢跟家里说实情，只说项目回款慢，每天出门前把衣服熨得平整，皮鞋擦得锃亮，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孩子要交补习班费用，妻子念叨着换一台新冰箱，他都笑着应下来，转头就躲在车里翻遍通讯录，找以前的老熟人借钱凑当月的还款。四十万的周转资金，他打了二十多个电话，陪人喝到吐了三次，最后只凑到十三万，差的七万，是把父母养老的银行卡偷偷取出来才补上的。

每个月二十万的还款，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不敢停，也停不起。他算过一笔账，不吃不喝要还将近两年，可工地的人工、材料、机械费每天都在往外掏钱，项目进度慢一天，损失就多一分。以前接工程敢拼敢闯，觉得只要肯吃苦就能把钱赚回来，现在才明白，工程里的风险像看不见的坑，一脚踩错，半辈子的积蓄都填不满。

他常常深夜坐在工地的塔吊下面，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发呆。身边一起干活的工人，等着工资养家糊口，合作方盯着进度催交成果，债主每个月准时的信息，比闹钟还准点提醒他肩上的担子。他想过放弃，想过破罐子破摔，可一想到家里老小，想到跟着自己干了多年的工人，又只能咬着牙撑下去。

以前总觉得钱是赚不完的，遇事不怕事，如今才懂，四百多万的债务，是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每个月二十万的还款，是熬不完的漫长日子。他不敢生病，不敢休息，不敢有一丝松懈，生怕哪一天资金链彻底断了，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天快亮的时候，他掐灭手里的烟，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默默问自己：这样撑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真的能把这道坎迈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