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来那天，我还在菜市场买菜。电话响了，一看是她，我赶紧接起来。她说，妈，我到家了。

我说，到家了？你不是上班吗？

她说，辞职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说，啥？辞职了？

她说，嗯，回来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菜也不买了，拎着半棵白菜就往回跑。

到家一看，她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我站那儿，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说，妈，我回来了。

我说，你咋辞职了？那不是好工作吗？一个月一万多，五险一金，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不说话。

我说，你知道那工作多难找吗？你当初考了多少试，过了多少轮，才进去的？你说辞就辞了？

她还是不说话。

我气得手抖，说，你咋想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妈，我累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在那边干了三年，天天加班，天天熬夜，身体扛不住了。上个月去医院，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得出大毛病。

我站那儿，不知道该说啥。

她继续说，我想了好久，还是决定回来。钱是挣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我看着她，瘦了，眼窝都凹进去了，脸色蜡黄，跟我记忆里那个水灵灵的姑娘完全不一样了。

我忽然想起来，她上次回来过年，也是这个样子。我问她咋瘦了，她说工作忙，没时间吃饭。我说你注意身体，她说知道。我以为她就是说说，没当回事。

现在才知道，她是真扛不住了。

我坐到她旁边，拉着她的手，说，那你咋不早说？

她说，怕你担心。

我说，你一个人扛着，我就不担心了？

她不说话。

那天晚上，她爸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事，也愣了。坐那儿半天，抽了好几根烟。

后来他说，回来就回来吧，身体要紧。

我女儿听着，眼泪下来了。

我说，哭啥，回来就回来了，又不是没饭吃。

她爸说，对，咱家虽然不富裕，但多你一双筷子，还是养得起的。

我女儿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几天，她在家歇着，天天睡到自然醒。我给她做好吃的，她吃了睡，睡了吃，气色慢慢好起来。

可我心里头还是不得劲。

那天碰见邻居张婶，她问我，你闺女回来了？我说，嗯。她说，不是在大城市工作吗？咋回来了？我说，辞职了。她愣了一下，说，可惜了，那么好的工作。

我没说话。

回家越想越气，又跟我女儿念叨。我说，你这一回来，以后咋办？在咱这小地方，能找到啥工作？

她说，妈，你别急，我先歇歇，歇好了再说。

我说，歇歇？歇到啥时候？人家孩子都在外头挣钱，你倒好，跑回来了。

她不说话了，回屋把门关上。

她爸说我，你别老念叨她，她心里也不好受。

我说，我不念叨谁念叨？我替她着急。

她爸说，着急有啥用？她都回来了，你还能把她撵出去？

我不说话了。

昨晚上，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我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

她坐在床上，抱着个相册，一页一页翻。翻着翻着，哭了。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心里头酸得不行。

想起来她小时候，那么点大，跟在我后头跑。上学了，天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考上大学那年，高兴得请全村吃饭。毕业去了深圳，说妈，等我挣了钱，接你去享福。

现在她回来了，瘦成那样，躲在屋里偷偷哭。

我敲敲门，进去。她赶紧擦眼泪，说，妈，你咋还没睡？

我坐她旁边，说，睡不着。

她低头，不说话。

我说，闺女，妈刚才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她愣了一下，说，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说，我就是心疼你那工作，那么好，说没就没了。

她说，妈，我也心疼。可我实在是扛不住了。你不知道那边多累，天天加班到半夜，周末也得干活，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有好几次，我站在天桥上，想往下跳。

我吓了一跳，说，你咋不早说？

她说，不敢说，怕你担心。

我抱着她，眼泪下来了。

我说，闺女，妈错了。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就活不成了。

她趴我肩上，哭了。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说了半宿话。她说那边的事，说她的累，说她那些睡不着觉的晚上。我听着，心里头又疼又悔。

疼她受了那么多苦，悔我光顾着念叨工作，没问问她咋样。

今儿个早上，她起来，精神好了点。我说，今天想吃啥？她说，想吃你做的疙瘩汤。我说，行，我给你做。

她爸在旁边说，对，多吃点，养好了再说别的。

她笑了，说，爸，妈，谢谢你们。

我说，谢啥，一家人。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妈，我想好了，先歇两个月，然后在咱这边找份工作。钱少点就少点，能过日子就行。

我说，行，你咋想都行。

她说，以后不跑了，就守在你们身边。

我听着，眼眶热了。

她爸说，那敢情好，咱一家人在一块儿，比啥都强。

窗外面太阳挺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看着闺女，她脸色比刚回来时好多了，也有笑模样了。

我想，工作没了就没了，人好好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