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过十年出租车,发现深夜打车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不是穿得有多好看,也不是喝得多醉,更不是有钱没钱,而是她们上车之后,几乎都不会立刻放松下来。十年里,我跑过夜班、白班,最常熬的就是后半夜,从十点到凌晨三四点,街上人少灯亮,城市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出租车还在一圈圈转。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乘客,可唯独深夜上车的女人,我印象最深,也最能看出点人心底的东西。
她们大多不会一开门就大大咧咧往椅背上一靠,而是先轻轻关上车门,动作很轻,怕吵到谁。坐下来之后,身子会微微往前倾一点,不像白天那些乘客,一上车就瘫着,玩手机、打电话、聊天,什么都有。深夜的女人,大多安静,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明明灭灭,很少大声说话,就算打电话,声音也是压着的,只说关键的几句,说完就挂,然后继续望着窗外。
我一开始以为是怕不安全,后来跑得多了才明白,不只是怕不安全,更多的是累,是撑了一天,终于在一个陌生的小空间里,敢把那口气松一点点。
我记得有一个冬天,下着小雨,特别冷,后半夜两点多,在一个写字楼楼下,上来一个姑娘。穿着单薄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妆,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上车报了地址,就把头靠在玻璃上,一动不动。我没多问,开着车往前走,雨刮器来回晃,车里很静,只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
走了一半,她忽然小声问我:“师傅,你说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我握着方向盘,没回头,慢慢说:“都难,男人难,女人也难,只是难的地方不一样。”
她就开始小声哭,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实在忍不住的哭,肩膀轻轻抖,用手捂着嘴,怕出声。我没劝,也没打断,只是把车开稳一点,空调调高一点。成年人的崩溃,有时候就需要一段没人认识的路,一个不说话的司机,一个关上门就暂时属于自己的小空间。
后来她哭够了,抹了抹眼睛,跟我说,她在公司加班到半夜,项目出了问题,被领导骂,男朋友不但不理解,还跟她吵架,说她只顾工作不顾家。她不敢回家哭,怕家里人担心,只能在外面晃,实在撑不住了,才打车。
“我上车的时候,其实腿都软了,”她说,“就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深夜打车的女人,共同点就是——她们都在硬撑。
有的是刚从医院出来,陪床累了一天,家人睡着了,自己出来透口气。
有的是从KTV、饭局上走的,脸上挂着笑,一上车笑容立刻就没了,只剩疲惫。
有的是跟家里人吵架,赌气出来,没地方去,坐在车里,不知道该去哪儿。
还有的,是刚下班,从工厂、从店里、从值班室出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她们看上去都很平静,很懂事,不麻烦司机,不挑路线,不多说话,规规矩矩。可那份安静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委屈、压力、心酸。她们不敢在同事面前哭,不敢在家人面前哭,不敢在朋友面前显得脆弱,只有在深夜的出租车上,在这个只有一个陌生司机、关上门就与世隔绝的小空间里,才敢把一身的硬壳,暂时卸下来一点点。
白天的她们,是女儿、是妈妈、是员工、是妻子,有无数个身份,每一个身份都要扛着责任。只有深夜坐在出租车里的那十几分钟、几十分钟,她们才只是她们自己。
我见过有人上车,一路沉默,下车的时候,眼睛已经红透,却还是笑着跟我说谢谢。
我见过有人一上车就给家里人发消息,说“我快到了,一切都好”,其实手一直在抖。
我见过有人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往下掉,连擦都不擦,就让它流,好像流完了,明天就能继续扛。
十年开下来,我很少主动跟深夜的女乘客搭话。她们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道理,只是一段不被打扰的路,一个安全、陌生、不用伪装的角落。我能做的,就是把车开稳,开安全,安安静静把她们送到目的地,让她们在这一小段路上,稍微喘口气。
车到地方,她们下车,关上车门,又立刻变回那个坚强、懂事、不添麻烦的人。走进楼道,走进小区,走进夜色里,把所有的委屈都藏起来,第二天继续上班、继续生活、继续撑着。
而我,依旧开着车,在深夜的街上转。见多了,也就越来越明白,深夜打车的女人,不是不怕黑,不是不难过,只是她们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不在人前示弱。
那一点点共同点,说穿了,就是两个字:懂事。
太懂事的人,大多都过得不轻松。
我轻轻踩下油门,车灯刺破夜色,前面又有人招手。又是一个深夜赶路的人,我放慢车速,停在她身边。车门打开,一阵冷风进来,她轻轻上车,关好门,安静地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一切都和十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
安静,疲惫,又带着一股不肯倒下的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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