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浙西五线小城,经济上堪称“浙江的东北”。回乡待了一周,目睹了近乎废弃的崭新商场和人口凋零的xx新城,也体验了乡下镇上年二九堵车半小时的经历,拜年途中和多位体制内外亲戚、同学茶叙漫谈,做了一些非正式访谈。专门聊聊今年返乡之所见所闻所感,以飨诸位:
1、“保运转”是举县共同之目标。家族内聚会闲谈,连着几年都没有暴富案例,只有欠债、破产、应收账的故事。一位亲戚开沐足店破产,欠债对象,正好是另一位晚辈所供职的银行;另一位在省城做软件企业的高管,感慨如今政府项目金额规模之小、招标之难和要账之烦。
体制内公务员因为旱涝保收——尽管2025年收入有所下滑,但依然坚挺地站在家族鄙视链的顶端。当然,最让人羡慕的是已经退休公务员/老师,相对于基层政府捉襟见肘的财政预算和基层干部繁琐无趣的工作,他们拿着高昂的退休金,真正赶上了时代红利,傲视整个家族。
2、基层干部是令人羡慕的夹心饼。无论如何,基层公务员都是让普通人羡慕的,收入、地位、办事便利程度都是一流的。一位同学担任了某镇副镇长,小区某处井盖开车经过出现噪音问题已久,他一个电话给社区书记,很快搞定。据悉,全县副科以上县管干部1400+,而全县实际生活人口不足30万,该群体占比仅0.5%,属于妥妥的婆罗门一族。
但另一方面,他们并非没有苦恼,来自上级千万条线最终汇到基层,本已任务繁重,更有各种招商、环保、安全、党建等事无巨细的排名,让他们鸭梨山大。要知道这样的排名不是看年终,而是每月排名,每周排名,一旦名次靠后,上级电话轰炸而来,不得安生。眼下基层毫无创新动力,用某位同学的话来说,“主要忙着甩锅卸责、数据造假,哪有什么时间精力来搞创新?”
3、无人知晓基层财政压力有多大。但是,作为一个被限制工业发展,大部分财政依赖上级转移支付的县域,去年开始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来进行增收。某中小企业管理层透露,所在企业被“查税”,最终以缴纳500万元罚款了事。另一在银行工作的同学透露,该行被罚没2000万元,这笔钱究竟以何种方式上交,并不清楚。但上述现象,可以从侧面印证县级财政压力之大。
罚没终属杀鸡取卵,县里的官老爷们也想着开源。例如卖掉旅游景区的运营权,当然,需要通过投资平台操作。然则这毕竟也是一次性收益,为了能创造持续性收入,领导们一拍大腿,花了数亿建造了一座“xx禅寺”,试图通过香火钱来增加收入。
值得玩味的是,此法并非独创,对杭州地区近来爆火寺庙有所耳闻的人,都应该洞悉内在缘由。不过,目前该项目延宕数年,目前已处在暂停阶段,只见花了数亿元建造的雄伟大殿,不见络绎不绝的游客,增收之梦似乎并不如规划那般实现得顺利。
4、比财政崩溃更恐怖的故事是人口锐减。家乡县域名义上的常驻人口超过30万,实际生活人口不及25万,这几年出生人数断崖式下跌,每年死亡人口比出生人数多千余,加上每年外出读大学、就业、跟随子女,流失上千口,导致每4-5年就会再少一万人。
笔者回到所在村落,与长辈聊天得知。去岁全村户籍人口600+,实际生活人口80+,死亡6人,出生0人。隔壁大村也好不到哪去,死亡11人,出生2人。照此速度,到2040年,村庄里将无人居住。而跳出人口本身,财政意义上来看,流失人口就是流失财政;从发展意义上看,流失人口就是流失未来。
5、家族聚会,只剩下“正常人”参加。正月初三参加了一场人数高达50人的大家族聚会,有长辈,有孩子,也有我们这样的中年人。但仔细观察,大龄未婚者,已婚选择不育者,成为老赖外出逃债的人,以及六月要参加高考者,均不见聚会现场。前两种属于伦理上不孝的典型,中间属于社会性死亡,最后一种则是被通货膨胀的学历项目所彻底扭曲。
只有我们这些按部就班结婚生子买房的人,才有“资格”参加家庭聚会,才能获得喘息的空间。当然,此间亦有差别,夫妻双方均为体制内并育有二胎家庭,是为大孝;仅一方为体制内但生育了二胎,是为中孝。像笔者这样在市场里讨口饭吃,又不听劝告,不愿生育二胎的,只能算微孝,凑个合格罢了。
总体而言,过年期间,县城依然是繁华而热闹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景区簇拥着各方游客,眼前的短期的消费不可谓不旺盛,但表象之下,被腰斩的楼市,寒冷的就业市场,创新高的破产企业数据,以及持续紧绷的基层财政、工作压力和不可言说的监察反腐趋势,让县城官民头顶皆笼罩着一大片乌云。
市场的萎缩,让更多人不得不游向体制内;长辈雄厚的财力和甘愿付出的精神,令他们拥有代际沟通中更大的优势,促使县城大量二胎家庭出现。这两股观念最终汇成一朵巨大浪花,托举了县域内的一小撮人上人:夫妻都在体制内,并生育了两个孩子。
以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