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溪谷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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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停药那年,刚过完70岁生日。

2019年确诊肺癌,基因检测有突变,吃上靶向药,效果出奇的好。三个月肿瘤缩小,一年病灶稳定,两年复查医生说“维持得很好”。第三年,她开始悄悄减量,从一天一片变成两天一片,后来干脆不吃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老吃药伤肝肾,我都没事了还吃它干啥。”

我劝她,她不听。医生说不能停,她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停。2022年秋天,她正式宣布“停药成功”,理由是“三年了都没事,肯定好了”。

我没能说服她。

停药后的日子,妈过得挺开心。旅游、跳广场舞、带外孙,一样没落下。她总拿自己举例,跟老姐妹们说:“癌症没那么可怕,心态好比什么都强。”

我每次听到这话,心里都不太舒服,但看着她红光满面的样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2024年春节后,妈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几声干咳,她说“换季了,嗓子干”。买了止咳糖浆,喝了一瓶,没好。又换了一种,还是没好。她说“可能慢性咽炎,老毛病了”。

咳到第三个月,我带她去社区医院拍了胸片。医生说“肺纹理增粗,考虑支气管炎”,开了抗生素。吃了一周,没好。

咳到第五个月,她开始说累。爬三楼要歇两回,买菜回来得躺半天。她说“年纪大了,正常”。我让她去医院,她说“等天凉快点”。

咳到第七个月,我发现她瘦了。原来合身的衣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我问她体重掉了多少,她说“不知道,家里秤坏了”。

咳到第八个月,夜里能听见她咳嗽。不是白天那种偶尔的几声,是一阵一阵的,咳得喘不上气的那种。有时咳到凌晨一两点,有时三四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她说“老了觉少”。我没反驳。

咳到第十个月,是2024年冬天。那天下午她突然打电话给我,声音很慌:“我喘不上气,胸口闷得慌。”

我赶回家时,她坐在沙发上,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浅又快,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打了120,把她送进医院急诊。

急诊CT做出来,医生把我和我爸叫进谈话室。

“右侧大量胸腔积液,整个右肺都被压缩了。”医生指着屏幕上那片白色的区域,“从影像学看,高度怀疑是肺癌进展引起的恶性胸水。需要马上穿刺引流。”

“她停了三年靶向药。”我说。

医生沉默了一下:“肿瘤可能是在停药后慢慢进展的。你们说的咳嗽十个月,应该就是早期的信号。胸水是肿瘤侵犯胸膜引起的,到了这个阶段,说明已经不是局部问题了。”

妈被推进操作室抽胸水。整整1800毫升,淡黄色的液体,像小溪一样从引流管里流出来。护士说,这么多胸水压在肺上,能正常呼吸才怪。

病理科在胸水里找到了癌细胞。基因检测显示,原来的靶点还在,但出现了一个新的耐药突变。

“靶向药还能吃吗?”我问。

“可以吃,但要联合其他治疗。”医生顿了顿,“但效果肯定不如第一次那么好。而且停药三年,肿瘤已经广泛进展,情况比以前复杂得多。”

妈的病床前,我第一次看到她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后悔。

“早知道不停药……”她没说下去,只是握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十个月的咳嗽,那些被当成“咽炎”“支气管炎”的日子,那些她说“年纪大了正常”的时候,肿瘤一直在悄悄生长。它不声不响地侵犯胸膜,不紧不慢地刺激胸水渗出,直到把整个右肺压扁,才终于发出了无法忽视的警报。

妈现在重新吃上靶向药,胸水暂时控制住了。但医生说,预后和当初完全不同。第一次用药时那种“肿瘤消失”的奇迹,不会再有了。

她偶尔还会咳嗽,但不再说“咽炎”了。她只是沉默着把药吃了,然后看着窗外发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段经历。妈是自己停药,后果自己承担。但作为儿子,我也有责任——那十个月里,我劝过她,但没坚持;我看过她瘦,但没较真;我听她咳了三百多天,但每次都被“年纪大了”搪塞过去。

有些教训,是用肺活量换来的。有些悔意,是看着亲人在病床上喘不上气时,才知道分量。

妈现在常说一句话:“早知道那会儿别停药……”

我说:“妈,别想了,往前看。”

她也说对。但我知道,有些事,往前看容易,往后想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