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血液科病房的走廊里，一个女人把婚纱照紧紧抱在胸前，站在护士站前。
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很甜，男的穿西装，女的穿婚纱，背景是海边夕阳。
“护士，能让我进去看看他吗？就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眼眶红着，咬着下唇。
护士摇摇头，语气也软了：“无菌病房，不能进。你把照片给我，我贴在窗户上，他能看见。”
她点点头，把照片递过去。
又从包里掏出两张红纸，折得整整齐齐，指尖都在抖：“这是请柬，本来明天要发的。你们能不能，帮我也贴在窗户上？”
护士接过请柬，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愣了一下，又递回去：“这个……你们再考虑考虑？”她摇摇头，把请柬推回去：“贴吧。他不出来，婚礼就不办了。”
今天是小年，腊月二十八，还有五天。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婚纱照，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照片上的张磊，才30岁，是个程序员。三个月前还健健康康来医院，说头痛、发烧，我们当时想都没想，按散发性脑炎治的。
谁能想到，三个月后，他会躺在无菌舱里。
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出血点，肝脾肿得厉害，血象掉得只剩个零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而他的未婚妻李晓雯，还在傻傻等着五天后的婚礼，等着穿上婚纱，嫁给她的心上人。
三个月前，张磊第一次来医院。头痛，发烧，38度上下晃悠。他自己没当回事，觉得就是加班累着了，是未婚妻晓雯硬拉来的。
“他老说头疼，发冷，夜里睡不好，我怕脑子有问题。”晓雯拉着医生的袖子，眼睛一直盯着张磊。
神经内科医生问了病史，考虑脑炎不能排除，安排他做了腰穿。结果出来，颅压1.96kPa，略高于正常。脑脊液生化、常规检查却都正常，胸片和血常规也没看出异常。
“考虑散发性脑炎，住院治疗吧，用上药就好了。”医生拍了拍张磊的肩膀。
张磊虽不情愿，但架不住晓雯的坚持，还是住院了。用上激素之后，效果立竿见影，他的头痛很快缓解，烧也退了，精神头也足了。
一周后出院他拉着晓雯的手，笑着打趣：“你看，我就说没事吧，白让你担心这么久，还耽误我敲代码。”
晓雯轻轻打了他一下眼底的担心散去，全是温柔：“没事就好，婚礼的事我来操心，你好好养着，别再熬夜加班了。”
那时候他们刚订好婚礼酒店，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八。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筹备着，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出院后一个月，张磊又不行了。
还是头痛，还是发烧，这次比上次更重，体温直接飙到39度多。吃了退烧药也压不下去，浑身酸痛得连路都走不稳。
晓雯急坏了，连班都没顾得上请，拽着他就往医院跑。这次还是挂的神经内科，还是上次接诊的医生。
医生一看症状，第一反应就是：“散发性脑炎复发了？”又安排他做了腰穿，结果和上次几乎一样，颅压还是1.96kPa，脑脊液依旧正常。
“再住院吧，激素量加大一点，巩固治疗，别再复发了。”医生叮嘱道。
张磊又一次住了进去。
这次激素量加倍治疗了两周。还好，他的症状又慢慢缓解了。
出院时医生反复叮嘱：“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别再劳累，不然还会复发。”
晓雯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下。张磊却皱着眉，对着晓雯嘀咕：“我这脑炎，怎么老复发？好好养着也不行？”
可他没多想，晓雯也没多想。婚礼还有不到一个月，他们忙着发请柬、试婚纱、订酒席，每天都过得匆匆忙忙，哪有功夫深究这“反复复发”的不对劲。
两次“脑炎”发作，都没有找到明确的病原学证据。血常规看似正常，但粒细胞系统已经悄悄受抑制，只是其他细胞还正常，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风雨欲来风满楼，该来的迟早要来。
半个月前，张磊第三次住院。这次，他是被120抬进来的。他来医院的时候，脸色蜡黄，浑身没劲，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一量体温，直接到了39.5度，烧得浑身发烫。更吓人的是，他的身上开始出现出血点，胳膊上、腿上，密密麻麻的，像被人掐过一样，轻轻一碰就会淤青。
神经内科医生一看，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觉得不对劲：“这不像单纯的脑炎复发，赶紧请血液科会诊！”
血液科医生赶过来一看张磊的样子，再结合他反复发热的病史，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发热、出血、肝脾肿大，这都是血液病的典型表现！
他立马安排张磊复查了血常规，结果出来了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白细胞、血小板、红细胞，三系全都偏低，几乎快到零了！
“马上做骨穿！越快越好！”血液科医生当机立断，语气严肃得不容置疑。
骨穿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整个诊室都安静了：恶性组织细胞病。
这是一种罕见的血液系统恶性肿瘤，恶性细胞会浸润全身各个器官，包括脑组织。所以它的首发症状，就可能是头痛、发热，完美伪装成脑炎，迷惑所有人。
为什么一开始他的血液分析没有明显的异常？医生解释，刚开始不典型，疾病进展很快！
而张磊的两次“脑炎发作”，很可能根本不是脑炎复发，其实是恶性细胞侵犯中枢神经的表现。
确诊后，张磊被紧急转入了无菌病房。他的病情进展得太快，快到我们都来不及反应。
之后他的疾病进展飞快，像是河堤决了口：肝脏越来越大，黄疸慢慢浮了出来，全身皮肤黏膜都开始广泛出血。牙龈渗血、鼻出血，连眼底都有出血点。左上肢出现了淋巴管炎，右侧胸膜炎也接踵而至。
感染指标一路飙升，怎么压都压不住。
输血，400ml，800ml，1200ml，还是不够。加大激素剂量，没用。换最好的抗生素，还是压不住汹涌的感染。
他的身体，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一点点变得冰冷、虚弱。
晓雯每天都来，雷打不动。
她就站在无菌病房的门口，隔着厚厚的玻璃，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里面的张磊。
护士按照她的要求，把那张婚纱照贴在了窗户上。张磊躺在床上，一扭头，就能看见照片上笑得灿烂的两个人。
有一天，他勉强抬起手，让护士把晓雯叫到窗户边。隔着玻璃，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哽咽。
晓雯赶紧把耳朵贴在玻璃上，屏住呼吸，终于听清了他说的五个字：“我们分手吧。”
晓雯整个人都愣了眼睛瞬间就红了，眼泪哗哗往下掉，她还是拼命摇头，用力地摇。
她伸出手，在玻璃上一笔一划地写：我 不 同 意。
张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他抬起手，对着玻璃，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那天晚上，他趁着清醒，问值班护士：“我的请柬呢？”护士指了指窗户：“贴在窗户上了，就在婚纱照旁边。”
他缓缓扭过头，看着那两张鲜红的请柬，看着旁边笑得甜甜的婚纱照，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腊月二十四，凌晨三点。无菌病房里监护仪的报警声突然尖锐起来，刺破了深夜的宁静。
血压一个劲往下掉，心率疯狂往上飙，体温直接冲到了40.5度，全身滚烫。我们所有人都冲了进去。
抢救、升压、强心、上呼吸机，能用上的办法，我们都用上了。输液管一根接一根，药物一针接一针。
医生拼尽了全力只想留住他的生命，留住那个快要举行的婚礼，留住晓雯的希望。可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撑不住了：全身严重感染，脓毒败血症，多器官功能衰竭，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劳。
凌晨四点十七分，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慢慢拉成了一条直线，再也没有跳动过。
晓雯被护士拦在病房外，她一下子跪在地上，死死抓着门框。指甲硬生生劈了，血糊在冰冷的门框上，触目惊心。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一句话，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绝望：“腊月二十八……腊月二十八……”
那是他们的婚礼日子还有四天，她就能穿上婚纱，嫁给她爱了三年的人。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张磊走后的第二天，科室里开了死亡讨论会。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把他的病历摊开，一张一张地翻，一页一页地看，每看一处，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我们明明有三次机会，却一次次错过了，亲手把他推向了绝境。
第一次住院（神经内科）：头痛、发热、颅压高，诊断散发性脑炎，没错。激素用上，症状缓解，医生都以为治对了。
第二次住院（神经内科）：“脑炎复发”，我们依旧按老办法治疗。思想麻痹了，觉得第一次治好了，第二次也一样。
虽然做了一些检查，但是没往血液病上想哪怕一秒钟，任由那个隐藏的恶魔，继续在他身体里肆虐。
第三次住院（血液科）：虽然终于确诊了可一切都晚了。骨穿做了，诊断明确了，但他的身体已经被恶性细胞侵蚀得千疮百孔。
全身感染根本控制不住，恶性组织细胞病进展太快，留给我们的时间，太少太少了。
可世上没有如果。
恶性组织细胞病就是这样狡猾，它可以伪装成脑炎可以藏在中枢神经系统里，等它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留给我们的，只有无尽的遗憾和悔恨。
为什么这个病容易漏诊或误诊？说白了，就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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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它会装。装成脑炎，装得一模一样，激素一用就好，让你以为治对了。
第二，它会藏。早期血常规只露一点破绽——粒细胞少了，其他都正常，你不细看，它就藏过去了。
第三，它太少见。医生遇到反复发热，第一反应永远是常见病，谁会往罕见病上想？
哪些症状要高度留意这个病？
如果出现以下任意三条，建议尽早去血液科排查：
反复发热，找不到原因，抗生素无效，退烧药压不住；血细胞减少，哪怕只有一个系统异常也要警惕；肝脾肿大，B超可检出；出血倾向，牙龈出血、鼻出血、皮肤易淤青；神经系统症状，头痛、抽搐、意识改变，但脑脊液检查正常。如果占了三条，直接跟医生说：我想做个骨穿。
这个病例，让人彻夜难安，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每一句，都是用张磊的命换来的教训，记牢了，可能能救你一命：
第一，别信“治好了就是对的”。症状缓解不等于病因消除，尤其是反复发作的病，一定要刨根问底。
第二，别忽略血常规的细节。哪怕只有一个系统异常，也值得警惕，别因为整体正常，就漏掉关键线索。
第三，这三句话记死：反复发热+血细胞异常，尽早做骨穿；头痛不一定是脑子的问题；年轻人突然垮掉，先想血液科。
最后，写给晓雯。
我听说，张磊走后的第三天，她一个人去了你们订好的婚礼现场。你把那张婚纱照摆在了主桌上，酒店经理问你要不要撤掉，你说不用。
她说：“婚礼取消，但照片留着，让我再看看他穿西装的样子。”
她守住了他最后的体面，也守住了你们的约定。
愿天堂没有病痛，愿他在另一个世界，还能笑着遇见你。也愿这个血的教训，能叫醒更多人，别再因为疏忽，错过那些能救命的机会，别再让遗憾重演。
备注：案例来源《基层医院误诊病例临床分析》，为阅读需求，情节有加工成分。文章不作为诊疗依据，如有身体不适，及时到正规医院诊疗，勿对号入座。如想寻找案例来源，可自行阅读原文案例，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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