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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夜饭

林悦悦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四个小时。

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掀开锅盖,用勺子撇去浮沫,尝了尝咸淡,又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旁边灶上的蒸笼呼呼喷着白汽,里头是婆婆点名要吃的梅菜扣肉。再往右,油锅里滋啦作响,糖醋排骨正等着收汁。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春晚还没开始,正在放往年集锦。婆婆的笑声夹杂在其中,高亢而嘹亮,隔着一道门都震得林悦悦耳膜发胀。

“妈,您尝尝这个开心果,新买的。”

那是大嫂的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林悦悦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却微微弯了弯。二十年了,大嫂这嗓子还是老样子,见着婆婆就跟蜜蜂见了花似的,嗡嗡嗡地往上扑。

可那又怎样呢?

婆婆来城里二十年,在她这儿住了二十年。大嫂逢年过节拎两箱牛奶过来坐半小时,婆婆就夸她孝顺懂事。自己端茶倒水伺候三千多个日夜,婆婆统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悦悦,你炒菜盐放多了。”

第二句:“悦悦,地板拖得不干净。”

第三句:“悦悦,你大哥家那两个孩子,比咱们家小明聪明多了。”

咱们家小明。

林悦悦把糖醋排骨装盘,动作顿了顿。小明是她的儿子,今年十七,读高二。婆婆从来没夸过他一句,过年压岁钱,大哥家两个孩子一人八百,小明只有三百。小明问她为什么,她说奶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回头妈补给你。

她补了。

年年都补。

“悦悦!菜好了没?你大哥他们一家到了!”丈夫陈建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几分催促。

林悦悦擦了擦手,端起两盘菜走出去。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瓜子花生和砂糖橘混合的气味。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大嫂送的那条羊绒围巾,满脸堆笑地看着门口。

大儿子陈建军正弯腰换鞋,他媳妇周敏已经窜到婆婆身边,手里还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补品。

“妈,这是建军专门给您买的,说是野山参,泡水喝最补了。”

婆婆接过补品,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哎呀,花这钱干啥,你们自己留着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林悦悦把菜放到餐桌上,垂着眼睫没吭声。

陈建军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他们在县城有两套房,去年刚换了一辆二十万的新车。而陈建国这个在城里打拼了二十年的老实人,到现在还开着他那辆修了又修的面包车,给人送货赚辛苦钱。

“妈,您别老这么说,孝敬您是应该的。”周敏一边说一边剥了个橘子,把橘络一根根摘干净,递到婆婆手里,“来,妈,吃橘子,这个甜。”

林悦悦转身回厨房,继续端菜。

陈建国跟进来,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出去陪妈和大哥说话吧,我忙得过来。”

陈建国没动,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林悦悦动作一滞。

“怎么了?”她没回头。

“……没什么。”陈建国收回手,“就是辛苦你了,每年都是你一个人在忙。”

林悦悦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应该的。”

她把最后几道菜端上桌,招呼大家入座。十菜一汤,摆满了那张用了十几年的圆桌。婆婆坐主位,陈建军坐她右手边,周敏挨着丈夫,两个孩子挤在一起低头玩手机。陈建国拉开椅子让林悦悦坐,自己坐在她旁边。

小明最后一个从房间出来,闷闷地叫了声“奶奶、大伯、大伯母”,坐下就开始吃饭。

“小明怎么不爱说话?”周敏笑着问,“学习怎么样?期末考试第几名啊?”

“还行。”小明头也不抬。

“还行是第几名?”婆婆追问。

林悦悦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婆婆碗里:“妈,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婆婆没再问,但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周敏眼珠转了转,低头吃饭,嘴角噙着笑。

电视里开始放春晚倒计时,主持人的声音热闹喜庆。窗外远远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被隔在玻璃外面,透不进来。

酒过三巡,婆婆忽然放下筷子。

“建国,建军,我有件事要宣布。”

餐桌上安静下来。

林悦悦垂着眼,手里还端着半碗汤,慢条斯理地喝着。

婆婆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我在你们家住了二十年,这些年我也想清楚了。我这点家底,存折上的钱,还有老家的房子,等我走了以后,都留给建军。”

周敏眼睛一亮,随即又迅速压下去,做出惊讶的表情:“妈,您这话说的……”

“你别插嘴。”婆婆摆摆手,继续道,“建军是长子,按老规矩就该他继承。再说建军家两个孩子,负担重。建国这边呢,悦悦,你在城里过得挺好,建国有活儿干,小明读书也用不了多少钱。妈不是偏心,妈是考虑实际情况。”

陈建国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林悦悦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婆婆碗里。

“妈说得对,大哥确实该多拿些。”

婆婆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满意地点点头:“你看,悦悦都明白。我就说悦悦是个明事理的。”

周敏脸上表情精彩极了,像是没吃到鱼却沾了一嘴腥的猫,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她看了看林悦悦,又看了看陈建国,试探着开口:“悦悦,你真这么想?”

林悦悦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温声细语:“当然。大哥是长子,这些年虽然不在妈身边,但逢年过节都来看望,孝心我们都看在眼里。妈的东西,妈想怎么分就怎么分,做晚辈的哪有置喙的份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柔和,态度温顺。二十年了,她一直都是这副模样,从不在婆婆面前说一个不字,从不跟大嫂争一句长短。

陈建国喉结滚动,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去趟洗手间。”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林悦悦低头继续喝汤,没人看见她眼角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光。

二、清晨

大年初一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林悦悦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发现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伸手摸了摸,凉的。

她披上棉袄走到客厅,看见陈建国正把婆婆的行李箱往门口拖。

那个红色的老式行李箱是婆婆二十年前进城时带来的,皮面已经斑驳,拉链坏了修、修了坏,换了三四次。婆婆说这是她当年的陪嫁,死也要跟着她。

“建国?”林悦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这是……”

“送妈回乡下去。”陈建国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林悦悦愣了愣,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大年初一?你疯啦?”

陈建国终于直起腰来,看着她。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他的脸隐在暗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悦悦,这二十年,辛苦你了。”

林悦悦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东边卧室的门开了,婆婆穿着秋衣秋裤冲出来,头发蓬乱,满脸惊恐:“陈建国!你要干什么?!”

“妈,穿衣服吧,车七点到楼下。”陈建国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婆婆呆立两秒,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嚎:“我不走!这是我家!我住了二十年,你凭什么赶我走?!陈建国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可是你亲妈!”

她一边哭一边扑向林悦悦:“悦悦!悦悦你快说说他!你昨天不是还说妈做得对吗?你快拦着他啊!”

林悦悦站在原地,没有动。

婆婆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林悦悦低头看了看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二十年了,这双手她看了无数次。给她端水、给她盛饭、给她洗脚、给她捶背。她以为总有一天,这双手会拍拍她的手背,说一句“悦悦,这些年辛苦你了”。

没有。

从来没有。

“妈,”林悦悦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吓人,“建国送您回老家住一阵也好,乡下空气好,对身体好。”

婆婆愣住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难以置信。

“你们……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算计我?!”

“没人算计您。”陈建国把行李箱拉起来,“建军那儿您也住不惯,县城不如老家自在。村里的老宅子我去年找人翻修过,水电都通了,冬天有暖气片,比您二十年前走的时候好多了。”

“我不回去!那破房子二十年没住人,阴气重,会死人的!”

“妈,您要是真觉得住那儿会死人,”陈建国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您二十年前把我一个人扔在村里,自己进城享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会死?”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婆婆的哭嚎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古怪的嗬嗬声。

林悦悦抬起眼,看向丈夫。

陈建国站在门口,侧脸线条紧绷,喉结上下滚动。他今年四十五了,头发白了大半,腰背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直。二十年,他每天早出晚归,开着那辆破面包车给人送货,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霜。

二十年前,他妈说进城给弟弟带孩子,把他一个人扔在乡下。他那时候二十五,刚结婚一年,林悦悦怀着孕,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村里种地、喂猪、伺候那几间漏雨的土坯房。他妈带着行李走了,头也不回。

后来他们终于也进了城,租房子、打工、攒钱、买这套小房子。他妈住进来了,因为他弟弟家实在挤不下。他妈说住一阵就走,住了一阵又一阵,一住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

七千三百天。

婆婆终于穿好了衣服,被陈建国推着出了门。她走到楼道口还在回头骂,骂陈建国不孝,骂林悦悦装好人,骂这个年过得晦气。

林悦悦站在门口,看着婆婆被塞进汽车后座。老太太趴在车窗上,用尽最后力气喊道:

“你媳妇都不反对!昨天她还亲口说的!你凭什么赶我走?!”

陈建国关上车门,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看了他妈一眼。

“就因为她的不反对,我才终于醒了。”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区。婆婆的脸贴在车窗上,扭曲、模糊,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林悦悦靠在门框上,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

二十年,终于结束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从床头柜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她发出去一条消息:

“按计划行事,房产过户手续我已经准备好了。”

对方没有回复。

但她知道,陈建军一定会看到。

三、旧事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陈建国把婆婆送到乡下,又原路返回。

推开家门的时候,林悦悦正在收拾餐桌。昨晚的残羹冷炙还摆在桌上,没人动过。她听见门响,直起腰来,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了几秒。

“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林悦悦先开口。

陈建国没答话,换了拖鞋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你昨晚给建军发了什么?”

林悦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把那盘剩菜端起来,往厨房走:“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陈建国跟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林悦悦被迫停下脚步,手里的盘子晃了晃,汤汁洒出来几滴。

“我看见了。”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你去厨房盛汤,手机亮了一下。我正好从洗手间出来,瞥了一眼。”

林悦悦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应该也看见收件人是谁了。”

“建军。”陈建国一字一顿,“你给建军发信息。”

林悦悦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把盘子放回桌上,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不问问内容?”

陈建国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说,”林悦悦一字一句,“按计划行事,房产过户手续我已经准备好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那台老式挂钟还是婆婆当年从老家带来的,二十年了,走得还挺准。

“什么计划?”陈建国问。

林悦悦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份文件袋,走回来递给他。

陈建国接过来,打开,一页一页翻看。

是房产过户手续。这套房子的产权,正在办理转移登记,受让方是他大哥陈建军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恐惧?

“悦悦,你这是干什么?”

林悦悦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建国,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陈建国站在原地,捏着那份文件,手微微发抖。

“这二十年,你妈在这个家,我伺候得好不好?”

“……好。”

“逢年过节,该买的买,该做的做,该孝敬的一分没少,对不对?”

“对。”

“你大哥大嫂每次来,我有没有给过他们脸色看?”

“没有。”

“小明读书,我自己接送,自己辅导,自己交学费,有没有让你操过心?”

“没有。”

林悦悦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

“那你告诉我,凭什么?”

陈建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凭什么你妈住了二十年,临走还要把东西都留给你大哥?凭什么我在这个家当牛做马二十年,连一句‘辛苦了’都换不来?凭什么我儿子一年见不到奶奶几次,压岁钱只有堂兄弟的一半?”

林悦悦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她的眼眶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着没掉下来。

“因为她是长子。”陈建国艰涩地开口,“老家的规矩,长子继承家业。”

“家业?”林悦悦笑了,笑得眼泪终于滚下来,“你们家有什么家业?村里那两间破土房?你妈存折上那八万块钱?还是这套房子——这套我们自己掏钱买的房子?”

陈建国浑身一震。

“这套房子,首付我们攒了八年,月供我们还了十二年。你妈住进来的时候,房子刚买,还欠着银行一屁股债。二十年,她给过一分钱吗?她帮忙还过一个月供吗?”

林悦悦站起来,走到陈建国面前,从他手里抽出那份文件。

“这套房子,写的是你母亲的名字。她说怕我们将来不养她老,我们答应了。她说加名字要花钱,能省则省,我们答应了。她说这是暂时的,将来一定会改回来,我们也答应了。”

她抖了抖那份文件,纸张哗哗作响。

“二十年了,建国。二十年,她从来没提过改名字的事。昨天她当众宣布,要把房子留给你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走了,如果她真的把这套房子给了你大哥,我们住哪儿?我们一家三口,住哪儿?”

陈建国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从来不敢去想。

他妈偏心,他知道。他妈重男轻女,他也知道。他妈对他大哥更好,他从小就知道。可他总想着,那是他妈,生他养他的人,他能怎么办呢?

忍一忍,让一让,哄一哄。

二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我本来想一直忍下去。”林悦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忍到她走的那天,忍到一切尘埃落定。可昨天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着你的手,看着你握着酒杯青筋暴起,看着你低着头一声不吭,我忽然就不想忍了。”

陈建国抬起头。

林悦悦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妈是你妈,可她也是我婆婆。你大哥是你大哥,可他的两个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用我的房子,去贴补他们?”

她把那份文件摔在茶几上。

“这份过户手续是真的。但不是给你大哥的。”

陈建国愣住了。

林悦悦弯下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受让方那一栏。

那里赫然写着三个字:

陈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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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真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文件,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悦悦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他倒了一杯。

“我来说,你听着。”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林悦悦去房管局办事,顺便咨询了一下房产过户的事情。工作人员告诉她,这套房子的产权虽然写的是婆婆的名字,但只要婆婆同意,随时可以办理转移登记。

她当时只是随口一问,没往心里去。

可那天晚上,婆婆又在饭桌上念叨,说建军家两个孩子读书花销大,说她心疼大孙子,说等将来她走了,怎么也得给建军留点什么。

陈建国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林悦悦也一声不吭,可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二十年了,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算了一笔账。

这套房子,当年买的时候总价三十二万。首付九万六,是她和陈建国攒了八年的全部积蓄。月供一千二,他们还了十二年,连本带利将近二十万。装修花了五万,家具家电花了三万,都是他们一点点添置的。

婆婆没出一分钱。

婆婆带来的,只有一个红色行李箱,和一身的病。

高血压、高血脂、关节炎,每年吃药打针花不少钱。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都是林悦悦在掏。婆婆偶尔给个三五百,说是补贴,林悦悦从没要过。

可她不要,婆婆就真不给了。

二十年,婆婆的退休金从六百涨到两千八,一分没给过这个家。全都攒着,说要留着养老。

养老。

林悦悦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清醒。

婆婆养老,用的是他们的房子,他们的钱,他们的时间和精力。可婆婆心里的“老”,跟她们家没关系。婆婆的“老”,是陈建军家的老,是她大孙子家的老,是那八万块钱存折和这套三十二万的房子。

她伺候了二十年的人,根本没把她当自己人。

第二天,林悦悦给陈建军打了个电话。

陈建军接到电话的时候很意外。二十年来,妯娌俩从没单独联系过。逢年过节见面,顶多就是客客气气说几句话,连微信都没加。

“大嫂?”陈建军的声音带着警惕,“什么事?”

“大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林悦悦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陈建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问了一句:

“你确定?”

“我确定。”

“老二知道吗?”

“还不知道。”

陈建军又沉默了。

“你让我想想。”

电话挂断了。

林悦悦等了三天,陈建军的电话终于打过来。

“我同意了。”

就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三个月,林悦悦和陈建军一直在暗中联系。她跑房管局、咨询律师、准备各种材料。陈建军负责安抚周敏,让她别闹,别坏事。

周敏一开始当然不干。她惦记这套房子惦记了二十年,眼看到嘴的肥肉要飞,怎么肯答应?

可陈建军跟她说了一句话,她就闭嘴了。

“你想想,老太太要是真把这房子给了我们,老二两口子住哪儿?老二媳妇伺候了二十年,临了被扫地出门,她能善罢甘休?到时候打官司、闹纠纷,这房子能不能落我们手里还两说。现在这样,至少我们什么都不用干,老太太的东西还是我们的。”

周敏琢磨了两天,终于点了头。

于是就有了昨晚那一幕。

林悦悦讲完了,端起杯子喝水。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文件,半天没动。

“所以,”他开口,声音沙哑,“昨晚你给建军发信息,是告诉他可以收网了?”

“差不多。”林悦悦放下杯子,“他昨晚带着周敏和孩子来,就是为了亲眼见证老太太宣布财产分配。只要她当众说出口,将来想反悔也难了。”

“反悔什么?”

林悦悦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反悔不把房子给你啊。”

陈建国愣住了。

“等等,我还是没明白。这房子怎么就成了我的?妈不是要留给建军吗?”

林悦悦从茶几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是一份赠与合同。

受赠人:陈建国。

赠与标的:这套房子的全部产权。

下方有婆婆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三个月前。

陈建国盯着那个签名,手指微微发抖。那是他母亲的笔迹,他认得。可他不明白,他妈怎么会在这种文件上签字?

“你给她下药了?”他脱口而出。

林悦悦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我用得着下药吗?你妈这个人,精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可她有个最大的软肋——她怕死。”

三个月前,林悦悦跟婆婆说,现在国家有政策,老年人可以把房产提前过户给子女,这样可以省一笔遗产税。如果不过户,将来子女继承的时候要交一大笔钱。

婆婆一听就急了。

“那得赶紧办!省点是点!”

林悦悦说,这政策只针对独生子女家庭,像咱们家有两个儿子的,得先确定一个继承人,签个赠与合同,将来就不交税了。

婆婆问,那给谁?

林悦悦说,妈您定,您想给谁就给谁。

婆婆想了两天,说给建军。

林悦悦点点头,说好,那咱们就签个给建军的合同。不过妈,这事儿得瞒着建国,他那人死脑筋,知道了肯定不同意。您先签了,将来再说,反正合同在您手里,您想改随时能改。

婆婆觉得有道理,就签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份合同上受赠人一栏,写的是陈建国的名字。她老花眼,没戴眼镜,林悦悦念的是“陈建军”,她签的时候也没仔细看。

三个月后,合同在她那儿放了三个月,她从来没拿出来看过一眼。

“昨天晚上,她当众宣布要把财产都留给建军。这事儿周敏录了音,建军也录了音。将来如果她想反悔,这就是证据——她亲口说的,自愿的,没人强迫。”

林悦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那份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陈建国说。

“对啊。她亲笔签的赠与合同,受赠人是陈建国。如果将来打起官司,法官会采信哪个?是酒后饭桌上随口说的话,还是白纸黑字签名按手印的正式文件?”

陈建国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二十年了,他以为他了解她。温柔、贤惠、任劳任怨,从不在婆婆面前说一个不字。受了委屈只会躲进厨房偷偷抹眼泪,第二天照样起早贪黑地伺候一大家子。

他以为她软弱,以为她没脾气,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原来她不是没脾气,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万全的计划,等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结局。

“你恨她吗?”他问。

林悦悦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不恨她。我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五、对峙

大年初二,陈建军一家来了。

他们进门的时候,林悦悦正在包饺子。案板上铺着一排白白胖胖的饺子,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周敏走在最前面,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两盒点心。

“悦悦,过年好!建国呢?”

“在屋里。”林悦悦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不停。

周敏讪讪地笑了笑,把点心放在茶几上,四处打量。这套房子她来过无数次,可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仔细看过。客厅不大,沙发旧了,茶几腿有点晃,电视还是十年前买的那台。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二十年,这套房子从新到旧,从值钱到不值钱,从欠着银行钱到彻底属于他们。可婆婆的名字一直在房产证上,像一根刺,扎在林悦悦心里。

陈建军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开口问:“妈那边,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林悦悦把包好的饺子码进盘子里,“乡下有暖气片,有邻居,有她念叨了几十年的老房子。住得惯住不惯,都得住。”

周敏眼珠转了转,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悦悦,那个合同的事儿,没问题吧?妈要是发现了……”

“发现什么?”林悦悦抬起头看着她,“发现她签的合同上写的是建国的名字?还是发现她昨晚说的话都被你们录下来了?”

周敏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

卧室门开了,陈建国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旧毛衣,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大哥来了。”

陈建军站起来,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林悦悦擦了擦手,站起来:“你们聊,我去煮饺子。”

她端着饺子进了厨房,身后传来陈建军压低的声音:“老二,妈那边……”

“别说了。”陈建国打断他,“合同的事,悦悦都跟我说了。”

陈建军愣住了,下意识看了厨房一眼。

“她……她都说了?”

“都说了。”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声音疲惫,“三个月了,你们瞒着我,里应外合,演了这么一出戏。”

周敏急了:“老二,你别误会,我们不是故意瞒着你。是悦悦说的,这事儿得保密,不能让妈知道,也不能让你知道。她说你太老实,知道了肯定露馅儿。”

陈建国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饺子下锅了。

陈建军叹了口气:“老二,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事儿说到底,是为了你们好。悦悦伺候妈二十年,凭什么最后房子还得落我手里?这不公平。”

“那你呢?”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房子给我了,你怎么办?妈那儿,你怎么交代?”

陈建军苦笑了一下:“交代什么?妈说的那些话,我们都录下来了。她亲口说的,要把财产都留给我。将来她问起来,我就说房子已经给我了,只是没过户。她还能去房管局查?”

“那周敏呢?”陈建国看向大嫂,“你不是一直惦记这套房子吗?现在没了,你甘心?”

周敏的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容:“老二,你这话说的。我惦记什么呀?那是你们的房子,本来就该是你们的。我就是……就是……”

她就是说不出话来。

林悦悦端着煮好的饺子从厨房出来,一盘一盘摆在桌上。

“吃饭吧。”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周敏低头吃饺子,一声不吭。陈建军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含糊地说:“悦悦手艺还是这么好。”

林悦悦没接话,给自己倒了杯醋。

陈建国吃了几个饺子,忽然放下筷子。

“大哥,我问你一句实话。”

陈建军抬起头。

“这二十年,你知道妈在我这儿住着吧?”

“……知道。”

“你知道妈从来没给过一分钱吧?”

“……知道。”

“你知道妈逢年过节就念叨你们家两个孩子,从来不问小明一句吧?”

陈建军沉默了。

陈建国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一句?逢年过节过来,拎两盒点心,坐半小时就走。妈夸你孝顺,夸你懂事,夸你媳妇好。我呢?我媳妇天天伺候着,你夸过一句吗?”

陈建军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知道,妈偏心,从小就偏心。你是长子,念了高中,我初中毕业就下地干活。你娶媳妇,妈给出彩礼,我结婚的时候,妈说没钱。这些我都认了,谁让我是老二呢?”

陈建国的声音发哽,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这套房子,是我们两口子一砖一瓦挣来的。你凭什么呢?你凭什么坐在这儿,等着我妈把它给你?”

餐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建军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周敏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按住。

林悦悦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陈建军面前。

“这是过户手续,需要你签几个字。”

陈建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什么字?”

“放弃继承权的声明。”林悦悦的声音很平静,“你签了,这事儿就彻底了了。将来你妈问起来,你就说房子你已经放弃了,让她别惦记。她信不信,那是她的事。”

陈建军打开文件袋,一页一页翻看。周敏凑过去,脸都白了。

“放弃继承权?那我们……”

“你们什么?”林悦悦看着她,“你们什么都没损失。你母亲的存折还是你们的,老家的房子还是你们的。这套房子,本来就不该是你们的。”

周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说。

陈建军沉默了很久,终于拿起笔,一页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页,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林悦悦。

“悦悦,这二十年,委屈你了。”

林悦悦没说话,把文件收起来,放回卧室。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陈建军一家已经走了。陈建国还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盘饺子凉透了,一个没动。

她在他对面坐下。

“后悔吗?”

陈建国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哭?”

陈建国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是忽然觉得,这二十年,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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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归途

正月十五,元宵节。

林悦悦炖了一锅汤圆,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陈建国面前,一碗端给刚从房间出来的小明。

“妈,奶奶还回来吗?”小明忽然问。

林悦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这么问?”

小明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圆,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她走了以后,咱家安静了好多。”

林悦悦看了陈建国一眼。

陈建国放下勺子,清了清嗓子:“小明,奶奶去乡下住了,那边空气好,适合养老。以后逢年过节,咱们去看她。”

小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汤圆,林悦悦去厨房洗碗。陈建国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悦悦。”

“嗯?”

“我想去看看妈。”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林悦悦手上的动作没停。

“应该的。”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跟我一起去吗?”

林悦悦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陈建国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不安。他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

林悦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行。”

第二天一早,两人开着那辆旧面包车上路了。

乡下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林悦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二十年没回来过了,变化真大。以前那些土坯房都变成了小洋楼,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连田埂上都种上了经济作物。

车子在一个村子口停下。

陈建国下了车,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老家。

二十年前,他一个人从这里走出去,带着老婆和还没出生的孩子,去城里讨生活。二十年,他回来过几次?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看看他妈,放下点钱,又匆匆离开。

村里的老宅在村子最里面,靠着山脚。

他们沿着水泥路往里走,路过几户人家,有人探出头来看,认出陈建国,热情地打招呼:“建国回来了?来看你妈?”

陈建国点点头,脚步没停。

老宅到了。

那是一座翻新过的院子,青砖灰瓦,院墙上爬着枯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陈建国推开门,走进去。

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盖着一张旧毯子,听见动静,睁开眼。

她看见陈建国,愣了一下,又看见他身后的林悦悦,脸色顿时变了。

“你们来干什么?”

陈建国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妈,接您回家。”

婆婆愣住了。

“回……回家?”

“回城里的家。”陈建国的声音有点哑,“您住了二十年,怎么说也是家。气头上送您回来住一阵,现在气消了,该接您回去了。”

婆婆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悦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二十年,她恨过、怨过、委屈过。可此刻看着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那些情绪忽然就淡了。

婆婆老了。

真的老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悦悦,浑浊的眼睛里有愧疚,也有恐惧。她不知道这个儿媳妇愿不愿意接她回去,会不会原谅她这些年的偏心。

林悦悦走过去,在她另一边蹲下来。

“妈,收拾收拾东西,咱们走吧。”

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回城的路上,婆婆一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发呆。陈建国专心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林悦悦坐在婆婆旁边,也没说话。

快到城里的时候,婆婆忽然开口。

“悦悦。”

“嗯?”

“房子……给你们了?”

林悦悦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嗯,已经过户了。”

婆婆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城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小区、熟悉的那栋楼。车子停在楼下,陈建国扶着婆婆下车,林悦悦拎着那个红色行李箱跟在后面。

电梯里,婆婆忽然拉住林悦悦的手。

林悦悦低头看了看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婆婆。

“悦悦,”婆婆的声音很低,“妈这些年……对不起你。”

林悦悦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

她先走出去,在门口站定,回过头。

婆婆站在电梯里,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林悦悦弯了弯嘴角。

“妈,进屋吧。”

尾声

春天来的时候,小明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着小明拆开信封,看着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忽然就哭了。

“好,好,小明出息了。”她抹着眼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小明手里,“拿着,奶奶给的,上大学用。”

小明看了看那个红包,又看了看他妈。

林悦悦点点头。

小明打开红包,里面是一沓钱,崭新的人民币,整整一万块。

婆婆说:“奶奶攒的,本来想留着给你堂哥他们,现在想想,还是给你吧。你比你堂哥聪明,比你堂哥用功,将来一定有出息。”

小明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悦悦走过去,把钱从红包里抽出来,塞回婆婆手里。

“妈,这钱您留着,自己花。小明上学有我们呢。”

婆婆不肯,非要给。两个人推来让去,最后还是陈建国出来打圆场,各退一步,钱一人一半。

那天晚上,陈建国和林悦悦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你说,”陈建国忽然开口,“妈是真的变了,还是装的?”

林悦悦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陈建国叹了口气。

林悦悦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不管真的假的,”她说,“至少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陈建国伸手揽住她的肩,没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不知道是哪家提前庆祝。春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暖意,和一点点花香。

二十年,终于过去了。

林悦悦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