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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客户改第十八版方案。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那个号码三年没亮过了。上一次是腊月二十三,他喝多了酒,在电话里喊我“小英”,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我说加班,挂了。

这次是下午三点,工作日。

我接起来,没说话。

“小英……”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哥说,你叔走了,后天烧大纸,你回不回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你哥”是谁——张建国,继母的儿子。他说的“你叔”,是张建国的亲叔,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回了,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手机被换了一只手。

“那行,”我爸说,“你自己注意身体。”

挂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最后一句话后面一闪一闪。第十八版方案,客户还是不满意。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改。

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

我叫陈英,今年三十二,在北京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我老家在河北一个县城,离北京三百公里。大学毕业后我就没怎么回去过,开始是没钱,后来是没脸,再后来是不想。

我爸叫陈德明,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县农机厂的工人。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没抢救过来。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再娶,一直到我去省城读大学。

大二那年,他打电话来,说认识了一个人,姓张,在县城开小卖部的,男人死了好几年了,带个儿子,比我大三岁。他说那人挺实在的,想处处。

我说你看着办吧。

寒假回去,我见到了张姨。瘦,黑,说话声音很大,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金牙。她儿子张建国在县城修摩托车,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那年春节,我第一次没在家里住。张姨把她儿子安排在了我原来的房间,我睡客厅沙发。半夜冷,我抱着被子去敲我爸的门,他睡着了,没听见。我就在客厅坐到天亮。

后来我很少回去了。

老宅过户的事,我是五年后才知道的。

那年我二十七,在北京谈了一个男朋友,想结婚,需要户口本。我打电话给我爸,让他寄过来。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小英啊,”他的声音有点慌,“那个……户口本找不着了,我找找,找到给你寄。”

我说好,挂了。

一周后,他又打来电话,说还是没找到,让我有空自己回来拿一趟。

我请了假,坐最早的大巴回去。

到家是下午两点。院门没锁,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堆满了纸箱和杂物。张姨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喊:“老陈!老陈!你闺女回来了!”

我爸从屋里出来,穿着件旧毛衣,头发白了大半。他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心虚。

“回来了。”他说。

“嗯。”

张姨站起来,拍拍围裙:“饿了吧?我去做饭。”

我说不用,我来拿户口本的。

我爸低下头,转身进屋。我跟进去,看见堂屋墙上挂着我妈的遗像,相框上落了一层灰。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有户口本,还有一张纸。

我展开那张纸,看了三遍,才看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房产过户协议。

老宅,过户给张建国。

时间是两年前,我二十五岁那年的三月份。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

他的眼睛看着地面。

“什么时候的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张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她的眼睛躲闪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小英啊,这个事……是你爸同意的。建国这些年一直在外面租房,也不容易。再说这房子早晚也是要给孩子的,给谁不是给……”

“给谁不是给?”我打断她,“我妈的坟还在村后头呢。”

张姨脸色变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看着我爸。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塑料袋里,把塑料袋塞进我的背包。

“小英……”我爸抬起头。

我往外走。

“小英!”他在后面喊我,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院子里站住,没有回头。

陈英,我告诉你,”我说,“你是我爸,你把我养大,供我上大学,这恩情我记得。但这房子是我妈留下的,当年你说过,等我结婚,这房子就是我的嫁妆。”

我顿了顿。

“现在你把它给别人了,那是你的事。我一句话不争。但以后你的事,也别找我了。”

我走出院门的时候,听见张姨在后面喊:“老陈!老陈!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头。

回北京之后,我把户口本锁进抽屉,继续上班,继续加班,继续改第十八版、第十九版、第二十版方案。

男朋友问我户口本拿到了没,我说拿到了,但不想结婚了。他说你发什么疯,我说我没疯,就是不想结了。他问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

他走了。

那年年底,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了一碗泡面,就当过年了。

后来我换了工作,工资涨了一些,搬到了更远的地方,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偶尔想起老宅的事,心里还会堵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

我想,我应该是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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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冬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是陈英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您哪位?”

“我是张建国。”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有什么事?”

“你爸脑梗了,在县医院,你回来一趟吧。”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北京的天好像永远是灰蒙蒙的。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现在人还在ICU,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

“张建国,”我打断他,“房子是你的,人也是你的。找我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英,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的声音低下去,“但他是你爸,你就回来看看吧。”

“我回去干什么?”我说,“回去看他躺在床上,还是回去给你们一家添堵?张建国,我跟你说过,我一句话不争,他以后的事也别找我。这话算数。”

我挂了电话。

晚上,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三次,我都没接。

第四遍,我关机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还是张建国的号码。

“陈英,你爸醒了,想见你。他不让我告诉你,是我自己打的。你别怪我多事,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看完,删了。

上午开会,我讲了半个小时的方案,老板频频点头,说这个方向对了,再细化一下。我说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我说没睡好。

下午两点,我请假了。

我没有去火车站,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园,在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风吹过来,很冷。我想起小时候,我爸用自行车载我去镇上赶集,我坐在前面的横杠上,他的手从我两边伸过来扶着车把,像把我圈在怀里。冬天风大,他总把棉袄解开,让我钻进去。

他说,小英,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说,冷就钻紧点。

我想起那件棉袄,蓝色的,领子磨得发白。后来他娶了张姨,我再也没见他穿过。

五点了。天快黑了。

我站起来,往地铁站走。

去火车站的票,还有。

我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住院部八楼,ICU门口,张建国靠在墙上抽烟。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他把烟掐了,站直了身子。

他比五年前老了,头发也白了,脸上多了几道褶子。身上穿着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

“来了。”他说。

“嗯。”

“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以后得有人照顾,瘫了一半。”

我没说话。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这会儿不让探视,明天早上八点才能进。”

我在椅子上坐下。他也坐下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

“你妈呢?”我问。

“在家。她腿不好,走不动。”

我看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关于脑梗的预防和治疗。上面画着一个红通通的大脑,旁边写着“时间就是大脑”。

“这五年,”张建国突然开口,“他每年都去你母亲的坟上,烧纸,除草。去年腿不行了,还让我背他去。”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看着地面。

“他说你妈一个人在那儿,没人陪,他得去说说话。”

我没说话。

“房子的事,”他说,“我后来才知道。我妈跟他提的,说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这房子早晚得给别人。他说再想想,我妈天天念叨,他就……”

“张建国,”我打断他,“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想让你知道。”

那一夜,我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张建国后半夜回去了,说第二天一早来换我。我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妈,一会儿是我爸,一会儿是那件蓝色的旧棉袄。

早上七点半,护士出来,说可以进去了,只能一个人,二十分钟。

我换上隔离服,戴上口罩和帽子,跟着护士进了ICU。

我爸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瘦了很多,脸都塌下去了,半边身子不能动,眼睛却睁着,盯着天花板。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小英……”他的嘴歪着,说话含混不清,“小英……”

我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指甲很久没剪了,有点长。

“爸。”

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耳朵里。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二十分钟很快到了。护士走过来,说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把手抽出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看着我的方向,眼泪还在流。

张建国在走廊里等着。

“怎么样?”他问。

我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

他也坐下了。

“医生说,稳定了可以转普通病房,但得有人照顾,长期的那种。我妈腿不好,我……”他顿了顿,“我还要修车,店里就我一个人。”

我转过头看着他。

“张建国,”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陈英,房子我还给你。”

我愣住了。

“什么?”

“房子我还给你,”他说,“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那房子本来就不是我的,我也不想要。当年我妈跟我说,你爸同意的,我就签字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一直舍不得,是我妈天天念叨,他才……”

“张建国,”我打断他,“你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房产过户协议。

把房子从张建国名下,过户给我。

时间是去年的三月份。

“我一直没去办,”他说,“等你回来签字。”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为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

“她是你妈,”我说,“房子是她给你要的,你为什么不要?”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妈那个人,”他说,“一辈子就想着占便宜。嫁给我爸的时候是这样,嫁给你爸的时候还是这样。她觉得有房子才有安全感,觉得抢到手的才是自己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但我不想像她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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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医院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和张建国轮流陪床,给他擦身,喂饭,换尿袋。他的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但眼睛一直跟着我转,我走到哪儿,他看到哪儿。

第三天晚上,我在病房里陪夜。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刷手机,刷着刷着,看见一条朋友圈。

同事发的,公司年会的照片。我没去。

我想起辞职的事还没办。

第四天早上,张建国来换我,我出去吃早饭。医院门口的包子铺,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豆浆烫嘴,我慢慢喝着,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

“陈英?”老板的声音,“你请假条我批了,但年终奖可能得扣一部分,公司有规定。”

“行,”我说,“扣吧。”

挂了电话。

我又喝了一口豆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建国。

“陈英,你爸醒了,闹着要见你。”

“我吃完就回去。”

“不是,”他的声音有点急,“他说有话跟你说,单独的。”

我愣了一下。

“行。”

十一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出去了。

我爸躺在床上,眼睛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爸,张建国说你找我?”

他的嘴动了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

“……房子……那个房子……”

“房子的事我知道了,”我说,“张建国跟我说了,他把房子还给我了。”

他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

我看着他。

他的嘴又动了动,这次我听清了。

“……你母亲的……坟……你母亲的坟……”

我愣了一下。

“我妈的坟怎么了?”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迁……迁走了……”

我没听明白。

“什么?谁迁走了?”

他的手动了动,想指什么,但抬不起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

我拿过来,解锁,翻了一遍。

最后在相册里找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张姨,站在一座坟前。坟头的土是新的,墓碑也是新的。墓碑上刻着三个字:陈门张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妈的坟,”我说,“被她挖了?”

我爸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出来。

“她说……她说你妈占了她的位置……她死了以后要和你爸合葬……就把你妈迁走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迁哪儿去了?”

他摇摇头。

“不知道……她不告诉我……”

十二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床上的那个老人。

他蜷缩在被子里,瘦小得像一个孩子。眼泪糊了满脸,嘴角流着口水,半边身子不能动,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看了他三秒。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张建国在走廊里站着,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没理他,径直往电梯走。

他跟上来。

“陈英!怎么了?”

我站住,转过身看着他。

“张建国,”我说,“你妈把我妈的坟挖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

“你妈把我妈的坟挖了,”我说,“把我妈的骨灰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把她的棺材占了,准备以后跟你爸合葬。”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他站在电梯外面,看着我。

“陈英……”

电梯门关上了。

十三

我从医院出来,打了个车,直接去张姨家。

县城不大,十几分钟就到了。我下了车,站在那扇熟悉的院门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我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院墙。墙不高,我能翻进去。

但我没有。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找到张姨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大嗓门,带着点防备,“谁啊?”

“陈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回来了?”

“我妈的坟在哪儿?”

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妈的坟,”我一字一顿地说,“被你挖了。她的骨灰在哪儿?”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硬起来,“那是你爸同意的。他说过,以后跟我合葬,当然得把位置腾出来。你母亲的坟本来就不在那儿,那是他前妻,死了这么多年了,凭什么占着位置?”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她在哪儿?”

“不知道。我挖出来就交给你爸了,他自己处理的。”

我深吸一口气。

“张姨,我告诉你,”我说,“我妈的骨灰要是找不着,这事儿没完。”

我挂了电话。

十四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病房里,张建国坐在床边,我爸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看见我进来,张建国站起来。

“陈英……”

我没理他,走到床边,看着我爸。

“爸。”

他的眼睛睁开,看着我。

“我妈的骨灰在哪儿?”

他的嘴动了动,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我凑近了听。

“……庙……村里的庙……”

我愣了一下。

“村里的庙?哪个庙?”

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我直起身,看着张建国。

“村里的庙在哪儿?”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村东头那个,早荒了,没人去。”

我转身往外走。

“陈英!”他在后面喊,“我跟你一起去。”

我站住,回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真诚。

我点了点头。

十五

村里的庙在村东头,离老宅不远。

我小时候去过几次,那时候还有几个老太太在那儿烧香,后来人越来越少,庙就荒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大殿的门锁着,锈迹斑斑。

张建国找来村长,开了门。

大殿里黑咕隆咚的,只有几尊落满灰尘的佛像,歪歪斜斜地立着。供桌上堆着些破烂,墙角有几口缸。

我爸说,他把骨灰放在庙里,等以后找个合适的地方埋。

但我找遍了整个大殿,什么都没有。

张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我翻来翻去。

“会不会记错了?”他说。

我没说话,继续找。

找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找到。

我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几尊破旧的佛像。

“不对,”我说,“他说的不是这个庙。”

张建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说的是村里的庙,”我说,“但这个庙是村里的庙吗?这是村东头的庙。村里还有一个庙,在村西头。”

张建国想了想,脸色变了。

“你是说……那个?”

村西头确实有一个庙,但我没去过。那个庙更小,只有一个破房子,里面供着土地爷,早就没人管了。

我们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个破房子藏在几棵老槐树后面,几乎被杂草淹没了。我拨开草走过去,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

土地爷的像还在,歪倒在供桌上。旁边堆着些破筐烂布,角落里有一口缸。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

缸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落满了灰。

我把木板掀开,用手电筒往里面照。

缸里有一个坛子,灰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红纸,红纸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陈门周氏。”

周是我妈的姓。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坛子,看了很久。

张建国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我把木板盖回去,站起来,走出那个破房子。

天已经黑了,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很亮。

十六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医院。

我在县城找了一家旅馆,住了一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灰白色的坛子,和那张褪了色的红纸。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

病房里,张建国坐在床边,我爸醒着,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找到了。”

他的嘴动了动,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我听清了。

“……好……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爸,”我说,“我妈的坟,是谁同意的?”

他的眼睛躲闪了一下。

“我问你,”我说,“是我妈死的时候,你说过,以后你死了,要跟她合葬。这话你忘了吗?”

他的眼泪流下来。

“那为什么,”我说,“你要同意她挖我妈的坟?”

他的嘴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建国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买点早饭。”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他。

“爸,”我说,“我不管她怎么说的,我就问你,这是不是你的意思?”

他看着我,眼泪流个不停。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

我的眼眶热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他的嘴动了半天,终于说出几个字。

“……不敢……我怕……”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了。

他怕张姨。怕那个大嗓门的女人,怕她闹,怕她吵,怕她摔东西,怕她骂他没用。他怕一个人孤零零的,怕老了没人管。

所以他什么都依着她。

房子给她儿子,坟也给她腾地方。

就因为他怕。

“爸,”我站起来,“我妈的骨灰我带走了。葬哪儿,是我的事。你不用管了。”

我转身往外走。

“小英……”他在后面喊。

我没有回头。

十七

我在县城待了三天,把我妈的骨灰重新安葬了。

没有选原来的地方,也没有选公墓,而是选了一座山上,一棵老松树下面。那是我小时候春游去过的地方,我妈也去过。我记得她坐在树下,给我剥橘子吃。

葬完那天,我一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手机响了。

张建国打来的。

“陈英,”他的声音有点急,“你爸不行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医生说情况不好,让家属赶紧来。”

我挂了电话,往山下跑。

十八

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ICU门口,张建国站在那里,看见我来了,迎上来。

“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他说,“下午突然就不行了,医生说可能……”

他没说完。

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ICU的门。

张建国也坐下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

“陈英,”他突然开口,“我妈的事,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那个人……”他顿了顿,“算了,不说了。”

我看着ICU的门。

“你妈呢?”我问。

“在家。我没告诉她。”

我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他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因为她是我妈。但我爸……你爸这些年,对我还行。”

他的眼睛有点红。

“修车的手艺,是他教的。”

十九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了。

“家属?”

我们站起来。

“病人情况稳定了,但……”医生顿了顿,“他刚才醒了一会儿,说想见一个人,叫陈英。”

我看着医生。

“他在里面?”

医生点点头。

“可以进去,但时间不能长。”

我换上隔离服,跟着护士进了ICU。

他还是躺在那张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的头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小英……”

“爸。”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你母亲的……坟……”

“葬好了,”我说,“在山上,一棵松树下面。”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好……”

他喘了几口气,嘴又动了动。

“……房子……那个房子……你拿着……那是你母亲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张建国已经给我了。”

他愣了一下。

“他……给了?”

“嗯。”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好……好……”

他喘着气,眼睛慢慢闭上了。

护士走过来,看了看仪器上的数字,对我说:“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睡着了。

二十

第二天下午,我爸走了。

医生说是心衰,年纪大了,没扛过去。

张建国去办的死亡证明,我坐在走廊里,等着。

办完回来,他站在我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英……”

我站起来。

“后事我来办,”我说,“你不用管了。”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那……我妈那边……”

我看着他的眼睛。

“张建国,”我说,“你妈是你妈,你是你。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谢谢。”

二十一

我爸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按他的遗愿,葬在我妈旁边。原来的坟已经被张姨填了,但旁边的位置还在。我把他的骨灰放进去,盖上土,立了一块碑。

碑上刻着:陈公德明之墓。

旁边是我妈的碑,新刻的,我让人刻的。

刻着:陈门周氏。

墓碑并排立着,中间隔着一尺多的距离。

葬礼那天,张姨没来。

张建国来了,站在人群后面,一句话没说。

葬礼结束后,人都散了,他还站在那里。

我走过去。

“有事?”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存折。

“这是……”

“房子的钱,”他说,“我把房子卖了。一半给你,一半给我妈。你爸这些年,我没照顾什么,不能白拿他的东西。”

我看着那个存折,没接。

“张建国,房子是你妈要的,我爸也同意了,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摇摇头。

“跟我有关系。”

他把存折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二十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山上的老松树下,看着山下的灯火。

县城的灯光稀稀落落的,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赶集,回来的时候天黑了,他骑着自行车,我在后面坐着,看着远处县城的灯火,一点一点的。

他说,小英,你看,那是咱们家。

我说,哪个?

他说,那个亮的,亮着的那个。

我说,看不见。

他说,你看,慢慢就看见了。

后来我真的看见了。老宅的灯,很亮,很远,但能看见。

现在老宅没了,灯也没了。

但山下的灯火还在,有新的,有旧的,有亮的,有暗的。

我坐了很久,直到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山下,手机响了。

是张建国发来的短信。

“陈英,我妈让我谢谢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存折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二十三

回北京那天,张建国来送我。

火车站还是老样子,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广播一遍一遍地报着车次。

“房子卖了,”他说,“我妈搬来跟我住,以后方便照顾。”

我点点头。

“你那个修车店,还行?”

“凑合吧,够活。”

火车进站了。

我拎起包,往检票口走。

“陈英。”他在后面喊。

我站住,回过头。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件旧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

“有空回来看看,”他说,“这儿也是你家。”

我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检票口。

二十四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站台、楼房、田野。

手机响了。

我拿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张建国的。

“你爸生前跟我说过,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房子的事,他后悔了一辈子。”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

窗外是一片麦田,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我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想起那个冬天,我爸用自行车载我去赶集,我坐在前面的横杠上,他的手从我两边伸过来扶着车把,把我圈在怀里。

他说,小英,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说,冷就钻紧点。

那件棉袄是蓝色的,领子磨得发白。

我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看不见麦田了,全是灰蒙蒙的天。

二十五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张照片。

张建国发来的。

照片上是两座坟,并排立着,中间隔着一尺多的距离。坟前的草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很茂盛。

旁边是一棵老松树,枝丫伸展着,遮出一片阴凉。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清明我去烧纸了,帮你烧了一份。”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存进了相册。

窗外是北京的天,灰蒙蒙的。

但照片里的天很蓝,松树很绿,两座坟安静地立着,像两个并排坐着的老邻居。

我关上手机,继续写方案。

第二十三版。

客户还是不满意。

但这一次,我没那么烦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