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大年三十的早晨。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鞭炮声就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了，空气里都是火药和年夜饭的香味。我裹着羽绒服下楼倒垃圾，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楼拐角那盏声控灯忽明忽灭。

“唰——唰——”

又是那个声音。我知道是谁，是楼下负责我们这片小区的环卫工张阿姨。她总是天不亮就出来干活，那把大扫帚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在给城市洗脸。

“张阿姨，这么早啊！”我提着垃圾袋走过去，跟她搭话。

她抬起头，脸上被冻得通红，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堆满了皱纹。看见我，她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哎，小陈啊，倒垃圾呢？今天大年三十，垃圾多，我得早点扫完，好回家包饺子。”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戴着一副已经磨破了的线手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这双手，扫过无数个清晨，也包过无数个饺子。

“您今年回老家过年吗？”我问。

她摇摇头，手里的扫帚没停：“不回了，路费贵，而且这活儿没人替。等会儿扫完，我去菜场买点肉，晚上自己包点白菜馅儿的，也挺好。”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张阿姨在这小区干了快十年了，大家都认识她。她人特别好，谁家门口堆了快递盒，她都会帮忙收好放门口；谁家孩子乱扔糖纸，她也不骂，就笑着捡起来。大家都说，张阿姨是个“讲究人”，虽然干的是最脏的活，但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发白。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讲究人”，会在三个月后，因为艾滋病，悄无声息地走了。

那天是清明节前后，我突然发现好久没听到楼下的扫帚声了。一问物业才知道，张阿姨住院了，说是得了重病。再后来，就传来了她去世的消息。

最让我震惊的是，她的死因竟然是艾滋病。

消息一传开，小区里炸了锅。有人说她私生活不检点，有人说她肯定在外面乱搞。可我不信，我认识张阿姨这么多年，她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每天就是干活、回家、干活，活得像个苦行僧。

后来，我从她远房侄女那里，断断续续听说了张阿姨的故事，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个洁身自好的女人，会染上这种病。

张阿姨是农村来的，丈夫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儿子，儿子结婚后，儿媳妇嫌弃她，她就出来打工。她没什么文化，只能干环卫工，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她省吃俭用，大部分都寄回老家给孙子买奶粉。

她侄女说，张阿姨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怕麻烦人”，也“怕花钱”。

就是这三个“怕”，让她忽略了三个致命的细节。

第一个细节，是她从来不用公共厕所的洗手液。

张阿姨负责的片区，有几个公共厕所。她干活累了，或者手脏了，就去里面洗手。但她从来不用公家提供的洗手液，她说那玩意儿贵，公家的东西，用多了不好。她总是用清水随便冲冲，有时候手上被碎玻璃划破了，她也只是用嘴嘬嘬，或者贴个最便宜的创可贴。

她侄女哭着说：“我姑要是肯用点肥皂，或者随身带块香皂，可能都不会……”

第二个细节，是她捡废品时从来不戴厚手套。

张阿姨为了多赚点钱，扫完地还会去翻垃圾桶，捡塑料瓶和纸箱。她戴的那副线手套，早就磨破了，手指头都露在外面。垃圾桶里什么都有，碎酒瓶、用过的针头、甚至还有带血的卫生巾。有一次，她的手被一个注射器扎破了，她也没当回事，挤了点血出来，就继续干活了。

“她跟我说过，买副厚手套要十几块钱，她舍不得。”她侄女说，“她说那点小口子，几天就好了。”

第三个细节，是她生病了从来不去大医院。

去年夏天，张阿姨就开始经常发烧，身上起疹子。她去小诊所看，医生说是皮肤过敏，开了点药膏。她抹了抹，没好，但也忍着。她怕去大医院花钱，也怕请假扣工资。直到过年那阵子，她实在撑不住了，才被工友送去医院，一查，已经是艾滋病晚期。

医生说，感染途径很可能是通过破损的皮肤接触了含有病毒的血液或体液，比如那个扎破她手的注射器。

听完这些，我坐在小区长椅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想起大年三十那天早上，她笑着跟我说要回家包饺子。那时候，她身体里的病毒可能已经肆虐很久了，可她还在想着把街道扫干净，让大家过个好年。

她一辈子洁身自好，勤勤恳恳，最后却因为舍不得十几块钱的手套，因为怕麻烦公家不用洗手液，因为怕花钱不去看病，丢了自己的命。

这世上，有多少像张阿姨一样的人？他们活得小心翼翼，甚至卑微，他们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却因为贫穷和缺乏常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张阿姨走后，小区换了个新的环卫工，是个大叔，扫地的声音很响，但没有张阿姨那种“唰——唰——”的节奏感。

有时候，我晚上加班回来，看到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就会想起她。想起她佝偻的背影，想起她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她说的那句“等会儿扫完，我去买点肉，包点白菜馅儿的”。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真想在大年三十那天，硬塞给她一副厚手套，或者拉着她去药店买瓶消毒水。哪怕只是多跟她说几句话，问问她身体怎么样。

可惜，没有如果。

张阿姨的故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它提醒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苦难是无声的，有些牺牲是不被看见的。我们习以为常的干净街道，是无数个张阿姨用扫帚扫出来的，甚至是用生命换来的。

所以，下次如果你在路上看到环卫工人，请对他们多一点尊重，多一点张阿姨，愿你在天堂，不用再扫地，不用再捡瓶子，每天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饺子。理解。如果可以，把垃圾扔进桶里，别让他们多弯一次腰；如果可以，递给他们一瓶水，或者一个微笑。

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为了这份工作，付出了什么。

张阿愿你在天堂，不用再扫地，不用再捡瓶子，每天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