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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出了决定。

“我们去。”我说,“但我们只去这一次。”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们去,不是为了原谅,也不是为了和解。”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得无比清晰。

“我们只是去尽一份人道主义的义务。看一眼,确定情况。如果需要用钱,我们可以出于人道,垫付一部分医药费,就当是⋯⋯还清最后一点情分。”

“但是,”我加重了语气,“仅此而已。我们不参与照顾,不参与他们的家庭决策。看完就走。从此以后,他们是生是死,是好是坏,都与我们再无关系。你能做到吗?”

陈默定定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他用力地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能。晚晚,谢谢你。”

他知道,我做出这个决定,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他。

为了让他,能够彻底地、毫无遗憾地,与过去告别。

14

我们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开车去了医院。

在路上,陈默一言不发,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到了医院,我们打听到陈阳所在的重症监护室。

远远地,就看到ICU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公公和婆婆。

才短短几个月不见,他们像是老了十岁。

婆婆的头发白了大半,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空洞地望着ICU的门。

公公坐在她旁边,背驼得更厉害了,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不停地哆嗦。

他们身上,再也看不到当初在我们家里颐指气使的模样。

生活这个最严厉的法官,终于还是给了他们最沉重的判决。

听到脚步声,他们抬起头。

看到我们,婆婆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期盼,有怨恨,还有一丝羞愧。

公公则直接别过了头,似乎没脸看我们。

“爸,妈。”陈默还是开口了,声音干涩。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站起身,想抓住陈默的手,却又不敢,只能无措地站在那里。

“阿默⋯⋯你来了⋯⋯你弟弟他⋯⋯”她泣不成声。

“情况怎么样了?”陈默问,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在抢救⋯⋯”公公沙哑地开口,“喝酒⋯⋯喝多了,自己骑电瓶车,撞到了路边的石墩上⋯⋯颅内出血⋯⋯医生说,说就算救回来,也可能⋯⋯可能是个植物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颤抖。

植物人。

听到这三个字,我和陈默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比死亡更残忍的结局。

“医药费呢?”陈默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已经花了十几万了⋯⋯都是我们这些年存的养老钱⋯⋯”

婆婆哭着说,“医生说后续的治疗,每天都要上万⋯⋯我们⋯⋯我们实在拿不出钱了⋯⋯”

她终于说出了目的。

她抬起头,用一种哀求的、充满希冀的目光看着陈默:“阿默,你救救你弟弟⋯⋯你救救他⋯⋯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你那儿不是还有钱吗?那是我们陈家的钱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陈家的钱?”

陈默忽然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讽刺。

“当初我老婆生病,你怎么说的?你说她是外人,不配花陈家的钱。现在,轮到你小儿子了,你就想起这是陈家的钱了?”

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双重标准,玩得真好。”陈默的语气冷得像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公公面前。

“这里面有二十万。”他平静地说,“密码是你生日。这笔钱,不是给你们的,也不是给陈阳的。这是我,还给你们的。”

公公和婆婆都愣住了,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生我养我,三十年。这二十万,就当是我陈默,买断这三十年的养育之恩。”

陈默看着他们,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我不再欠你们任何东西。陈阳的死活,你们的养老,都与我无关。”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们。我们,两清了。”

说完,他把卡硬塞到公公手里,然后拉着我,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传来婆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陈默!你不能走!你不能这么狠心啊!陈默——!”

我们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显得有些不真实。

冷风吹来,陈默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晚晚,我是不是很冷血?”他哑声问。

我摇摇头,用力抱住他。

“不。”我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胸膛上,“你只是做了一个成年人该做的,最艰难,也最正确的决定。”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身体微微颤抖。

我知道,亲手斩断血脉的连接,就像一场凌迟。

痛入骨髓。

但长痛不如短痛。

今天,他用二十万,为我们换来了一个彻底安宁的未来。

值了。

15

那次医院之行,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

从那天起,陈默的手机再也没有响起过任何来自那个“家”的电话。

我们的世界,彻底清静了。

陈默也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无比的包袱,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

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我们的新生活里。

他开始研究摄影,买了一台单反,每个周末都拉着我到处去拍照,记录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

在他的镜头下,我笑得越来越灿烂。

我们的感情,在经历了这场巨大的风波后,非但没有被损耗,反而变得更加坚固和纯粹。

我们成了彼此生命里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依靠。

一个月后,我那个推迟了十天的“亲戚”,还是没有来。

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那天早上,我趁着陈默还没起床,偷偷跑到卫生间,用早孕试纸测了一下。

当看到试纸上那两条清晰的、鲜红的横杠时,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是喜悦,是激动,是难以置信。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们有孩子了。

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我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我想给陈默一个惊喜。

我把早孕试纸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礼盒里,那是我们之前买来装首饰的。

然后,我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准备早餐。

陈默起床后,看到我,笑着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老婆早,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你猜。”我故作神秘。

吃早餐的时候,我把那个小礼盒推到他面前。

“送你的礼物。”

他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接过去:“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我笑着看他,心跳得飞快。

他带着一丝好奇,打开了礼盒。

当他看到里面那根小小的、却承载着巨大意义的早孕试纸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拿起那根试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又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晚晚……这……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餐桌,一把将我抱了起来,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我,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松开我,捧着我的脸,一遍又一遍地亲吻我的额头、眼睛、鼻尖。

“老婆,谢谢你。”他哽咽着说,“谢谢你⋯⋯愿意为我生孩子。”

“傻瓜。”我笑着帮他擦眼泪,“是为我们。”

他激动得像个孩子,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然后,他冲到房间,拿出手机,开始疯狂地搜索“孕妇注意事项”、“孕早期食谱”、“最好的妇产医院”。

看着他手足无措又欣喜若狂的样子,我坐在沙发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整个客厅,也照亮了我们充满希望的未来。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的人生,将翻开一个全新的、无比美好的篇章。

这个家,终于要完整了。

16

我的孕期生活,被陈默照顾得像个女王。

他几乎承包了所有的家务活,连地都不让我扫,说怕我弯腰会压到宝宝。

每天的饭菜更是费尽心思,变着花样地给我做。

我的每一次产检,他都雷打不动地陪着。

他会认真地听医生说的每一个字,把所有的注意事项都记在备忘录里。

当我们在B超屏幕上,第一次看到那个小小的、像豆芽一样的胚胎时,他一个大男人,激动得眼眶通红。

他会趴在我的肚子上,跟宝宝说话。

“宝宝,我是爸爸。你要乖乖的,不要折腾妈妈,知道吗?”

“宝宝,爸爸给你买了好多好多玩具,等你出来,我们一起玩。”

看着他温柔的样子,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那场决裂,如果我的孩子出生在那个复杂的大家庭里,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被迫分享父母的爱,会被要求“懂事”、“谦让”,会被灌输长子长孙就要多承担的“道理”。

而现在,他将拥有我们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

他会是我们世界的中心。

想到这里,我就无比庆幸当初的决绝。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有一天,我们正在小区楼下散步,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三姑。

她也住在这个小区附近,我们搬过来后,一直没碰到过,没想到今天遇上了。

她看到我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就落在了我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林晚…你……你这是……”

“我们怀孕了。”陈默把我护在身后,

语气平淡地替我回答。

三姑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有惊讶,有尴尬,还有羡慕。

“哎哟,那可真是⋯⋯真是恭喜啊。”

她干巴巴地笑了笑,“几个月了?男孩女孩啊?”

“五个月了,谢谢关心。”陈默的回答礼貌而疏远,显然不打算跟她多聊。

三姑也看出了我们的冷淡,她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那个⋯⋯阿默啊⋯⋯你弟弟他⋯⋯”

陈默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不是不是,”三姑连忙摆手,“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想说⋯⋯他……他上个月,人已经没了。”

我和陈默都愣住了。

“没抢救过来。”三姑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你给的那二十万,加上你爸妈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最后还是没留住。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受尽了罪。”

我心里说不出一声叹息。

植物人,对于病人和家属来说,或许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

“你爸妈……”三姑继续说,“受的打击太大了。你妈现在精神有点不正常,时好时坏的,有时候连人都不认识了。你爸为了照顾她,也累得一身病。前两天我去看他们,两个老人,守着个空荡荡的屋子,真是可怜……”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陈默的表情。

陈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阿默,你看⋯⋯你现在也要当爸爸了。要不⋯⋯抽空回去看看他们?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爸妈,是孩子的亲爷爷奶奶啊。别让他们老了,连孙子长什么样都见不着⋯⋯”

她的狐狸尾巴,终于还是露出来了。

陈默冷笑了一声。

“三姑,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他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

“当初,他们是怎么对我妻子的?怎么对我们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的?他们说,我老婆是外人。那我的孩子,对他们来说,不也是‘外孙’吗?”

“他们当初但凡有一点把我们当家人,把晚晚当儿媳妇,把这个孩子当亲孙子,我们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我们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了。我们过得很好。也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至于他们,”

陈 默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们今天的结局,是他们自己选的。与人无尤。”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三姑,扶着我,转身就走。

“以后看到她,绕着走。”他低声对我说。

我点点头。

有些人,永远不会明白,破镜,是无法重圆的。

17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我的预产期。

陈默紧张得像是要去上战场。

他提前把待产包检查了无数遍,把从家里到医院的路线反复模拟了好几次,确保万无一失。

我被他紧张兮兮的样子逗得不行,反过来安慰他:“你别紧张,生孩子的是我,又不是你。”

“那比我自己上场还紧张。”他一脸严肃地说。

阵痛开始的那天晚上,陈默比我还慌。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帮我穿衣服,一边给医院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到了医院,我被推进产房,陈默被拦在了外面。

我隔着门,都能听到他在外面焦急地走来走去的声音。

生产的过程很辛苦,但我一想到门外那个爱我的男人,和即将到来的孩子,就觉得充满了力量。

十几个小时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宁静。

“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当我被推出产房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陈默。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胡子也没刮,看上去憔悴不堪。

看到我出来,他立刻冲了上来,俯下身,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

“老婆,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哽咽了。

然后,他才去看护士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碰一下,又不敢,那副样子,滑稽又可爱。

“他⋯⋯他就是我儿子?”他傻傻地问。

我笑着点点头。

他看着那个小生命,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泪水,一种混杂着喜悦、感动、敬畏的复杂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他终于,当爸爸了。

孩子的小名叫安安,是我起的。

我希望他这一生,都能平平安安,顺遂喜乐。

陈默对这个儿子,简直是爱到了骨子里。

他学着给孩子换尿布、喂奶、拍嗝,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生疏,到后来的熟练自如。

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婴儿房,抱起儿子,亲个没完。

他常常抱着安安,坐在落地窗前,给他讲故事,唱他自己都跑调的歌。

阳光洒在他们父子俩身上,那画面,美好得像一幅油画。

我常常在一旁看着他们,看得入了迷。

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简单,纯粹,安宁

有一天,陈默抱着安安,忽然对我说:“老婆,我们给安安办个百日宴吧?”

“好啊。”我点点头,“请哪些人?”

“就请你爸妈,还有我们几个最好的朋友。”

他想了想,说,“我想让所有真心对我们好的人,都来分享我们的喜悦。”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百日宴,不仅是为孩子庆祝,也是在向过去,做一次正式的告别。

我们的新生活,将只被祝福和爱包围。

18

安安的百日宴,我们没有在酒店大操大办,而是选择在自己家里,办了一场温馨的家宴。

我爸妈特意从老家赶了过来。

看到粉雕玉琢的外孙,两位老人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安安舍不得撒手。

陈默的几个好兄弟,还有我的闺蜜们也都来了。

小小的家里,挤满了人,充满了欢声笑语。

陈默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聊着,气氛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陈默的一个兄弟,也是知道我们家所有事情的张超,举起酒杯,站了起来。

他看着陈默,有些感慨地说:“老陈,说真的,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活得太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受了委屈也不说。现在看到你这样,我真替你高兴。”

另一个朋友也附和道:“是啊,以前聚会,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现在,整个人都发着光。果然,娶对一个老婆,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着,朝我举了举杯:“嫂子,你是个好女人。是你的出现,才让老陈活成了他自己。”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默握住我的手,站起身,他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今天,请大家来,一是给安安过百日,二,是想借这个机会,谢谢大家。”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爸妈身上。

“爸,妈,”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们。三年前,如果不是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林晚,也就没有今天的安安。这份恩情,我陈默记一辈子。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亲儿子。”

我爸妈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连说:“好孩子,好孩子。”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他的朋友们。

“各位兄弟,谢谢你们在我最难的时候,二话不说借钱给我,陪我喝酒,听我诉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眼神,充满了爱意和感激,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最后,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妻子,林晚。”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

“是她,在我被原生家庭的枷锁捆绑得快要窒息的时候,给了我挣脱的勇气。”

“是她,在我以为人生就要这么灰暗下去的时候,为我点亮了一盏灯。”

“是她,吃了最多的苦,受了最多的委屈,却依然选择相信我,支持我,陪我走到今天。”

“老婆,”他举起酒杯,对着我,“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选择了我,成就了我。我的后半生,只有你和安安。我会用我的一切,去爱你们,保护你们。”

他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在座的所有人都被感动了,纷纷鼓起掌来。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不是委屈的泪,不是痛苦的泪,而是幸福的泪,是感动的泪。

我站起身,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陈默,”我在他耳边说,“我也是。谢谢你,让我看到了爱情最美好的样子。”

窗外,夜色渐浓。

屋子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我知道,我们所有的苦难,都已成为过去。

而我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19

安安一岁的时候,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路,嘴里也能发出“爸爸”、“妈妈”这样含糊不清的音节了。

他的到来,让这个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和活力。

陈默彻底沦为了“儿子奴”。

他手机里存满了安安的照片和视频,从安安第一次翻身,到第一次长出牙齿,他都像个尽职的摄影师,一一记录下来。

公司的电脑桌面,也换成了安安胖乎乎的笑脸。

他会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耐心地陪着安安搭积木,即使那些积木很快就会被安安一挥手全部推倒。

他也会趴在地板上,让安安骑在他的背上当大马,嘴里发出“驾驾驾”的声音,逗得安安咯咯直笑。

我常常觉得,在陪伴安安长大的过程中,陈默自己也重新活了一遍。

他童年里缺失的那些快乐和无忧无虑,仿佛都在儿子身上得到了补偿。

这天是周末,阳光很好。

我们一家三口去附近的公园野餐。

草地上,陈默正在教安安踢皮球。

小家伙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服,像个小小的团子,追着比他腿还高的皮球,跑得跌跌撞撞,却乐此不疲。

我坐在野餐垫上,看着他们父子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有些疑惑地接起来:“喂,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是打错了,正准备挂断。

一个苍老、嘶哑、又带着一丝熟悉的声音,才迟疑地响了起来。

“是⋯⋯是林晚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公公。

自从那次医院一别,已经快两年了,我们再也没有任何联系。

他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我?

我的第一反应是挂断。

但鬼使神差地,我没有。

“是我。有事吗?”我的声音很冷淡。

“我⋯⋯我没有别的事⋯⋯”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

“我就是⋯⋯就是想问问⋯⋯阿默他⋯⋯他好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抱着摔倒的安安,温柔地拍着他身上灰尘的陈默。

阳光下,他的侧脸柔和而英俊,充满了幸福的光彩。

“他很好。”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

公公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又咳嗽了几声,然后说,“我们⋯⋯我们下个月,就要搬回老家了。”

我有些意外。

“你婆婆她⋯⋯病得越来越重了。医生说,城市里空气不好,让我们回乡下⋯⋯或许对她身体好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凄凉。

“这边的房子,也卖了⋯⋯给她治病,欠了一屁股债……回老家,还能省点钱⋯⋯”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走之前⋯⋯我就想⋯⋯就想再听听你们的声音⋯⋯”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祈求,“能不能⋯⋯让我跟阿默⋯⋯说两句话?”

我犹豫了。

我看向陈默,他正抱着安安朝我走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我不想让任何事情,破坏此刻的宁静和幸福。

“他正在陪孩子玩,不方便。”我最终还是拒绝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失望的叹息。

“也好⋯⋯也好⋯⋯不打扰你们了⋯⋯”

“林晚,”他最后叫了我的名字,“以前⋯⋯是我们对不起你。你⋯⋯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老糊涂⋯⋯没有福气⋯⋯”

“你跟阿默⋯⋯好好过。看着你们过得好⋯⋯我们就⋯⋯就放心了⋯⋯”

说完,没等我回答,他就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谁的电话?”陈默抱着安安坐到我身边,把满头大汗的小家伙塞到我怀里。

“一个⋯⋯推销电话。”我撒了个谎。

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个电话的存在。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他不需要再为那些人和事,耗费任何一丝心神。

陈默没有怀疑,他拿过纸巾,温柔地帮我擦了擦额头的汗。

“老婆,看你,都出汗了。”

安安在我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陈默的脸。

“爸⋯⋯爸⋯⋯”

陈默立刻被儿子吸引了注意力,他抓住安安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哎,爸爸在呢。”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家三口,岁月静好。

我看着眼前我最爱的两个男人,在心里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无声的再见。

再见了。

祝你们,在没有我们的世界里,各自安好。

我们,就不再见了。

20

日子像流淌的溪水,平静而欢快地向前。

安安三岁时,我们送他去了附近最好的幼儿园。

小家伙继承了陈默的性格,温和善良,但也继承了我的脾性,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在幼儿园里很受老师和小朋友的喜欢。

我和陈默的工作也都很顺利。

他已经升任了公司的技术总监,我也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了成绩,成了一个小小的部门主管。

我们的生活,富足、安稳、幸福。

仿佛过去那些不堪的经历,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有些人和事,即使你刻意遗忘,也总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那天,我接到一个自称是“村委会”的电话,说有一份关于我公公婆婆的“遗产”文件,需要陈默签字。

我当时就愣住了。

遗产?

他们不是应该在乡下老家吗?

在我的追问下,对方才告知了实情。

公公在一个月前,因为突发心梗,去世了。

而婆婆,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精神失常,走失了,至今下落不明。

因为他们唯一的直系亲属陈默一直联系不上,村里只好将他们的后事和遗留的物品做了简单的处理。

现在需要陈默回去,处理最后的一些手续。

挂了电话,我久久无法平静。

我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个消息告诉陈默。

晚上,等安安睡着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陈默。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想回去看看吗?”我轻声问。

他摇了摇头。

“人都不在了,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悲喜。

“可是,村委会那边⋯⋯”

“我明天让王律师去处理。”

他打断了我,“所有手续,都全权委托他。至于遗产⋯⋯”

他自嘲地笑了笑:“他们还能有什么遗产?一屁股债吗?如果还有剩下的,就都捐给村里的小学吧。”

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我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决定,也是他最后的温柔。

他不愿意再踏上那片土地,不愿意再面对那些回忆。

但他还是以自己的方式,为那段血缘关系,画上了一个句号。

几天后,王律师处理完所有事情,给我们带回来一个破旧的铁盒子。

“这是在他们老屋的床底下发现的,说是指名要留给陈默先生的。”

王律师说,“我检查过了,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是一些信件和旧物。”

陈默接过了那个盒子。

那是一个很常见的月饼铁盒,上面已经锈迹斑斑。

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沓信封,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本安安的百日照相册,是我们当初送给我爸妈,不知道怎么会到他们手里的。

一块小孩子戴的银质长命锁,款式很老旧。

还有⋯⋯一张陈默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站在一所破旧的小学门口,笑得靦腆又开心。

陈默拿起那沓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吾儿,阿默亲启”。

字迹是公公的,颤颤巍巍。

他拆开第一封信。

【阿默,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这些话。当面,我实在是⋯⋯没脸说出口。】

【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林晚。我们不是合格的父母,更不是合格的公公婆婆。我们偏心,我们自私,我们冷漠⋯⋯我们犯了太多太多的错。】

【陈阳走了以后,你妈就疯了。她总说,是她害了小儿子,也是她逼走了大儿子。她白天哭,晚上也哭,后来就不认识人了。她总抱着陈阳小时候的衣服,叫着你的名字⋯⋯】

【我带着她回了老家。我想,或许离开那个伤心地,她会好起来。但她没有。她在一个下雨的晚上,自己跑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阿默,爸知道错了。爸真的知道错了。如果时间能倒流,我多想回到三年前,在你跪下求我的时候,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都给林晚治病⋯⋯】

【可是,没有如果了。】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

他拆开了第二封信,第三封信⋯⋯

每一封信,都是公公在他死前那段日子里写的。

信里,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句要求,通篇都是一个父亲,在生命尽头,对自己一生的忏悔。

他写了陈默小时候的趣事,写了他第一次考一百分时,他偷偷在背后高兴了多久。

他写了陈阳的蛮横,和他们无底线的溺爱,是如何一步步毁掉了那个孩子,也毁掉了这个家。

他写了他对林晚的愧疚,说她是个好儿媳,是他们陈家没有福气。

在最后一封信的末尾,他写道:

【阿默,爸不求你原谅。爸只求,如果有下辈子,你不要再做我的儿子。找一户好人家,有疼你的父母,有爱你的人。平平安安,幸福一生。】

【这把长命锁,是你奶奶留给你的。我一直收着。现在,还给你。就当是⋯⋯我们陈家,留给你唯一的念想吧。】

【勿念。】

信纸,从陈默颤抖的手中滑落。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压抑的、痛苦的哭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我走过去,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

我没有劝他别哭。

我知道,这一刻,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尽情的宣泄。

他哭的,不是那个已经逝去的父亲。

他哭的,是那个在童年里渴望父爱而不得的小男孩。

他哭的,是那段再也无法回头、充满了遗憾和伤痛的血缘。

他哭的,是自己那段被辜负了的、一去不复返的青春。

这场迟到了太久的忏悔,终究还是来了。

虽然,它已经无法改变任何事。

但或许,它可以让活着的人,得到一丝解脱。

21

那晚之后,陈默大病了一场。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发着高烧,说着胡话。

我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三天后,他退了烧,醒了过来。

他看着我,眼神清明,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

“晚晚,”

他拉着我的手,虚弱地笑了笑,

“我好像⋯⋯把过去三十年的眼泪,都流光了。”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已经全退了。

“没事了。”我说,“都过去了。”

他点点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个铁盒子,也没有提过那些信。

我把那个盒子,连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储藏室最深的角落。

就让那些爱恨纠葛,都随着逝去的人,一起尘封吧。

我们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向前看。

生活很快又回到了正轨。

陈默的身体恢复后,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度了个假。

碧海蓝天,沙滩软软。

安安第一次看到大海,兴奋得不行,挣脱我们的手,迈着小短腿,咯咯笑着冲向海浪。

陈默跟在他身后,小心地护着他,眼神里满是宠溺。

我坐在沙滩上,看着他们父子俩在夕阳下追逐嬉戏的背影,一大一小,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海风吹来,带着一丝咸咸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在饭桌上宣布给我丈夫六百万的小叔子,想起那个因为十万块救命钱而掀翻桌子的夜晚。

在我的故事里,他们是288万和12万。

但数字是多少,又有什么关系呢?

故事的内核,从来都与金钱无关。

它关于爱,关于偏心,关于伤害,也关于救赎。

陈默最终救赎了他自己。

而我,很庆幸,能一路陪着他,走出深渊,迎来新生。

“妈妈!妈妈!”

安安挥舞着小手,朝我跑来,他的手里,攥着一个他刚刚捡到的、漂亮的贝壳。

陈默跟在他身后,微笑着向我走来。

我站起身,张开双臂,迎向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三个人的分别,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结局。

也是我最好的结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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