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什么杀招?”

“张昭仪小产,总要有个太医担责。郑院使不会自己担,周景明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俞怀薇转身,“而周景明一旦下狱,为了活命,他会供出谁?”

红绡脸色惨白:

“会供出……您让他查脉案的事!”

“对。” 俞怀薇走回桌边,铺纸磨墨,“到那时,珍珠粉、脉案、动机——谋害皇嗣的罪名,就齐了。”

“那咱们怎么办?”

俞怀薇提笔,在纸上飞快写下一行字。

折好,递给红绡。

“想办法,把这纸条,送到承乾宫宫女绿萼手中。”

红绡接过,手在抖:

“主子,绿萼真的可信吗?”

“不可信。” 俞怀薇看着她,“但此刻,她和我们一样,都在赌。”

“赌什么?”

“赌我能赢。”

第五章

当夜,周景明被慎刑司带走。

消息传来时,俞怀薇正在灯下绣一方帕子。

针尖刺破细绢,发出轻微的“嗤”声。

红绡急得嘴唇发白:

“主子,周太医果然被抓了!咱们的纸条……绿萼收到了吗?”

“收到了。” 俞怀薇继续绣花,“否则,来抓我的,就不只是慎刑司,而是锦衣卫了。”

“那现在……”

“现在,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周景明在慎刑司受刑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出来。

说他熬不住,已画了押,承认自己“用药不当”,导致张昭仪小产。

但关于“受谁指使”,却始终没有供词。

第四日黄昏,绿萼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普通宫女的衣裳,低着头,像送东西的杂役。

守门太监认得她是承乾宫的人,没有阻拦。

绿萼进屋,关上门,直接跪下。

“美人救命。”

俞怀薇放下绣绷。

“绿萼姑娘这是何意?”

“周太医……供出了奴婢。” 绿萼抬起头,眼圈通红,“他说,是奴婢让他私查脉案,意图窥探皇嗣机密。”

俞怀薇神色不变:

“他为何供你?”

“因为……因为奴婢的弟弟,在太医院当药童,曾失手打翻过郑院使的药柜。” 绿萼声音发颤,“郑院使拿住了这个把柄,逼奴婢为他办事。周太医知道此事,所以……”

“所以你确实为郑院使办事。” 俞怀薇看着她,“张昭仪的胎,到底怎么回事?”

绿萼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奉上。

“这是郑院使私藏的用药记录,上面有张昭仪从诊出喜脉到小产,每一剂药的真正配方。”

俞怀薇接过,翻开。

册子上字迹潦草,但记录详尽。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

“四月初三,安胎药中加‘红花’三钱。”

“四月初五,加‘麝香’一分。”

“四月初七,加‘附子’五分。”

皆是孕妇大忌的烈性堕胎药。

俞怀薇合上册子。

“郑院使为何要这么做?皇贵妃不是要保这胎吗?”

“皇贵妃……从未想保。” 绿萼压低声音,“张昭仪出身将门,父亲是宣大总兵。若她诞下皇子,外戚势大,必威胁郑家。皇贵妃要的,是张昭仪‘自然’小产,最好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育。”

“所以,她选了我做替罪羊。” 俞怀薇将册子放在桌上,“可你为何要背叛她?”

绿萼重重磕头:

“因为郑院使答应奴婢,事成之后,会放了奴婢弟弟。可昨日……奴婢弟弟失足跌入太医院药井,溺死了。”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他们根本没想留活口!周太医要死,奴婢也要死!美人,您那纸条上写‘郑院使私换贡参,罪证在俞’,奴婢知道您手里有东西。求您……求您给奴婢一条生路!”

俞怀薇沉默片刻。

“生路,我可以给。”

“但我要你,去皇上面前,说出一切。”

绿萼浑身一颤。

皇上……皇上会信吗?郑院使是皇贵妃的人,皇贵妃正得宠……”

“皇上未必信你,但皇上信证据。” 俞怀薇拿起那本册子,“这本用药记录,加上我手里的账本,足以让皇上看见,郑家这些年,手伸得有多长。”

她俯身,扶起绿萼。

“你弟弟的命,周太医的命,我父亲的冤屈——都在这一次。”

绿萼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俞美人,骨子里有一种骇人的决绝。

“美人……有几成把握?”

“五成。” 俞怀薇松开手,“但不去做,就是十成死。”

窗外,暮鼓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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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萼擦干眼泪,挺直背脊:

“奴婢……听美人的。”

俞怀薇走到妆台前,从暗格中取出那本泛黄的旧账本。

与用药记录放在一起。

“红绡,去请梁尚宫,就说我要一匹新缎子,做夏衣。”

红绡一愣:

“这个时候,要缎子?”

“对。” 俞怀薇转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因为明日,我要穿着最鲜亮的衣裳,去面圣。”

养心殿,地龙已熄,初夏的风从窗隙渗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俞怀薇跪在御前,双手捧着那本账册和用药记录。

皇帝朱胤昭坐在龙案后,一页一页地翻看。

殿内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郑皇贵妃立在皇帝身侧,脸色从最初的从容,渐渐变得苍白。

终于,皇帝合上册子。

他抬眼,看向俞怀薇。

“俞美人,你可知,诬陷宫妃、构陷太医,是何等罪过?”

俞怀薇叩首:

“妾身不敢诬陷。账册乃家父遗物,用药记录是郑院使心腹绿萼亲手所呈。人证物证俱在,请皇上明察。”

“绿萼?” 皇帝转向郑皇贵妃,“贵妃,这宫女是你承乾宫的人?”

郑皇贵妃稳住声音:

“是。但此女素行不端,日前因过失已被臣妾责罚,定是怀恨在心,与俞美人串通诬陷!皇上,郑院使忠心耿耿,臣妾的叔叔更是……”

“郑禄。” 皇帝打断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嘉靖二十八年,江宁织造局亏空案的主审官。”

郑皇贵妃的话卡在喉咙里。

皇帝拿起那本旧账册,指尖拂过封面。

“这账册上记录,嘉靖二十七年至二十八年,内务府督办江南皇差,共计贪墨银两八万七千两。其中五万两,流入郑禄私库。”

他抬眼,看向郑皇贵妃:

“贵妃,你说俞美人之父亏空库银,论罪当诛。可这账册显示,真正的亏空,在你这叔叔手里。”

郑皇贵妃腿一软,跪了下来:

“皇上!此账册来历不明,怎能采信?定是俞美人伪造,为她父亲翻案!”

“伪造?” 皇帝将账册扔在龙案上,“那这用药记录呢?也是伪造?”

他拿起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红花、麝香、附子——郑院使,你告诉朕,这些药,是安胎的,还是堕胎的?”

侍立在侧的郑院使“扑通”跪地,浑身发抖:

“微臣……微臣……”

“朕在问你!” 皇帝声音陡然一厉。

郑院使以头抢地:

“微臣罪该万死!是……是皇贵妃娘娘吩咐,要张昭仪这一胎……保不住!”

殿内死寂。

郑皇贵妃猛地抬头,尖声道:

“你胡说!本宫何时吩咐过你?!”

“娘娘……娘娘那日说,张昭仪若诞下皇子,必威胁郑家……要微臣做得干净,寻个由头,栽在俞美人头上……”

“住口!”

郑皇贵妃扑过去,扬手就要打。

皇帝冷声道:

“拦住她。”

两个太监上前,架住了郑皇贵妃。

她挣扎着,鬓发散乱,再不复往日雍容。

皇帝看向俞怀薇:

“俞美人,绿萼供称,是你让她出面作证。”

“是。”

“你早知道张昭仪的胎保不住,也知道皇贵妃要栽赃于你。”

“是。」

“你故意踏入陷阱,暗中收集证据,隐忍不发,直到今日,才一举揭破。”

俞怀薇抬起头:

“妾身别无选择。”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

“你父亲俞文渊的案子,朕会着三司重审。”

“郑禄贪墨,证据确凿,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郑院使谋害皇嗣,移交刑部,按律论处。”

他每说一句,郑皇贵妃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皇贵妃郑氏,驭下不严,纵亲行恶,险些酿成大祸。即日起,褫夺‘皇贵妃’衔,降为贵妃,禁足承乾宫,无旨不得出。”

郑皇贵妃瘫软在地。

皇帝站起身,走到俞怀薇面前。

“俞美人。”

俞怀薇垂眸。

“你心思缜密,胆识过人,为父伸冤,亦揭破后宫阴私,于国有功。”

他顿了顿。

“但朕问你——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如何论处?”

俞怀薇背脊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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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俯身,从她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

上面是清秀的字迹,写着几个人名、时间、事件。

“嘉靖二十八年三月初七,郑院使私换贡参。”

“四月初三,张昭仪药中加红花。”

“四月初五,绿萼弟坠井。”

最后一行,墨迹犹新:

“五月初二,皇上必在养心殿西暖阁批阅蓟镇军报。”

皇帝将纸举到她眼前。

“这张纸,不是你今日写的。墨迹已干透,至少是两日前所书。”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俞怀薇心上。

“你连朕今日在哪儿、看什么奏章,都算准了。”

“俞怀薇。”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

“你告诉朕——今日这一切,到底是‘别无选择’的绝地反击,还是……处心积虑的请君入瓮?”

第六章

养心殿的铜漏,滴答,滴答。

每一滴,都像敲在骨头上。

俞怀薇看着皇帝手中那张纸,看着自己两日前写下的、精确到时辰的推演。

她缓缓抬起头。

“皇上既已看破,妾身无话可辩。”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以为她会哭,会求,会惊慌失措。

但她没有。

她只是跪直了身子,脖颈纤秀,背脊挺得像一杆青竹。

“无话可辩?” 皇帝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认了。”

“是。” 俞怀薇声音清晰,“从张昭仪诊出喜脉那日起,妾身就知道,贵妃必会借此机会除掉妾身。妾身若坐以待毙,今日跪在这里认罪的,就是妾身。”

“所以你先下手为强。” 皇帝走回龙案后坐下,将那张纸放在案上,“利用绿萼对弟弟之死的怨恨,利用周景明对郑院使的恐惧,甚至利用太后对旧案的疑心——层层布局,引贵妃入彀。”

他抬起眼:

“连朕,也是你局中的一环。”

俞怀薇叩首:

“妾身不敢。”

“不敢?” 皇帝轻嗤一声,“你连朕批阅蓟镇军报的时辰都摸清了,还有何不敢?”

他顿了顿。

“朕记得,你弟弟就在蓟镇军中。”

俞怀薇指尖嵌入掌心。

“是。”

“你是为了他。” 皇帝了然,“郑家手握你弟弟的命脉,你必须扳倒郑家,他才能活。”

“不止。” 俞怀薇抬起头,眼底一片赤诚的灼亮,“妾身是为了俞家满门的清白,为了父亲蒙冤五载的亡魂,也为了……后宫不再有第二个张昭仪,第二个俞怀薇。”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监总管福海在门外禀报:

“皇上,太后娘娘驾到。”

皇帝眉峰微动。

“请。”

太后扶着宫女的手进来,目光扫过跪地的俞怀薇,又看向瘫软如泥的郑贵妃,最后落在皇帝身上。

“哀家听说了。” 太后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下,“皇帝,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皇帝将账册和用药记录推过去:

“母后请看。”

太后翻看片刻,叹了口气。

“郑家……手伸得太长了。”

她看向郑贵妃

“明曦,你入宫十年,哀家一直觉得你识大体、懂进退。如今看来,是哀家看走了眼。”

郑贵妃泣不成声:

“太后……臣妾冤枉……都是郑院使自作主张,臣妾并不知情啊!”

“不知情?” 太后将用药记录扔在她面前,“这上面白纸黑字,记着你何时吩咐,何时催问。绿萼的供词,周景明的画押,连同俞美人手中的账册——桩桩件件,证据链齐全。你当皇上和哀家,是昏聩之人吗?”

郑贵妃哑口无言,只能伏地痛哭。

太后转向皇帝:

“皇帝,后宫之事,你乾纲独断。只是哀家提醒一句——郑家势大,在朝在野盘根错节。处置郑贵妃容易,处置郑家,却需权衡。”

皇帝颔首:

“儿臣明白。”

他看向俞怀薇:

“俞美人,你今日之功,朕记着。你父亲之冤,朕必会平反。你弟弟在蓟镇,朕会下旨调他回京,入羽林卫效力。”

俞怀薇眼眶一热,重重叩首:

“妾身代俞家满门,谢皇上天恩!”

“但——” 皇帝话锋一转,“你算计朕,利用朕,亦是事实。功过相抵,朕不赏你,也不罚你。”

他顿了顿。

“即日起,晋俞美人为昭仪,迁居长春宫东配殿。无旨,不得擅出。”

俞怀薇一怔。

长春宫东配殿,是已故端敬皇后的旧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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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将她安置在那里,是荣宠,也是监视。

“妾身……领旨谢恩。”

太后看了皇帝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起身:

“哀家乏了,皇帝处理吧。”

太后离去后,皇帝挥手:

“将郑氏带回承乾宫,严加看管。郑院使移交刑部。绿萼……赐白绫。”

绿萼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俞怀薇急声道:

“皇上!绿萼戴罪立功,供出主谋,可否……”

“昭仪。” 皇帝打断她,声音没有波澜,“后宫有后宫的规矩。背主之人,今日能背叛旧主,来日就能背叛新主。朕,不留隐患。”

绿萼瘫倒在地,被人拖了出去。

殿内只剩皇帝与俞怀薇两人。

皇帝走到她面前,俯身。

“俞昭仪。”

“妾身在。」

“你是个聪明人。” 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聪明人该知道,有些线,不能越。有些局,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他直起身。

“今日朕留你,是惜才,也是看你还有用。但若再有下次——”

他不再说下去。

转身,走向内殿。

“退下吧。”

俞怀薇叩首,退出养心殿。

初夏的阳光刺眼,她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竟觉得浑身发冷。

红绡迎上来,欢喜又担忧:

“主子,听说您晋了昭仪!可是……可是绿萼她……”

俞怀薇闭了闭眼。

“回宫。”

长春宫东配殿,果然比启祥宫西配殿宽敞华丽得多。

但一应摆设,还保留着端敬皇后生前的模样。

俞怀薇抚过窗棂上细腻的雕花,指尖沾了一点灰尘。

红绡小声说:

“内务府说,这里一直空着,不敢擅动。主子若不喜欢,奴婢让他们换……”

“不必。” 俞怀薇收回手,“就这样,很好。”

她走到书案前,看见案上镇纸下,压着一页泛黄的旧纸。

纸上是一行娟秀小楷: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落款:端敬。

俞怀薇拿起那张纸,看了许久。

红绡凑过来:

“这是……先皇后的字?”

“嗯。” 俞怀薇将纸重新压好,“端敬皇后,是皇上的发妻,十六岁入潜邸,二十二岁崩逝。六年夫妻,皇上再未立后。”

“皇上很爱重先皇后?”

“爱重到……” 俞怀薇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将每一个住进这里的人,都当作她的影子,或……她的替代品。”

红绡似懂非懂。

俞怀薇却已转身:

“去打听一下,周太医如何了。”

第七章

周景明被释放了。

但太医院院使之职,已由副院判接任。

他虽保住了性命和官职,却从炙手可热的青年太医,变成了无人敢接近的“戴罪之身”。

三日后,周景明来长春宫请平安脉。

他瘦了许多,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行礼时背脊微微佝偻。

“微臣……参见昭仪。”

俞怀薇让他起身,屏退左右。

“周太医,此次是我连累了你。”

周景明苦笑:

“昭仪言重了。若非昭仪早有准备,微臣此刻已是一具枯骨。”

他顿了顿,低声道:

“郑院使在狱中……昨夜暴毙了。”

俞怀薇执茶的手一顿。

“刑部怎么说?”

“突发心疾。” 周景明声音发干,“但微臣听说,郑家使了银子,买通了狱卒,是……灭口。”

“郑家反应很快。” 俞怀薇放下茶盏,“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是。郑禄虽被革职,但郑家在朝中的势力未损分毫。郑贵妃虽被禁足,但皇上并未废其位份。昭仪,此事……恐怕还未了。”

俞怀薇看向他:

“周太医今后有何打算?”

周景明沉默片刻。

“微臣想辞去太医之职,归乡行医。”

“怕了?」

“是。” 周景明坦然承认,“经此一事,微臣才知宫廷险恶,非微臣所能立足。不如归去,保全性命,悬壶济世。”

俞怀薇点点头。

“人各有志,我不强留。只是临别前,我想请周太医,再做一件事。”

“昭仪请吩咐。”

“张昭仪小产后,身子如何?”

周景明神色一黯:

“气血大亏,胞宫受损,恐……难再孕育。”

俞怀薇闭了闭眼。

“替我配一剂调理气血的方子,要温和,不伤根本。再配一盒舒痕膏,祛疤生肌。”

“昭仪要送给张昭仪?」

“是。” 俞怀薇睁开眼,“她亦是受害者。虽非我害她,但此事因我而起,我欠她一份歉意。”

周景明欲言又止。

“昭仪,张昭仪的父亲是宣大总兵,手握兵权。她如今恨郑贵妃入骨,若昭仪能得她助力……”

“周太医。” 俞怀薇打断他,“我送药,不是为拉拢,是为心安。”

周景明一怔,随即躬身:

“微臣……明白了。”

他告退后,红绡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主子,梁尚宫来了,送了这个。”

俞怀薇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做工极精巧。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贺昭仪晋位之喜。慎刑司赵嬷嬷,已调往浣衣局。”

俞怀薇拿起一支簪子,在指尖转了转。

“梁尚宫这是在示好。”

“她为何突然……”

“因为她看明白了,皇上虽禁我的足,却也将我安置在长春宫。这不是惩罚,是考验,也是……观望。” 俞怀薇放下簪子,“她押我能赢。”

“那赵嬷嬷……”

“赵嬷嬷是郑贵妃的心腹,掌慎刑司多年,手里不知多少阴私。梁尚宫将她弄去浣衣局,是替我扫清障碍,也是递投名状。”

红绡恍然:

“所以,咱们现在……也有自己的人了?”

俞怀薇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还不是时候。”

她站起身。

“备轿,我去钟粹宫,探望张昭仪。”

第八章

钟粹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哀戚中。

药味浓得化不开。

张昭仪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见俞怀薇进来,她眼珠动了动,扯出一个讥诮的笑。

“俞昭仪是来看我笑话的?”

俞怀薇挥手让宫人退下,走到床前。

“我是来赔罪的。”

她打开带来的锦盒,取出药方和舒痕膏。

“这是我请周太医配的方子,温和调理,不伤根本。这膏药祛疤生肌,你身上的伤……能用得上。”

张昭仪猛地坐起身,一把打翻锦盒!

“惺惺作态!” 她嘶声道,“若不是你,我的孩子怎么会没?!若不是你非要跟郑贵妃斗,她怎么会对我下狠手?!俞怀薇,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祸害!”

俞怀薇任由她骂,弯腰拾起散落的东西。

“你说得对,是我牵连了你。” 她将东西放回床边,声音平静,“但我若不斗,今日躺在这里的,就是我。我的孩子若将来有孕,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张昭仪喘着气,瞪着她。

“郑家势大,你扳不倒的!皇上今日罚她,明日就会心软!她还有复起之日,可我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她痛哭失声。

俞怀薇等她哭够了,才缓缓开口:

“郑家势大,是因为朝中无人制衡。张昭仪,你父亲是宣大总兵,麾下十万精兵。若你张家愿意,郑家的手,伸不到边关。”

张昭仪止住哭声,警惕地看着她。

“你想让我张家,为你所用?”

“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俞怀薇直视她,“你失了孩子,伤了身子,郑贵妃却只是禁足。你甘心吗?”

张昭仪指甲掐进掌心。

“不甘心又如何?我如今这副样子,还能做什么?」

“你能让你父亲,在朝堂上说话。” 俞怀薇压低声音,“郑禄虽倒,郑家党羽仍在。若此时,有手握兵权的总兵上书,痛陈边关军饷被贪墨、军备以次充好——你说,皇上会怎么想?」

张昭仪瞳孔一缩。

“你……你有证据?」

俞怀薇从袖中取出另一本薄册。

这是她从父亲账册中抄录的一部分,专记与军需相关的款项。

“嘉靖二十八年,郑禄督办蓟镇军棉衣,以芦花充棉絮,贪墨银两一万二千两。当年冬,蓟镇冻死士卒三百余人。”

她将册子放在张昭仪手中。

“这只是冰山一角。郑家贪墨的,不止江南织造,还有九边军需。你父亲在宣大,难道就没受过郑家的掣肘?」

张昭仪翻看着册子,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父亲的家书里,曾隐晦提过户部克扣军饷,军械粗劣。

她一直以为,是文官刁难。

原来背后,是郑家。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我,如今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俞怀薇站起身,“郑贵妃恨我入骨,也绝不会放过你。她若复起,你我皆无活路。唯有联手,将她彻底按死,我们才能活下去。”

张昭仪抬起头,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你要我怎么做?」

“养好身子,写信给你父亲。” 俞怀薇走到门边,回头,“告诉他,你在宫里,需要他撑腰。而他能给你的最好撑腰,就是在朝堂上,斩断郑家的手。”

她离开钟粹宫时,夕阳正沉。

红绡小声问:

“主子,张昭仪会信吗?」

“她会。” 俞怀薇登上轿辇,“因为仇恨,是最好的催化剂。”

轿子行至御花园,迎面遇上了皇帝的仪仗。

俞怀薇下轿行礼。

皇帝坐在步辇上,垂眸看她。

“俞昭仪去了钟粹宫?」

“是,探望张昭仪。」

“倒是姐妹情深。” 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张昭仪情绪如何?」

“悲痛难抑,但……已有求生之志。」

皇帝“嗯”了一声。

“你倒是会劝人。」

他顿了顿。

“朕刚接到宣大总兵的八百里加急奏章,痛陈户部历年克扣军饷、以次充好,致使边关将士寒心。奏章里,提到了郑禄当年督办蓟镇军棉衣一案。」

俞怀薇心头一跳。

张昭仪的父亲,动作好快。

“皇上圣明,边关将士乃国之柱石,不容亏待。」

皇帝盯着她:

“俞昭仪,你说巧不巧——张昭仪刚小产,她父亲就在朝堂上发难。这 timing,掐得可真准。」

俞怀薇背脊渗出冷汗。

“或许是……父女连心。」

皇帝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

“好一个父女连心。」

他抬了抬手,步辇继续前行。

经过俞怀薇身边时,他丢下一句话:

“明日申时,来养心殿。朕有话问你。」

第九章

养心殿西暖阁。

皇帝没坐在龙案后,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一株石榴树。

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

俞怀薇跪在屏风外,已有一刻钟。

皇帝终于开口:

“进来。”

她起身,绕过屏风。

皇帝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奏章。

“宣大总兵张浚的折子,朕看了三遍。” 他将折子丢在案上,“文笔铿锵,证据详实,直指郑家贪墨军需,祸乱边关。若按律论处,郑家满门,不够砍的。”

俞怀薇垂眸:

“皇上英明。」

“英明?」 皇帝走近一步,“俞昭仪,你告诉朕——张浚一个武夫,常年驻守边关,如何能对五年前的蓟镇军棉衣案,知晓得如此清楚?连当年经手的小吏名字、贪墨银两的具体数目,都一清二楚?”

俞怀薇沉默。

皇帝俯身,抬起她的下巴。

“是你给的。」

不是疑问,是断定。

“你父亲留下的账册,不止记录了江宁织造,还有九边军需。你将这部分抄录,给了张昭仪,她转交其父,这才有了这份奏章。」

俞怀薇被迫仰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

“是。」

“为什么?」

“因为郑家不倒,妾身永无宁日。」 她声音发颤,却清晰,“皇上可以禁足郑贵妃,可以处置郑禄,但郑家盘根错节,只要根基还在,迟早会反扑。妾身怕死,更怕连累弟弟,连累……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俞家。」

皇帝松手,直起身。

“你倒是坦诚。」

他走回案后坐下。

“朕可以借张浚这份奏章,彻底清算郑家。但你要知道——郑家一倒,朝堂必乱。郑家的党羽、姻亲、门生,遍布六部。牵一发,动全身。」

“皇上怕朝局动荡?」

“朕不怕动荡,朕怕无人可用。” 皇帝手指敲着桌面,“郑家虽贪,但这些年,也确实替朕办了不少事。户部、工部、甚至兵部,都有郑家的人。若连根拔起,一时之间,朕去哪里找那么多能办事的官?”

俞怀薇抬起眼:

“皇上,妾身不懂朝政。但妾身知道,疮痈溃烂,若不剜肉剔骨,终会危及性命。郑家贪墨军需,冻死边关将士;亏空织造,逼死江南良商;如今更将手伸向后宫,谋害皇嗣——此等毒瘤,留一日,祸害一日。”

皇帝看着她。

“你在教朕做事?」

“妾身不敢。” 俞怀薇叩首,“妾身只是……陈述事实。”

殿内再次寂静。

良久,皇帝叹了口气。

“俞怀薇,你知不知道,你这般锋芒毕露,会死得很快。」

“妾身知道。」

“那为何还要做?」

“因为妾身更知道,缩头藏尾,死得更快。」 她抬起头,眼底一片决绝的亮,“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有价值些。若能扳倒郑家,肃清朝纲,妾身一条命,值了。」

皇帝怔住了。

他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端敬皇后也曾这样看着他,说:

“胤昭,若瞻前顾后,何事可成?该断则断。”

他闭了闭眼。

“你起来吧。」

俞怀薇起身,腿已跪得麻木。

皇帝将张浚的奏章推到她面前。

“这份奏章,朕会留中不发。」

俞怀薇心头一沉。

“但朕会下旨,彻查郑家贪墨军需一案。由锦衣卫、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朕亲自督办。」

他抬眼。

“俞昭仪,朕给你一个机会。」

“你父亲账册中,所有与军需相关的记录,三日内,整理成册,秘密呈交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记住,是秘密。” 皇帝加重语气,“若走漏半点风声,让郑家有了防备——朕,保不住你。」

俞怀薇深吸一口气。

“妾身,遵旨。」

她退出养心殿时,天色已暗。

红绡提着灯笼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主子,皇上……没为难您吧?」

俞怀薇摇摇头。

她望向宫墙外沉沉的夜空,忽然问:

“红绡,你说,这紫禁城的晚上,为什么总是没有星星?」

红绡一愣:

“许是……宫墙太高,挡住了?」

“不是挡住了。」 俞怀薇轻声说,“是这宫里的灯太亮,人间的光,盖过了天上的光。」

她收回目光。

“回宫吧。接下来三日,我们有的忙了。」

第十章

三日后,子夜。

俞怀薇将整理好的军需贪墨册,封入一个油纸包,交给红绡。

“想办法,送到北镇抚司后门,找一个叫‘沈炼’的锦衣卫百户。就说……是长春宫俞昭仪,给陆指挥使的‘谢礼’。”

红绡将油纸包贴身藏好,从长春宫后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俞怀薇独自坐在灯下,等。

窗外风声簌簌,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更鼓。

一个时辰后,红绡回来了,脸色发白。

“主子,东西送到了。但那沈百户说……说陆指挥使让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昭仪这礼太重,陆某怕接不住。但既然接了,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往后风浪,各自珍重。’”

俞怀薇指尖微凉。

陆炳这是告诉她,此事风险极大,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知道了。」

她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而清晰。

五日后,朝堂震动。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上奏,弹劾已故内务府总管郑禄及其家族,历年贪墨九边军需,数额巨大,证据确凿。

皇帝震怒,下旨彻查。

三司会审,锦衣卫抓人。

短短十日,郑家及其党羽,下狱者三十七人。

抄家,搜出金银珠宝、田产地契,不计其数。

朝野哗然。

郑贵妃在承乾宫闻讯,呕血三升,一病不起。

半月后,判决下达。

郑禄虽死,仍追夺一切官职、诰命,开棺戮尸。

郑家成年男丁,斩立决;女眷没入教坊司;未满十四者,流放三千里。

郑贵妃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圣旨传到长春宫时,俞怀薇正在给窗下的石榴树浇水。

红绡欢喜地跑来:

“主子!郑家倒了!郑庶人进了冷宫!咱们……咱们赢了!”

俞怀薇放下水瓢。

“是啊,赢了。」

她脸上却没有喜色。

红绡小心翼翼地问:

“主子,您不高兴?」

“高兴。」 俞怀薇笑了笑,“只是赢了一场,还有下一场。」

她看向庭院外。

长春宫的大门敞开着,阳光洒进来,亮得刺眼。

但宫墙之外,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郑家倒台,朝堂势力真空。

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又有多少人,会将她这个“扳倒郑家”的俞昭仪,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傍晚,皇帝来了。

他未带仪仗,只穿了常服,像个寻常富贵公子。

俞怀薇在殿门口迎驾。

皇帝扶起她,牵着她走进庭院。

“石榴花开得好。」 他仰头看着满树繁花,“端敬在时,最爱这树石榴。她说,石榴多子,寓意吉祥。」

俞怀薇安静地听着。

“可她一个孩子也没留下。」 皇帝声音低下去,“怀了三次,掉了三次。最后一次,太医说,是有人在她饮食里下了凉药。”

俞怀薇心头一紧。

“皇上……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皇帝转身,看着她,“是当时还是侧妃的郑氏。」

他笑了笑,那笑意冰冷。

“但那时,郑家势大,朕刚登基,根基未稳。朕只能……装作不知。」

俞怀薇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皇帝对郑家,容忍了这么多年。

为什么他明明知道郑家贪墨,却一直不动。

不是不能,是时机未到。

而她的出现,她递上的刀,恰好给了他一个——最好的时机。

“皇上。” 她轻声问,“您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看石榴花吧?」

皇帝收回目光。

“俞昭仪,朕要立后了。」

俞怀薇指尖一颤。

“恭喜皇上。」

“候选有三人。」 皇帝看着她,一字一句,“内阁首辅之女,年十六,品貌端庄。」

“宣大总兵之女,即张昭仪,虽伤身子,但家世显赫,可安边将之心。」

他顿了顿。

“第三位,是你。」

俞怀薇猛地抬头。

皇帝目光沉沉:

“你扳倒郑家,有功。你父亲冤案已平反,追赠光禄寺卿。你弟弟调入羽林卫,任指挥佥事。俞家,已重回清流之列。」

“更重要的是——” 他走近一步,“你有胆识,有谋略,有心计。朕需要一个人,替朕管住这后宫,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俞怀薇喉咙发干。

“皇上,妾身……资历浅薄,恐难当大任。」

“资历不重要。」 皇帝抬手,拂过她鬓边一缕碎发,“重要的是,你能不能继续赢下去。」

他收回手。

“三日后,太后在慈宁宫设宴,考校三位候选。朕给你这个机会。」

“但朕也要提醒你——首辅之女背后是文官集团,张昭仪背后是边关武将。而你,俞怀薇,你背后只有朕。」

他转身,走向宫门。

“赢了,你就是皇后,母仪天下。」

“输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

“这长春宫,就是你的冷宫。」

皇帝离去。

俞怀薇独自站在石榴树下。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光,也被宫墙吞没。

红绡提着灯笼出来,小声问:

“主子,皇上……说了什么?」

俞怀薇抬头,看向那轮升起的、苍白的月亮。

“他说,给我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登上最高的位置,看最险的风光。」

“要么,跌进最深的泥泞,永不超生。」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石榴花瓣。

鲜红的,像血。

“红绡。」

“奴婢在。」

“你说,我该选哪条路?」

红绡跪下来: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主子选哪条,奴婢就跟到哪条。」

俞怀薇笑了。

她将花瓣握进掌心。

“那就——」

她望向慈宁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一场新的、更大的局,已经布好。

而她,即将入局。

“选那条,最难走的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