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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莫莉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已经闹翻了天。

八岁的浩浩骑在沙发扶手上,举着遥控器当枪,对着电视机突突突扫射。六岁的冉冉踩着茶几上的绘本跳来跳去,嘴里尖声叫着“妈妈妈妈我要尿尿”。沙发上扔满了玩具、零食袋子、还有不知道谁脱下来的袜子。

没人理冉冉。

小姑子周莉靠在沙发另一头,翘着二郎腿刷手机,时不时笑出声。婆婆坐在餐桌边上嗑瓜子,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家庭调解栏目,一边嗑一边往地上扔壳。公公早就吃过了,这会儿躺在她和周建国的卧室里,开着空调睡午觉。

莫莉站在餐桌和客厅之间,手里还端着那盘红烧肉。油汪汪的肉块堆得冒尖,是周莉点名要吃的,说想吃她做的红烧肉想了一礼拜。

没人抬头看她一眼。

“妈妈妈妈我要尿尿——”冉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尿就去尿啊。”周莉头也不抬。

“够不着灯,我害怕——”

周莉终于抬起头,皱眉喊了一嗓子:“莫莉!冉冉要尿尿,你带她去一下。”

于莫莉端着盘子站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浩浩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跟前,伸手就往盘子里抓。

“浩浩!”她往后一躲,“烫!”

浩浩抓了个空,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嚎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周莉扔下手机冲过来,一把抱起浩浩,“于莫莉你干什么?孩子要吃你给他一块怎么了?”

“我说了烫。”

“烫你不会吹吹吗?浩浩才八岁,他能懂什么?”

于莫莉看着她,忽然不想解释了。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转身走向卫生间。

冉冉站在卫生间门口,憋得直跺脚。

“妈妈妈妈快点——”

于莫莉推开卫生间的门,开了灯,看着小姑娘冲进去。她靠在门框上,听见身后周莉还在嚷嚷:“什么人啊,不就吃块肉吗,至于摔脸子吗……”

婆婆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莫莉啊,饭好了吗?你爸还等着吃呢。”

于莫莉闭了闭眼。

这是她的房子。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她和周建国结婚的时候,两家凑了首付买下来的。房贷还了七年,去年才还清。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

但是这套房子里,住了六口人。

她和周建国住主卧,公公婆婆住次卧,小姑子周莉带着两个孩子住另一间次卧。那个房间本来是她准备做书房的,周莉五年前离婚,拖着两个孩子没地方去,婆婆眼泪汪汪地求她,说就住一阵子,等周莉找到工作租到房子就搬。

一住,就是五年。

“莫莉?饭好了没有?”

周建国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他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睡衣。

于莫莉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她自己挑的。结婚八年,他对她不算坏,工资上交,不抽烟不喝酒,周末偶尔还知道做顿饭。但是只要他妈和他妹在,他就自动变成透明人。

“好了。”她说。

周建国点点头,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嚼,抬头冲她笑了一下:“挺好吃的。”

于莫莉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心累得厉害。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浩浩和冉冉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把饭粒蹭得到处都是。婆婆不停地给周莉夹菜,说你瘦了要多吃点。公公吃完饭碗一推,又回卧室躺着去了。周莉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偶尔抬头跟周建国抱怨工作难找,说现在的老板都瞎了眼,看不见她这个人才。

于莫莉低头扒饭,一口菜都没吃下去。

饭后她洗碗。

厨房的门关着,水龙头哗哗响,客厅里的声音还是能清楚地传进来。周莉带着两个孩子在看动画片,浩浩又开始在沙发上蹦,婆婆喊别蹦了蹦坏了沙发,周莉说没事没事小孩子能有多大劲儿。

于莫莉把碗放进消毒柜,擦干手,推开厨房的门。

“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婆婆抬起头,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房子的事。”

客厅里的声音安静了一秒。

周莉抬起头看她,周建国也转过头来。连浩浩都停下了蹦跶,歪着脑袋看大人。

“这房子,”于莫莉说,“我打算卖了。”

没人说话。

然后周莉噗嗤笑了一声:“嫂子,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婆婆的瓜子掉在了地上:“卖房子?卖什么房子?这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

“就是,”周莉接话,“我们一家老小的,你卖了房子让我们睡大街啊?”

于莫莉看着她们。

她想过这个话一出口会是什么场面,想过周莉会跳脚,婆婆会哭,公公会甩脸子。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的心平静得很。

“这房子是我的,”她说,“我卖了钱也是我的。你们住哪儿,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

婆婆的脸色变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瓜子全洒在地上:“莫莉,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你说这种话像话吗?”

“妈,您先别急。”周莉站起来扶住婆婆,眼睛却盯着于莫莉,“嫂子,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压力大,心情不好,但是房子这么大的事,你总得跟我们商量商量吧?再说了,这房子当年首付我家也出了钱的,怎么就成你一个人的了?”

于莫莉看着她。

当年买房,首付三十万。于莫莉爸妈掏了二十万,周家掏了十万。后来的月供,她和周建国一起还。周建国每个月工资八千,交给她六千,她自己工资七千,全部放进房贷里。

这五年,周莉白吃白住,一分钱没给过。公公婆婆的退休金,说是补贴家用,每个月也就交两千块,连水电煤气都不够。

“当年你家出了十万,”于莫莉说,“这五年,你住在这里,水电煤气物业费,一个月少说一千五,一年一万八,五年九万。再加上你爸妈每个月交的两千,五年十二万。你自己算算,够不够抵?”

周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你这账算得可真清楚。一家人,至于吗?”

“一家人?”于莫莉也笑了,“周莉,你真把我当一家人吗?”

“我怎么没把你当一家人了?”

“行,”于莫莉点点头,“那我问你,你今天下午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周莉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等你爸妈来了,让她们住主卧,我们搬到次卧去。”于莫莉看着她的眼睛,“你爸妈?你公公婆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周莉的表情变了。

“我听错了?”于莫莉继续说,“还是我理解错了?”

“嫂子,”周莉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莉看了婆婆一眼,婆婆别过脸去。她又看向周建国,周建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拖鞋,一声不吭。

“我……”周莉顿了顿,索性把话说开了,“我公公婆婆在老家,身体不好,没人照顾。我想把他们接过来,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咱们家房子够大,三室两厅,挤一挤也能住。我公婆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住主卧方便一点。你和哥住次卧,也不是不行……”

“不是不行?”于莫莉打断她,“周莉,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这是我家,我的房子。你带着两个孩子白住了五年,我没说过你一句。现在你要把你公公婆婆也接来,让我腾主卧?”

周莉的脸涨红了:“什么叫白住?我又不是不交钱,这不是暂时困难吗?再说了,我哥的房子,我住一下怎么了?”

“你哥的房子?”于莫莉转头看向周建国,“周建国,你告诉你的妹妹,这房子是谁的?”

周建国抬起头,看看于莫莉,又看看他妈和他妹,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于莫莉的心凉了。

她一直知道周建国靠不住,但是真到了关键时候,他还是这副德行。

“行了,”她说,“话我说完了。房子我明天就挂中介。你们爱住哪儿住哪儿,跟我没关系。”

她转身往卧室走。

“于莫莉!”婆婆在后面喊,“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这房子你说卖就卖,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于莫莉没回头。

她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吵吵嚷嚷的声音传进来。婆婆在哭,周莉在骂,两个孩子被吓到了,也跟着哭起来。周建国的声音夹在里面,不知道在说什么,嗡嗡嗡的,听不清楚。

于莫莉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她翻到中介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李哥,我那个房子,帮我挂出去吧。价格就按你上次说的,二百六十万。”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的灯是五年前换的,周莉说原来那个灯太暗,孩子写作业伤眼睛。于莫莉去建材市场挑了半天,买了个亮一点的回来,周建国爬梯子装了半小时。

那时候她想,就住一阵子,忍忍就过去了。

五年。

她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很可笑。

第二天一早,中介就来了。

于莫莉打开门的时候,周莉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饭。她看见穿西装的陌生人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于莫莉,你真挂中介了?”

于莫莉没理她,招呼中介进来:“李哥,您随便看,拍照也成。”

李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拿着手机到处拍照。浩浩和冉冉躲在沙发后面,好奇地看着他。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干什么?”婆婆问。

“看房的。”于莫莉说。

“看什么房?谁让你挂中介的?”

“我的房子,我想挂就挂。”

婆婆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冲过来:“于莫莉,你反了天了?这房子说卖就卖,你问过我们没有?”

于莫莉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五年了,她第一次发现婆婆跳脚的样子挺滑稽的。脸上肉都在抖,眼睛瞪得老大,手指头戳过来,差点戳到她鼻子上。

“妈,”她说,“您冷静点。这房子是我的,卖不卖是我自己的事。您住这儿五年,我没收过您房租。现在我要卖房子,您也不用操心搬去哪儿,那是您儿子的事。”

婆婆愣住了。

周莉从餐桌边站起来,冷笑一声:“嫂子,你这是要撕破脸?”

“撕破脸?”于莫莉看着她,“周莉,你带两个孩子住在我家五年,一分钱没给过,一句谢谢没说过。昨天还盘算着让我腾主卧给你公公婆婆住。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脸吗?”

周莉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行,”她咬牙,“行,于莫莉,你狠。你等着,我让我哥跟你离婚!”

于莫莉笑了:“离啊。你让他现在就来跟我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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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莉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一跺脚,冲进卧室去打电话。

婆婆站在原地,看看于莫莉,又看看正在拍照的中介,嘴唇哆嗦着,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的命苦啊!我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啊!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啊——”

浩浩和冉冉被吓到了,躲在沙发后面不敢出声。

于莫莉低头看着她。

这个老太太,五年来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完饭碗一推就去楼下打牌,逢人就说儿媳妇贤惠,对她好。现在儿媳妇要卖房子了,她就坐在地上哭。

“妈,”于莫莉说,“您要哭等会儿再哭。中介拍完照就走,您别挡着。”

婆婆的哭声卡了一下。

李哥拍完照,冲于莫莉点点头:“嫂子,我先走了,有消息联系你。”

“好,麻烦您了。”

送走中介,于莫莉回到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周建国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叠衣服。

“莫莉,”他的声音闷闷的,“你真要卖房子?”

“嗯。”

“为什么?”

于莫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手机屏幕。

这个男人,她嫁给他八年,给他生了一个女儿,跟他一起还了七年房贷。现在他妈和他妹欺负她欺负到这个份上,他问她为什么。

“周建国,”她说,“你回来一趟吧。我们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下午两点,周建国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三个人。婆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周莉抱着胳膊坐在餐桌边,脸上带着冷笑。于莫莉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

“建国,”婆婆一看见他就哭起来,“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媳妇,她要把房子卖了,让我们一家老小睡大街啊——”

周建国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到阳台门口。

“莫莉。”

于莫莉转过身,看着他。

“我们谈谈。”

“好。”

他们坐在卧室里,门关着。周建国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你不是要谈吗?”于莫莉说,“谈啊。”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莫莉,我知道这几年委屈你了。”

于莫莉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妈和我妹不好相处,”他继续说,“我也知道她们白住在这儿不对。但是她们是我妈,是我妹,我能怎么办?我不能把她们赶出去吧?”

“所以你就让我忍着?”

周建国没说话。

于莫莉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周建国,”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今天是你的妹夫说要把他爸妈接来,让你腾主卧,你同意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

“他不会……”

“我是说如果。”

周建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于莫莉笑了。

“周建国,你知道我最寒心的是什么吗?”她说,“不是你妈,不是你的妹妹,是你。每次她们欺负我,你都跟透明人一样。你不说话,不表态,当自己不存在。你以为这样就能两边都不得罪,对不对?”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错了,”于莫莉说,“你这样,是两边都得罪了。你妈觉得你没用,护不住她。你的妹妹觉得你没用,帮不上她。我觉得你更没用,因为你根本不配当我丈夫。”

周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莫莉……”

“房子我卖了,”于莫莉站起来,“钱是我的。你愿意跟我离婚,我签字。你不愿意,我们就这么过。但是你妈和你的妹妹,必须搬出去。我的房子,我说了算。”

她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周莉看见她出来,冷笑一声:“谈完了?怎么,我哥没劝住你?”

于莫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可怜得很。

离婚五年,带着两个孩子,没工作没收入,全靠啃老啃哥过日子。她以为她能一辈子这么过下去,以为她嫂子会忍一辈子。

“周莉,”于莫莉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和你孩子搬出去。你的东西,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我帮你扔。”

周莉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凭什么?”

“凭这房子是我的。”

于莫莉说完,拿起包出了门。

三天后,周莉没搬。

于莫莉下班回来的时候,她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孩子在地上玩积木。婆婆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出来,和往常一样。

于莫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她给李哥发微信:“李哥,房子有人看中了吗?”

“有有有,”李哥秒回,“有个客户挺满意的,正在走流程。嫂子你那边什么时候能腾房?”

“随时。”

她收起手机,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这一次,她收拾的是自己和她女儿的东西。

女儿周一一今年六岁,刚上小学。每天放学回来,就躲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不敢出来。浩浩和冉冉老欺负她,抢她的零食,撕她的本子。周莉看见了也不管,说小孩子闹着玩,别大惊小怪。

于莫莉想起女儿昨天问她的话:“妈妈,姑姑什么时候搬走?”

她说快了。

现在她可以告诉女儿,快了,真的快了。

一周后,房子卖出去了。

二百六十万,全款到账。

于莫莉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正在公司上班。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愣了几秒钟,然后给周建国发了条微信:“房子卖了。钱我收了。你妈和你的妹妹明天必须搬走。”

周建国没回。

下班回家,一开门,她就知道今天有场硬仗要打。

客厅里坐满了人。

婆婆、公公、周莉、周建国,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看着比公公婆婆还老一些。浩浩和冉冉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于莫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

“嫂子回来了。”周莉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公公,这是我婆婆。他们今天刚到。”

那两个老人冲于莫莉点点头,笑得一脸褶子。

于莫莉没说话,把包放下,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周莉,”她说,“我昨天跟你哥说了,今天你们必须搬走。”

周莉的笑容僵了一下。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我公公婆婆大老远来的,总得让他们歇歇脚吧?”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于莫莉!”婆婆站起来,“你还有没有点良心?这两个老人千里迢迢过来,你就让他们睡大街?”

于莫莉看着她,忽然笑了。

“妈,您心疼他们,您可以把自己房间让出来。您住客厅也行,跟您闺女挤也行,那是您的事。但是我的房子,不接待外人。”

婆婆愣住了。

周莉的公公站起来,是个干瘦的老头,脸黑黑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他张嘴说话,满口方言,于莫莉听不太懂,大意是说他不是来占便宜的,就是来看看闺女,过两天就走。

婆婆赶紧接话:“你看看,人家多通情达理!就你,心肠硬得跟石头似的!”

于莫莉没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那条到账短信点开,递给周莉看。

周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二百六十万……”她喃喃道,“你真的卖了……”

“对,”于莫莉收回手机,“房子现在是别人的了。明天新房东要来收房,你们要是不走,跟他说去。”

周莉的脸涨红了,又白了。

“于莫莉,你凭什么?这房子我哥也有份!”

“你哥?”于莫莉看着她,“周莉,你问问你哥,这房子他有没有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周建国。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哥!”周莉喊他,“你说话啊!”

周建国抬起头,看看他妈,看看他妹,又看看于莫莉。他的嘴巴张了张,终于说出来一句话:“房产证上……只有莫莉的名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可能!”婆婆叫起来,“当年买房我也出钱了,怎么只有她的名字?”

“当年您出的十万,是借的,”于莫莉平静地说,“第二年就还给您了。后来的房贷,是我和周建国一起还的,但是房产证一直只有我的名字。建国,你告诉他们,是不是?”

周建国点了点头。

婆婆愣住了。

周莉愣住了。

那两个老人也愣住了。

于莫莉看着他们,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空落落的疲惫。

五年了。

她忍了五年,让了五年,换来的就是这一屋子人,坐在这里,理所当然地要求她继续让,继续忍。

“明天之前,”她说,“把东西收拾好。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我帮你们扔。”

她拿起包,走进卧室,关上门。

外面吵了多久,于莫莉不知道。

她戴着耳机,听了一晚上音乐。半夜的时候,有人敲门。她没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打开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

沙发还在,电视还在,茶几还在。但是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周莉的化妆品,浩浩的玩具,冉冉的绘本,婆婆的毛线,公公的茶叶罐——全都不见了。

厨房里也没有声音。

她推开次卧的门,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另一间次卧也是。

主卧也是。

于莫莉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手机响了。

是周建国。

“喂?”

“莫莉,”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妈他们……昨晚住酒店了。今天找房子。”

“嗯。”

“你……还好吗?”

于莫莉没说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我不像个男人,护不住你。你想离婚,我签字。”

于莫莉的眼眶忽然湿了。

“周建国,”她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

于莫莉挂了电话。

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她坐了八年的沙发上。

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外面站着李哥和一对年轻夫妻。

“嫂子,”李哥笑着说,“新房东来收房了。您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于莫莉点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

那对夫妻看起来很年轻,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哇,这采光真好。”女的说。

“喜欢吗?”男的问。

“喜欢。”

于莫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八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么年轻,也这么满怀期待,跟着周建国来看这套房子,说喜欢,说想在这里安家。

“嫂子,”李哥喊她,“您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吗?要不要我帮您搬?”

于莫莉回过神,摇摇头:“不用了,我叫了搬家公司。”

她拎起脚边那个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套房子。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她住了八年,还了七年房贷,忍了五年。

现在,它终于不是她的了。

她拉着箱子走出门,走进电梯,走出单元楼。

外面阳光很好,天空很蓝,风很轻。

她站在小区门口,等着搬公司的车来。

手机又响了。

是周莉。

她接起来。

“于莫莉!”周莉的声音尖锐刺耳,“你把房子卖了,钱呢?钱是我的!”

于莫莉愣了一下。

“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什么什么话?我哥说了,那房子当年我家出过钱,钱有我一份!你把钱拿出来,不然我告你去!”

于莫莉忽然笑了。

“周莉,你告吧。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银行贷款是我还的,水电煤气物业费是我交的。你告到天边去,这钱也是我的。”

“你——!”

“对了,”于莫莉说,“昨天你公公婆婆来的时候,我拍了张照片。你说,要是让你前夫知道,他爸妈大老远跑过来,是来住他前妻娘家的房子,他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于莫莉说,“是提醒。周莉,你离婚五年了,你前夫一直没再婚,每个月还给你打抚养费。你说,他要是知道你过得这么滋润,这抚养费还打不打?”

周莉没说话。

于莫莉挂了电话。

搬公司的车到了,司机下来问她:“是于女士吗?行李在哪儿?”

于莫莉指指脚边的箱子:“就这个。”

司机愣了一下:“就一个箱子?”

“对,就一个。”

司机把箱子搬上车,问她:“去哪儿?”

于莫莉想了想,报了个地址。

那是她爸妈家。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于莫莉下车,拉着箱子走进单元楼,爬上三楼,敲门。

门开了,她妈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一根擀面杖。

“莫莉?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

于莫莉看着她妈,忽然鼻子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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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她说,“我回来了。”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拉住她,把她拽进门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正好,我包饺子,你爸念叨好几天了,说你最爱吃韭菜馅的……”

于莫莉站在玄关里,听着她妈絮絮叨叨的声音,看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热气,忽然觉得,这八年来,她第一次真正回家了。

晚上,她跟爸妈坐在餐桌前,吃饺子。

她爸夹了个饺子放到她碗里,说:“多吃点,瘦了。”

她妈在旁边叹气:“早就该回来了。那个周家,没一个好东西。”

“妈,”于莫莉说,“我打算离婚。”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离,妈支持你。”

她爸也点头:“离了好,回来爸养你。”

于莫莉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手机又响了。

是周建国。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接起来。

“喂?”

“莫莉,”周建国的声音闷闷的,“我妈说,让你把钱分一半给周莉。”

于莫莉没说话。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他继续说,“但是她说,不分就让我跟你离婚。她是我妈,我不能不听她的。”

于莫莉忽然笑了。

“周建国,你听好了,”她说,“离,现在就离。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我等你。”

她挂了电话。

她妈在旁边问:“怎么说?”

“明天去离婚。”

她妈点点头,又给她夹了个饺子。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亮起来。

于莫莉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想起那条银行短信——二百六十万,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账户里。

她从来没有这么有钱过,也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周莉。

她看着屏幕,想了想,接起来。

“于莫莉!”周莉的声音尖锐刺耳,“你凭什么卖我的房子?那房子有我一份!你等着,我饶不了你!”

于莫莉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很远,很远。

“周莉,”她说,“那房子不是你的,从来都不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扔在沙发上。

她妈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莫莉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馅的,很香。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