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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我在欧洲。

我从上海带了两部书稿来,一部是《林放不老》,一部是《风华》。

是的,本文标题合了两本书的书名。

《林放不老》,是我编的。林放,是赵超构的笔名。欧游前一天,出版社送来新的校样,便带着校读。正是在筹备“林放不老”展览时,认识了赵丰。他,是《风华》的作者,也是赵超构的长孙。在《风华》里,赵超构即“我”的爷爷。带着《风华》来,是因为赵丰命我写序。我说,先拜读,不知道我能不能写。他说,你先看,我们是同龄人,这段历史共同经历过,你应该会有感触。

在欧洲旅行的飞机上、火车上,我断断续续地读完了这部小说。这样的阅读经历,很是特别。少年时代的赵丰和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们能如此自由地在欧洲各国穿行。这样的沧桑巨变,正是《风华》给我们展现的宏伟画卷。这,当然在意料之中。

《林放不老》的最后一张照片,就是赵超构和两个孙子的合影,三个人穿得一样:上身白衬衫,下着西装短裤,朴素极了。卷毛小赵丰,已经比爷爷高半个头了(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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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笔至此,总觉得带着这两部书稿出远门,真是一种缘分。

两部书稿间,除了主人公是祖孙俩外,还有什么实质的联系吗?有!

《林放不老》里,收了十多封赵超构写给两个孙子的信,其中大部分,是写给长孙赵丰的。赵超构平日写文章和写信,都很简短。给孙子写来,却不厌其详,娓娓道来。但在《风华》里,只有几处提到爷爷。连一个实习生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都要细细写来的赵丰,想来是不愿意沾大名人祖父的光,所以每次写到爷爷,都一笔带过。或许,这也反而会增加读者的好奇——赵超构是怎样教育孙子赵丰的呢?

还是先打开《风华》吧。小说是这样开头的:

“让我们将时光的帷幕拉开,回溯至1977年那个灼热的盛夏。

“彼时,在那个充满变革的年代,我,一个懵懂少年,告别了爷爷奶奶和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李健。我们一家四口从瑞康里那狭小的石库门房子,迁往城北的一套两居室里。”

瑞康里,位于虹口。1946年,赵超构从重庆回上海,创办《新民报》上海版,经理邓季惺为他租了这套房子。因抗战,赵超构已经跟妻儿分别长达8年,终于一家人团聚。从温州老家来上海的,就有赵丰的爸爸赵东戬。赵丰,从小也生活在瑞康里,和爷爷同住。正是从1977年起,祖孙不住一起了,才开始通信。完好保留着爷爷的信,说明赵丰是个心细的人。由此我们可以得知,《风华》里有那么多扑面而来的生动细节,也是因为赵丰心细如发,观察入微。

这名为“以梦为马”的第一章,是从恢复高考开始写起的。小说一起笔,就进入了历史的重要节点。只有我们这一代人,才知道,恢复高考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赵丰话锋一转,写了他的初恋“叶柳芭”。这个姑娘,对赵丰一生影响至巨,他们之间的精神之交,也是全书最动人之处。到小说的最后,赵丰把“叶柳芭”和赵超构并列为对他一生激励最大的人。赵超构反对赵丰读文科,希望他:“读好数理化,能为国家做更多贡献。”而“叶柳芭”在给赵丰的回信中,也写道:“不辜负时代的期望,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能为国家做更多贡献”和“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两句话,构成了赵丰的精神底色,也是理解全书的密码。

不知道赵丰会不会留着“叶柳芭”的信,但赵超构写给他的信,我不仅一封一封仔细拜读,并将它们展出,编进书里。《风华》提到的这句话,并不是赵超构信里的原话,但意思完全对。信中说:

“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学校的功课做好。年小时记忆力强,要把语文、数理基础牢牢记住。英语一定要每天抽时间大声反复背诵。小说,偶尔看一点可以,不能整天埋头看小说。你们将来要争取做科技人员,学好本领为祖国服务。我不希望你们做什么‘文学家’。我最近较忙,也好久不跑书店了。有便可以替你买一二本,但不能样样都买。书是买不完的。你看小说,只知道看故事,还不能欣赏,这些书一看过就放在书架上没用处。还是专心把功课做好吧。‘四人帮’打倒后,学校抓紧了,这对你们是很好的事。下半年课本改革,恢复基础课,就更好了。希望你两弟兄也要用功读书,将来能成为对祖国有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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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的紧张,赵丰不大会跟“叶柳芭”和兄弟们说。他都在信里向爷爷倾诉。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有可能落榜。他把这种担心告诉了爷爷。赵超构回信说:

“三月底看了你的一封信,因为我不大了解今年招生情况,没有回你的信。现在,知道今年大学录取率不高,大家都很紧张。我以为,紧张是不必要的。客观情况如此,主要是由于国家还穷,没办法多收大学生,考不上大学,不能怪学生,也决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所以不必太紧张。一切按照正常的态度去对付。怎样叫正常态度呢?就是一句老话:‘作最好的准备,作最坏的打算。’但在准备投考中,要保持身心健康,充分休息。特别是临近考期或检查体格时,切不可以紧张。有的学生身体本来正常,因为检查体格,心跳加快,结果被怀疑作心脏病人。考试时多带一枝钢笔备用。你年纪还轻,今年考不取,还有明年,明年考不取还有后年。即使考不取,作个技工,也还有业余大学可读。怕什么呢?爷爷不会为了你考不取就怪你的。考大学,看来把握不大那末考中专,我看是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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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多么慈祥的爷爷啊。他一再劝孙子不要紧张,而且说,“爷爷不会为了你考不取就怪你的”,“今年考不取,还有明年,明年考不取还有后年。即使考不取,作个技工,也还有业余大学可读。怕什么呢?”这样的话,今天的家长,会说吗?

我觉得,这些信,与小说《风华》的情节相映成趣。

结果并没有像赵丰预想的那么坏,他考上了大学。《风华》里这样写道:“那一年,我们四个都十分幸运。应浩和宋凌波分别考进了同济和交大,叶柳芭是上海财经大学,而我考得最差,进了同济大学建工分校,读的是三年制的工程经济专业。当时的我,还分不清大专和本科的差异和差距。”

得知长孙考上大学,赵超构自然是高兴的。但他给赵丰的信,口气却反而严厉了,他批评孙子“录取之前太紧张,录取之后又太轻松”,他告诫道,如果以为一考上大学,“铁饭碗”到手,“你就错了”。他告诉赵丰,“吃大锅饭的制度一定是要改掉的”,“今后,一定是优胜劣败,没本事的人是站不住脚的”。赵丰后来在国企、民企、港企间进退自如,凭真本事,在每一个打工的地方,不光站住了脚,而且步步高升,风光无限。当他在香港大展鸿图时,会不会想到爷爷的这番叮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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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上榜,赵丰有没有得意呢?应该不会,他只考上大专,他的几个最要好的高中同学,以及他踏入职场后遇到的同事和同行,大多都是名牌大学出身。对此,赵丰心里多少是有点自卑的。把这个自卑“洗”掉,要到1991年末、1992年初。

当时,赵丰和几个同事受单位委派,从香港培训归来,他的事业开始起飞,“所有有关在港工作的业务总结和汇报交流事项,几乎毫无悬念地落到了我的头上”。1991年底,单位又派他赴京参加由建设部标定司组织的全国定额工作会议。这是28岁的赵丰第一次进京。在这样的大场面上,赵丰毫不怯场,发挥极佳。他的发言结束后,“会场里一片寂静,紧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赵丰自信满满,“仿佛自己站在了行业的前沿”,“仿佛脱胎换骨,一扫因专科生背景而产生的自卑”。

在赵丰一步一步踏上事业高峰的时候,赵超构的生命却走到尽头。1992年2月,赵超构与世长辞。一本记事台历告诉我们,到了这年1月,赵超构依然很忙:开会、写文章、去报社、出席老友徐铸成的追悼会、探望巴金……直至月底因感胸闷住院。这时候的爷爷赵超构,一定知道孙子赵丰的事业顺利,并为之高兴。

《风华》里,从 1991年末到1992年初,赵丰只字未提爷爷的生病和逝世,但是却提到了两件对世界和中国影响极为深远的大事:苏联解体和邓公南方谈话。

这,就是《风华》最吸引我的地方:读它,等于把我们走过的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之路,重走了一遍。这,就是文学的力量罢。

从改革开放伊始,一直写到今天,通过一个人的奋斗史,把诸多重大历史关口、重要事件串起来,一一呈现。这样的小说,即使不是唯一,也不多。

据赵丰自己在后记里说,这部小说,一开始,只能说是一部“造价工程师案例集”。何为“造价工程师”?在读《风华》前,我连这个名词都没听说过。读了书稿,大抵知道,在工程规划过程中,需要精确测算造价。造价工程师和律师、会计等专业岗位一样,由国家统一考试,只有通过考试或资格认定、资格互认,方能取得执业资格。赵丰,应该是造价师中的翘楚了。赵丰写道,虽然初稿只是案例集,也“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些案例,其实我并没有完全看懂,或者说,没有看进去。毕竟隔行如隔山。但是,这部书稿仍然深深地吸引了我。为什么?正是前文所言,读小说,如回望自己的人生,这样的阅读经历,太难得了。我想,从30岁到80岁,或许都能从书中找到自己的人生坐标,都有机会在读到某一个故事情节时,心有戚戚焉,或会心,或低徊,思绪万千。

我只比赵丰小三岁,大体算是同龄人。网络上,关于“60后是最幸运的一代”之类的帖子,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我的各个同学、亲友群和朋友圈里,总有人转发。转发,意思是表示认同。所谓“最幸运”,自然是未必。我们这一代,在基础教育阶段,接近荒废,无书可读。仅举一例,在我的童年时代,竟然一部童话都没读过。我们小时候读的故事,不是刘文学斗地主被杀,就是草原英雄小姐妹救羊群致残。安徒生、格林,要进入青春期才知道,那时候,已经急着看琼瑶、金庸了。所以,我们旧学功底近乎零,远不如前辈;外语又极少有人学好,远不如晚辈。即便如此,我仍然认为,我们是幸运的一代。比上一代,我们几乎没有经历过什么大规模的政治运动,是为“不折腾”;比下一代,我们近乎自然生长,小时候,连竞争这个词汇都不知道,更没有从小“卷”到大的负担和煎熬。我们最最幸运的,是完完整整地经历了改革开放时代,那是一个人人都认为“明天会更好”的时代啊。这,还不够幸运吗?

正如赵超构和“叶柳芭”期望的那样,赵丰“不辜负时代的期望”,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并对国家做了很多贡献。这才是他写这本书的资本,和动机,甚至“野心”:他想用他的笔,来写出这样一个令我们这代人深感幸运的时代。

赵丰的目标实现了吗?应邀写序,一般而言,是奉命说好话。只不过,有的好话是真心话,有的好话只是场面话而已。也有例外的。阳翰笙请茅盾为他的小说《地泉》写序。茅盾直言:“你的书是用革命公式写的,要我写序,我只有毫不留情地批评它。”阳翰笙答:“批评也是好事。”于是,茅盾写道:“《地泉》描写人物运用的脸谱主义手法;结构故事借助于‘方程式’,而且在语言上也是用标语口号的言词去表达感情。因此,从整个作品来讲,《地泉》是不很成功的。”阳翰笙真的把这些话印在了自己的书里。真是有雅量。

我完全没有茅公的无上资格和专业水准。对于文学,更是外行。我只能学赵超构,说真话。

因为外行,我就无法在文学创作方面说三道四。好在,赵丰在书的后记里,透露了他的写作秘密。他的写作是有取法对象的。比如他学习某些作家,“把几个短篇串成一部长篇,结构轻盈得像羽毛,但读起来却沉甸甸的,让人回味无穷”;又如他喜欢渡边淳一,说渡边的情感小说“简洁质朴,场景感十足,人物刻画细腻,就像在眼前所看见一样”。赵丰“不打自招”,说出了自己写这部小说的模仿和追求的目标。确实,我们可以看到《风华》由很多故事组成,其中甚至有别的作者写的故事,用第一人称插入,这些看似具体入微的小故事,串起来,却构成了一部“改革开放大事记”,一部宏大历史长卷。在细节描述上,赵丰显示出了惊人的观察力、记忆力和描摹力,很多场景历历如绘,如在目前,像电影特写镜头摇过。

通过这些故事,我们看到,赵超构的孙子赵丰,完全靠自己的天赋和努力,获得了惊人的成功,他的奋斗史,就是这部小说的底本。而小说里写到的许多成功人物,都是普通家庭出身。不靠父母不靠背景,只要努力,人人都有机会出人头地,这样的时代,多么好啊。这样的时代,朝气蓬勃,风华正茂,是不老的,不朽的。

一部小说也好,一个人也好,能成为这样一个伟大时代的注脚,是难得的,也是幸运的。

(本文为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赵丰著《风华》序,有删节)

原标题:《【序跋精粹】风华不老 | 李天扬》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吴东昆

本文作者:李天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