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刻出一道新月形的血痕。疼。尖锐的疼。这疼痛让我终于从那片琴声的沼泽中挣脱出一丝神智。
我不能失态。不能。
我是谢令容。是王氏宗妇。是建康城最无懈可击的贵女。
我缓缓松开手,借着举袖掩唇的动作,将颤抖尽数藏进广袖的褶皱里。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浅笑。我甚至能感觉到颊边肌肉提起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确是妙音。”我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心惊,“云岫,看赏。”
云岫应声上前,将早备好的金铢奉上。那是主家对伶人清客的惯例打赏,分量不轻不重,合乎礼仪。
盲琴师没有接。他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势,白纱对着我的方向。
“小人不敢受赏。”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此曲……原不该在此地弹奏。扰了诸位雅兴,已是罪过。”
席间气氛微妙地一凝。
王昀却笑了,那笑声温润如常:“先生过谦了。琴声本为抒怀,何来该与不该?”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不过内子方才听得入神,想是勾起了些故园之思。夫人,可是觉得耳熟?”
所有的目光,顷刻间聚集到我脸上。
暖阁里的熏香忽然变得粘稠,堵住我的口鼻。我抬眼,迎上王昀那双含笑的眸子。十年夫妻,我太熟悉这笑容——温和的表皮下,是比尺规更精准的度量与审视。
他在试探。
而我,早已练就了在这审视下呼吸的本能。
“夫君说笑了。”我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抬手轻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发髻,腕间玉镯随之滑落,在烛火下漾开一圈温润的光晕,“不过是曲调激昂,一时听住了。这位先生的琴艺……”我顿了顿,目光落向那双覆纱的眼,语气轻缓得像在点评一盆新开的墨菊,“确能乱人心。”
“乱人心”。
这三个字,我吐得又轻又软,仿佛真只是随口的品评。
盲琴师覆纱下的脸庞,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烛影摇晃的错觉。
他最终接过了金铢,深深一揖,由仆役引着退下了。那空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暖阁外长廊的尽头。
宴饮继续。酒更酣,笑更浓。我依然端坐主位,执壶添酒,接话应酬,每一句都妥帖得无懈可击。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琴音,不过是席间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袖中那缕染血的指甲痕,正贴着腕间的玉镯。温润的玉,冰凉的伤口。而那曲《故人叹》的每一个音符,都已化作有形有质的荆棘,顺着我的血脉,扎根进五脏六腑。
夜宴散时,已近子时。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我与王昀并肩走在回内院的廊下。雪停了,月色清冷,将覆雪的屋瓦染成一片黯淡的银白。仆役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光影在朱漆廊柱间明明灭灭。
“今日那位琴师,”王昀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夫人以为如何?”
我的脚步未停,裙裾拂过清扫过的石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琴艺不俗。”我答,目光平视前方,“只是身有残疾,终是遗憾。”
“是啊。”王昀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他十年前伤了眼睛,流落江湖,后辗转被南郡一位隐居的高手琴师收留,才学了这一手本事。也是个可怜人。”
我的喉咙骤然发紧。
十年。伤了眼睛。流落江湖。
八个字,轻描淡写,概括了一个人地狱般的十年。
“夫君心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平稳,“既请了他来,不妨多留几日。府中近日无事,正好听听琴,静静心。”
王昀侧过头看我。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温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边。
“夫人喜欢,便留他几日。”他微笑,“只是莫要太过伤神。你近日脸色,似乎不大好。”
“劳夫君挂心。”我垂眸,“许是年关将近,琐事繁杂。”
他不再多言,伸出手,极自然地为我拢了拢肩上微滑的狐裘。动作轻柔熟稔,是十年夫妻间应有的体贴。
他的指尖触及我后颈皮肤的刹那,我浑身僵硬,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
那触碰是暖的。
可我只感到刺骨的寒。
回到寝院,屏退左右。云岫为我拆开发髻,卸去钗环。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妆容精致,眉眼平静,是王夫人谢令容的标准模样。
“夫人,”云岫小心翼翼地问,“可要沐浴安歇?”
“不必。”我看着镜中人,“取我那套旧茶具来。我想……独自静静。”
云岫欲言又止,终究应声退下。
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屋内彻底静了下来。只有铜漏滴答,一声,又一声,缓慢地切割着死寂的夜。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冽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屋内甜暖的残香。远处下人房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收拾宴席残局的细微声响。
而在那片杂乱声响的极边缘,似乎……有一缕极淡的琴音。
很轻,很飘忽,像幻觉。
是《凤求凰》的残调。
我猛地关上了窗。
背靠着冰凉的雕花窗棂,我缓缓滑坐在地。锦缎华服铺陈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抬起手,借着昏暗的烛光,我看着掌心那道新月形的伤口。血已凝结,变成一道暗红的线。
十年了。
我用了整整十年,将自己打磨成一面光滑无痕的铜镜,照着王氏宗妇该有的模样,一丝不苟地活着。我以为往事早已封缄,伤口早已结痂,那场惊心动魄的痴妄,早已被建康城的岁月风吹散成灰。
可原来。
只需要一曲琴音。
只需要一双覆纱的眼。
只需要一声“故人叹”。
我辛苦构筑的整个世界,便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彻底地,碎成了齑粉。
而更可怕的是——
当碎片落尽,露出的那个空洞的核心处,除了痛,除了悔,除了恨……竟然,还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敢辨认的。
悸动。
像死灰深处,挣扎着冒出的,一点猩红的火星。
我闭上眼。
黑暗中,那曲《凤求凰》又开始回响。一遍,又一遍。
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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