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岁的老头，在饭局上盯着二十五岁的姑娘看，护士小声提醒，他直接一句：“她好看，我就要看。”姑娘笑着回：“唱戏的，不怕看。”就这么两句话，一段跨了六十三年的忘年交，在1952年的敬老宴上悄悄开了头。
姑娘叫新凤霞，评剧里的“皇后”，一嗓子《刘巧儿》能把北京的胡同唱得透亮。老头不是别人，正是齐白石，画虾画到前无古人的那位。旁人起哄：干脆认个干爹。齐老乐，当场“干女儿”三个字落地，新凤霞跪下就磕头，像戏里演的一样利落。
从此，齐白石家里多了个常来常往的“凤丫头”。老头教她拿笔，一横一竖像在台上走圆场；丫头给他唱段《花为媒》，嗓子一亮，老头乐得胡子直抖。最逗的一次，齐老看完《祥林嫂》，心里难受，以为干女儿真受了苦，回家打开保险柜，指着成捆钞票：“拿，别客气。”新凤霞哭笑不得，只好把“戏”和“日子”掰开揉碎讲给他听。老头听完，还是把那幅《红叶秋蝉图》塞给她，上面题着“祖光凤霞同宝”，像把两个人的名字锁进了一枚印章。
后来，风暴来了。新凤霞被批斗，嗓子哑了，腿也麻了，偏瘫那天，她摸到床边的毛笔——齐老早年送的那支。笔杆磨得发亮，像老头还在耳边叨叨：“画，画下去。”于是她用唯一能动的右手，一笔一笔描虾，描牵牛花，描记忆里老头案头那盏总也擦不干净的油灯。这一画，就是二十年，顺带攒了四百万字的回忆，把评剧的魂、齐老的魂，一并留在纸上。
有人爱扒齐老晚年那些花边：93岁还想娶22岁的护士，嫌44岁“太老”。听着像笑话，可转头想想，这老头一辈子都在追“鲜活”——画里画外，只要够真够亮，他就敢伸手。新凤霞懂他，所以叫他“干爹”，不叫“大师”；所以在他走后，还能把那份“鲜活”揉进自己的苦难里，再开出一朵牵牛花。
说到底，这俩人一个画坛巨匠，一个评剧皇后，隔着年龄、行当、风浪，却用一句“不怕看”和一句“我就要看”，把最朴素的欣赏留给了彼此。艺术最怕端着，他们偏偏不端——老头看姑娘，像看一株刚冒芽的牵牛；姑娘画老头，像画一只蹦跶的虾。干净，热乎，不带一点隔阂。
如今再翻《红叶秋蝉图》，红叶是齐老泼的，蝉是新凤霞点的，隔着纸都能听见一声“唧——”，像老头在笑：好看，就得看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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