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回了趟老家,原本想着热热闹闹过大年,结果却让我尝尽了世态炎凉。村口的水泥路宽得能并排跑两辆大卡车,路边停着清一色的新能源车,有十几万的国产车,也有几十万的进口货。乍一看,这日子过得是真不赖,可待了没两天,我就觉出味儿不对了——这年过得,怎么冷飕飕的?

记得小时候过年,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拜年的人就挤破了门槛,东家串西家逛,谁家的饺子馅儿香都能飘遍整个村子。可如今呢?迎面碰上堂哥,他低头划着手机从我身边走过,愣是没抬头看我一眼。我主动凑上去打招呼,他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嘴角挤出一丝笑,敷衍两句就又钻回了手机屏幕里。这情景,活脱脱应了那句老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可我也没穷到那份上啊,咋就混成这副德行了?

琢磨了几天,我终于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门道。现在的农村,早就不是十年前那个信息闭塞的穷乡僻壤了。就拿我二大爷来说,七十多岁的人了,玩起智能手机比我还溜,什么抖音快手刷得飞起,国家大事、明星八卦,他知道得不比我少。村东头开小卖部的李婶,在直播间里跟人砍价,把城里超市的底价摸得门儿清。到了2026年,5G信号早就覆盖到了田间地头,谁还稀罕你从城里带回的那点新鲜事儿?

回想十年前,我头一回从深圳回老家过年,那阵仗可不得了。亲戚们围着我问长问短,问地铁怎么坐,问高楼有多高,问我在大城市吃得好不好。那时候的我,就像个移动的“新闻联播”,浑身都是新鲜劲儿。可现在呢?我那些所谓的“大厂经历”、“行业黑话”,在老家亲戚眼里,还不如村西头老张家大棚里的西红柿能卖出啥价儿来得实在。信息差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了,我身上那点光环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说到底,农村的人情往来,本质上就是个互助合作社。张三帮李四家盖房,图的是秋收时李四能来搭把手;王五给赵六家送只鸡,盼的是自家有事时人家能帮衬一把。这就是最原始的生存智慧,谁也别说谁势利。可我这个常年在外漂泊的人,在这个圈子里就是个“休眠账户”,平时既不往里存,过年又想往外取,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这就让我想起了战国时期的苏秦。当年他游说失败,灰溜溜地回家,老婆不下织布机,嫂子不给做饭,连亲爹妈都懒得搭理他。为啥?因为在家人眼里,他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可后来他身佩六国相印,衣锦还乡的时候呢?地方官亲自扫路迎接,父母跑出三十里地等候,最绝的是他嫂子,趴在地上像蛇一样爬着请罪。苏秦问她为何前倨后恭,他嫂子倒也实在,张口就说:“因为你现在官大钱多啊!”

两千多年过去了,太阳底下真就没啥新鲜事。咱们今天碰到的这点冷遇,跟苏秦当年的遭遇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不是亲戚变坏了,而是大家都活明白了。在这个忙得脚打后脑勺的年代,谁还有闲工夫去维护一段没啥实际收益的关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村口晒太阳的张大爷,宁愿盯着地上的蚂蚁看上半天,也不愿意抬头看我一眼。我寻思着,在他心里,我这从城里回来的晚辈,还真不如那只忙着搬运食物的蚂蚁有价值。起码蚂蚁在干活儿,在为蚁群做贡献。而我呢?除了消耗家里的米面油,还能给这个村子带来啥?

这一想,我倒释然了。亲戚不热情,邻居不搭理,这不正是一面镜子吗?它照出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斤两。与其在那儿伤春悲秋,抱怨人情冷暖,不如把这股子憋屈化成动力。接下来的三百多天,我得实打实地干出点样子来。

等明年这时候再回来,要是能帮表弟找个好工作,能给三婶在城里医院挂上专家号,能随手给村里修路捐款,你看看那时候,别说亲戚邻居会笑脸相迎,怕是村口的大黄狗见了我都会多摇两下尾巴。这世道就这么现实,强者不缺亲戚,弱者才喊断亲。

春节过完了,我收拾行李准备返城。临走时看了一眼村口那块刻着村名的石碑,它还是那个老样子,风雨不动安如山。是啊,故乡一直在那儿,它不欠我什么,是我得证明自己配得上它的热情。临上车前,我回头对着空气问了句:明年的今天,我能不能让那些低头刷手机的人,都抬起头来冲我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