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印度AI影响力峰会”(India AI Impact Summit 2026) 是近期全球科技与地缘政治交汇的焦点场域。作为东道主,印度试图借此盛会确立其在全球南方(Global South)人工智能治理中的领导地位,并向世界展示其从技术应用者向规则制定者跃升的雄心。然而,随着百余位全球顶尖产学研领袖的深度参与,峰会呈现出的却是一幅复杂且充满张力的图景。本文在梳理前期议程的基础上,进一步聚焦峰会期间的核心交锋:一方面,以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杨立昆(Yann LeCun)等为代表的行业巨头在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发展时间表、技术路线与安全治理上分歧显著,凸显了全球AI技术演进的高度不确定性;另一方面,印度官方宏大的“全球南方领袖”叙事与峰会现场的组织龃龉、技术底座缺失乃至公关争议形成了强烈的现实反差。这种共识的缺失与叙事的割裂,为我们透视当前全球AI治理格局的真实面貌提供了绝佳的切入点。

01

阵营分化:产学研专家对AI认知未达共识

印度峰会吸引OpenAI CEO 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Google CEO 桑达尔・皮查伊(Sundar Pichai)、杨立昆(Yann LeCun)、约书亚·本吉奥(Yoshua Bengio)等百余位人工智能行业领袖、学术泰斗参与。其中一些专家的观点逐渐形成不同阵营。

01

积极乐观派

代表人物包括OpenAI的奥特曼、Google的皮查伊。

萨姆·奥特曼(OpenAI):AGI或在“几年内”问世,呼吁建立AI界“原子能机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萨姆・奥特曼出席印度AI影响力峰会

图源:《财富》(Fortune)

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特曼在印度人工智能影响力峰会上表示,真正超级智能的早期版本可能在“几年内”问世,为期三天的会议中,他提出了最激进的时间表,并警告世界可能需要“类似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机构来管理接下来的事务。

“按照我们目前的发展轨迹,我们相信距离真正超级智能的早期版本可能只有几年时间,”奥特曼在峰会主题演讲中说,“到2028年底,全球更多的智力能力可能集中在数据中心内部,而非外部。”

奥特曼表示,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速度要求建立一种新型的国际机构。他在早前的主旨演讲中表示:“我们预计世界可能需要像国际原子能机构这样的机构来协调人工智能,尤其是使其能够快速应对变化的形势。”

奥特曼在接受ANI采访时,回应了全球对人工智能可能影响未来工作的担忧。在采访中奥特曼承认,随着人工智能能够更好地完成传统上由人类完成的任务,人工智能肯定会影响就业市场。他表示,人工智能的进步很可能会改变各行业的工作方式,包括涉及重复性或数据驱动任务的岗位。奥特曼还强调了一种历史模式:技术进步颠覆了现有的工作,同时创造了以前不存在的新工作类别,使人们能够从事不同且有时更有意义的工作。根据ANI的录音,奥特曼说:“它(人工智能)肯定会影响就业市场,但我们总能找到新的事情做,我毫不怀疑这次会找到更多更好的选择。”

桑达尔·皮查伊(Google):拒绝保守,AI应类比“铁路与高速公路大扩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桑达尔・皮查伊出席印度AI影响力峰会

图源:印度新德里电视台(NDTV)

桑达尔・皮查伊在印度AI峰会上强调,人工智能将开启全球新的十年变革浪潮,并呼吁通过技术普及和基础设施建设,使印度成为全球AI创新中心。

在印度AI影响力峰会上,桑达尔・皮查伊表示,人工智能正处于类似工业革命的关键阶段,对各行各业都将带来深远影响 。他回顾过去十年印度数字化转型的经验,强调AI将推动新的长周期变革,为印度提供成为主要用户市场、建设者和规则制定者的机会。

皮查伊将AI投资比作历史上的铁路和高速公路扩张,认为当前投资虽有质疑,但过度保守的风险更大。谷歌在印度的投入包括基础设施建设和网络连接项目,如铺设美印之间的新光纤线路,以提升网络可靠性和服务能力。

他强调真正的进步在于技术普及,不仅惠及大型企业,也要让农民、学生、医生和中小微企业获得AI赋能。谷歌还推出了AI专业认证课程,支持公共服务和科研应用,助力印度构建面向未来的技能基础。

皮查伊指出,AI发展会引发就业结构变革,因此技能培训和基础设施建设至关重要。他强调,AI应在可控框架内发展,让收益公平地惠及社会。

峰会上,皮查伊提到谷歌将继续推动全栈AI技术创新,并与国家政府及本土机构合作,重点支持教育、医疗、农业等关键领域。他认为,印度的年轻人口和技术人才是推动全球AI创新的重要力量。

02

谨慎乐观派

代表人物包括Deepmind的哈萨比斯、Anthropic的阿莫代伊等。

德米斯·哈萨比斯(DeepMind):AI是人类智慧的“倍增器”,警惕有益技术被武器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德米斯・哈萨比斯出席印度AI影响力峰会

图源:《商业内幕》(Business Insider)

谷歌DeepMind首席执行官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发表了重要演讲,其观点核心围绕AI对科学的重塑、通用人工智能(AGI)的进展以及安全治理。

哈萨比斯认为世界正进入科学发现的“黄金时代”。他表示“人工智能将成为加速科学发现的终极工具,并成为人类工程力量的倍增器”,强调AI不仅仅是提高效率的手段,而是人类智慧的“倍增器”,将极大地缩短在医学、材料科学和气候科学等领域的突破周期。

他重申通用人工智能(AGI)可能在5到8年内出现。尽管进展迅速,但他指出当前的AI系统在逻辑一致性、持续学习能力以及长期规划方面仍存在显著局限。

哈萨比斯对AI的潜在风险也发出了预警,并呼吁采取“科学且谨慎”的应对方式。哈萨比斯指出了两种主要的紧迫威胁:一是恶意行为者利用有益技术进行武器化(如生物安全和网络安全风险);二是自主系统在变得更强大、更独立的过程中产生设计者未预料的行为。

在国际协作方面,他敦促各国建立国际合作机制,设定部署AI的最低安全标准,并强调现有的治理机构可能难以应对AI变革的速度。

他表示印度正成为全球AI的“发电厂”,不仅拥有庞大的技术人才储备,而且在AI应用和政府协作方面具有巨大的动力。即使AI自动编程能力在提升,他依然认为STEM教育(科学、技术、工程、数学)至关重要,因为技术背景在利用AI进行创新时仍具有显著优势。

达里奥·阿莫代伊(Anthropic):AI发展将进一步加速,AI滥用与经济动荡风险值得警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

图源:印度教徒报(The Hindu)

Anthropic 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Dario Amodei)发表了主题演讲并参加了专题讨论。

他的核心观点聚焦于印度在全球AI治理中的领导地位、AI 能力的指数级增长及其带来的社会性挑战。

阿莫代伊称赞印度在AI领域的“能量与雄心”。他认为印度不仅是巨大的市场,更是AI贡献经济发展的“终极实验室”,其创新的技术和实践历来为全球南方国家设定标准。同时他重申AI模型可能在“短短几年内”超越大多数人类的认知能力,并将其过去十年的发展轨迹描述为“智能领域的摩尔定律”。

阿莫代伊表示印度在应对AI 安全、法律、伦理及经济风险(如职位流失)方面具有“绝对核心”的作用。他呼吁与印度政府在模型测试与安全评估方面进行深度合作。他指出AI有潜力治愈困扰人类千年的疾病并让数十亿人摆脱贫困,但同时也警告了自主系统行为失控、个人或政府滥用技术以及大规模经济动荡的真实风险。

Anthropic宣布在印度班加罗尔(Bengaluru)设立办公室,并任命Irina Ghose 为印度区董事总经理。Anthropic同时宣布与Infosys 等印度领军企业建立深度合作,共同探索AI在农业、法律服务和教育等现实场景中的应用。阿莫代伊表示将通过Anthropic的“经济指数”项目与印度政府交换信息,为循证决策(Evidence-based policymaking)提供支持,以应对 AI 带来的就业冲击。

03

保守安全派

包括杨立昆和本吉奥等两位图灵奖得主。

图灵奖得主杨立昆(Yann LeCun):不应炒作AGI,应关注世界模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杨立昆出席印度AI影响力峰会

图源:《法国科技杂志》(The French Tech Journal)

图灵奖得主、前Meta首席人工智能科学家杨立昆则对通用人工智能(AGI)的炒作提出质疑,他认为人工智能距离人类智能还相差甚远,目前只是增强人类能力的工具。杨立昆强调,人工智能是专门化的“智能”,“通用人工智能”(AGI)的表述并不一定恰当。他认为,未来的人工智能应具备“能够快速学习新技能且完成新任务的能力”,真正的突破不在于语言模型(language models),而在于构建能够驾驭复杂物理世界的“世界模型”(world models)。

图灵奖得主约书亚·本吉奥(Yoshua Bengio):缺乏安全保障的繁荣是“伪进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约书亚·本吉奥出席印度AI影响力峰会

图源:digit.in网站

约书亚·本吉奥认为,当前人工智能行业竞相开发先进人工智能,但缺乏安全保障的人工智能发展并非进步,反而有着巨大风险。约书亚·本吉奥认为,当前对人工智能安全相关的研究和投入严重不足,呼吁人们在发展人工智能过程中除了要从技术角度理解,也要从社会角度考虑人工智能可能引发的风险后果以及对社会造成的影响。他建议国家在部署人工智能模型之前进行独立的风险评估,以确保安全发展。

02

乱象频出的峰会现场

团结的峰会还是割裂的峰会?由于各种原因,一些科技巨头未能“如期而至”,2月14日,英伟达公司发布声明称由于“不可预见因素”,黄仁勋将取消原定于2月18日的出席计划。2月19日,比尔·盖茨在当日计划的主题演讲之前宣布退出印度峰会并取消讲话。

出席嘉宾在一些活动的表现也显现出彼此的张力。2月19日在莫迪与其他科技公司巨头拍摄合影过程中,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特曼和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并没有同其他嘉宾手牵手,而是举起拳头相互错开。虽然之后奥特曼对此回应称是因为“没有反应过来而不知所措”,但嘉宾的言行和出席情况一定程度反映了峰会距离理想的“团结”和“共识”仍有一定距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萨姆·奥特曼和达里奥·阿莫迪合影时拒绝“手牵手”

图源:彭博社

峰会组织混乱引发全球舆论批评。根据BBC、路透社、美联社等多家媒体综合报道,印度峰会举行过程中的组织混乱引发部分参会人员不满。会务方面,部分参会者表示会场排队情况严重、人数众多且秩序混乱,提出会议场地指引不准确、会展证件未及时发放、食物和水供应有限等问题,甚至有参会者反映策展商品失窃的情况。交通方面,一些参会者由于缺乏接驳车等公共交通工具,只能步行相当一段距离进行每日会务通勤。同时受安保和交通管制影响,印度新德里电视台(NDTV)、今日印度(India Today)等多家媒体也报道峰会期间印度德里地区交通拥堵严重,影响了印度市民正常的出行安排。此类新闻从会务配套服务角度描绘了印度峰会另一侧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印度峰会期间德里地区主干道交通拥堵

图源:印度新德里电视台(NDTV)

此外,峰会意外状况频出,受到印度国内反对派强烈抗议。印度峰会期间,媒体爆出印度加尔戈蒂亚斯大学(Galgotias University)展示的该校“研发成果”机器狗实为中国企业宇树科技产品,迅速引发舆论关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展示宇树“机器狗”的印度加尔戈蒂亚斯大学摊位

图源:路透社

反对派印度国大党亦以此事攻击莫迪,称此事对印度来说是一“耻辱”,让“印度成为世界人工智能领域的笑柄”。印度总理莫迪在峰会提出的“MANAV愿景”同样受到国大党高级领导人贾伊拉姆·拉梅什(Jairam Ramesh)批评,国大党领袖拉胡尔·甘地(Rahul Gandhi)更是直言峰会是一场“闹剧”。2月20日,印度青年国大党(Indian Youth Congress)在峰会举办地巴拉特·曼达帕姆(Bharat Mandapam)举行“赤膊”抗议活动,十余名抗议者赤裸上身,在峰会展厅高举标语牌游行并高喊反对口号,抗议莫迪举办此次峰会。种种“插曲”不禁让印度内外对峰会意义增添一分犹疑。

03

“全球南方AI领袖”的官方叙事与现实的能力缺陷

作为东道国,印度对此次峰会寄予厚望,希望将此次峰会打造为“‘全球南方’最重要的峰会之一。”印度总理莫迪将此次峰会称为“全球南方”国家“首次”举办的全球人工智能峰会,意在让印度成为“全球南方”的代言人,把印度建设成为“全球人工智能创新和应用的中心”。印度官方的宣传也以 “‘全球南方’首个大规模 AI 峰会” 为标签,将峰会包装为印度争夺全球 AI 治理话语权的 “里程碑事件”。而在外界看来,无论是从深层的会议愿景还是表面的会务运行层面,印度峰会似乎“难以服众”。

价值层面,峰会宏大叙事与现实的割裂让印度举办此次峰会的效果受到质疑。印度将此次峰会视为实现科技强国、掌握AI治理话语权的契机,但其能不能成为“全球南方”的代表、全球各国“众生利益,众生幸福”的美好愿景能否实现等问题仍待回答。正如AI Now Institute 、查塔姆研究所(Chatham House)等多家智库评论所述,在全球南方普遍缺乏核心技术底座的情况下,仅靠外交峰会根本无法撼动“西方制定底层规则、南方提供数据”的国际分工。峰会的宣言无法改变当前AI市场被少数巨头垄断、充满剥削性的权力不对称本质,反而会加剧不发达国家对发达国家的“技术依附”。民间政策研究组织 CSO Hate 则从印度本身角度出发,明确指出印度官方的“AI向善”说辞与其实际利用AI系统监控、压制少数群体的现实之间存在严重脱节,认为如果连自身的算法公平和少数群体人权都无法在法律层面得到保障,印度向全球南方输出负责任AI治理模板的道德制高点便会彻底坍塌。

“2026年印度AI影响力峰会”更像是一面折射全球AI发展真实生态的多棱镜。它虽然成功汇聚了全球顶尖的算力与智力代表,却未能如印度官方预期的那样,锻造出统一的技术愿景或强有力的南南合作共识。科技巨头们在峰会上的路线分歧与审慎态度表明,面对技术爆发带来的伦理、安全与就业冲击,全球层面仍缺乏行之有效的治理框架。同时,峰会期间暴露的乱象也冲击了精心包装的繁荣表象,揭示出低技术势能国家在试图跨越式主导全球治理话语权时所面临的结构性困境。仅仅依靠一场声势浩大的主场外交,无法掩盖底层核心技术缺失和国内治理公平性不足的短板。对印度乃至广大全球南方国家而言,要想真正在未来的AI权力格局中摆脱“技术依附”、实现发展与安全的双重目标,道阻且长,仍需从扎实的技术底座与务实的国内治理稳步做起。

来源 | 全球人工智能创新治理中心

作者 | 姚旭、王奕博、刘伊荷

排版 | 刘伊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