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0年代对引进外劳的纠结:那个“既要又要”的日本
2006年,我随媒体参访团在日本采访人口发展问题时,曾近距离观察到日本官僚体系最“拧巴”的一面。
那时的日本,老龄化警报早已拉响多年,但整个社会仍沉浸在“单一大和民族”的幻象中不可自拔。我印象最深的一个细节是:当时日本为了解决养老院没人翻身的问题,破天荒地研究引入菲律宾医护。
这本该是救命稻草,日本政界却在引进外劳的立法阶段纠结得近乎病态。他们给菲律宾护士设定了近乎变态的门槛:除了专业技能,还必须通过日语一级(N5)的国家考试。即便最善于侍候的菲律宾外劳,面对日语医疗术语和极其复杂的“敬语系统”,还有苛刻的异族面孔判定,进入日本就业市场 门槛之高可想而知,于是乎,政策讨论近十年,老龄化照护问题日臻严重,但是也只有引进数十名菲律宾医护人员。
当时的日本人口问题专家满面愁容地对我说,他们既需要外来的“手”,又害怕外来的“脸”。这种“既要劳动力,又要血统纯洁”的傲慢,让日本在那个转折点上,眼睁睁地看着老年人护理缺口变成了无底洞。
二、 东北人的“狠劲”:时代的眼泪
就在日本如何为菲律宾护士外劳吵得不可开交时,大批来自中国东北的劳工,正通过名为“技能实习生”的制度,成建制地填入日本的建筑工地。
如果你在2000年代走进大连、庄河或瓦房店的某些封闭式培训班,会看到一种极其震撼的场景:成百上千的下岗工人和失业青年,像军训一样在操场上嘶吼着日语。那是东北国企改制最剧烈的阵痛期,对于很多家庭来说,送一个壮劳力去日本,是全家人“自断后路”式的赎身。
当年的这种合作,有着极深的地方政府底色。中方要解决社会安置,日方的“协同组合”要廉价劳动力。双方一拍即合,形成了一套从政审、担保到抵押房产证的完整流水线。这些东北劳工身上带着一种特有的“狠劲”,他们能忍受在北海道零下20度的林场彻夜不眠,也能忍受最脏最累最危险的工作。
但日本雇主很快发现,这种“硬骨头”是有副作用的。随着中国国力腾飞,这些东北汉子不再好欺负,他们开始学会用日本法律维权,甚至直接在新宿街头消失,化身为无法掌控的“黑工”,就像成龙电影《新宿事件》展示的生存状况。
日本感到了恐惧。这种恐惧,直接促成了他们对“替代品”的战略筛选。
三、 国家级“租借”:为什么偏偏是越南?
当中国这个“人力矿区”变得又贵又硬时,越南被精准地选中了。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劳务输出,而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人口租借”。
日本对越南的偏爱,是基于一种冷酷的“双重可控性”:
首先是地缘政治的安全感。 相比于中日、韩日之间的历史包袱,越南是日本眼中唯一的“无隐患邻居”。日本通过政府开发援助(ODA)在越南村口修路建校,表面是援助,实则是为了建立一套“人才收割线”。他们把越南变成了对抗区域影响力的“人力护城河”,在底层社会植入日本标准。
其次是“债务锁链”下的温顺。 日本利用巨大的汇率位差,诱导越南青年背负高达数千美元的中介费债务出国——这相当于越南农村家庭十年的积蓄。这种债务锁链确保了越南人比当年的东北人更“听话”。因为输不起,所以他们即便遭遇过劳或霸凌,也绝不敢轻易反抗。
日越同为东亚儒家文化圈,相似的面孔,日本社会通过心理按摩,说服自己引入的是“勤奋的远亲”,而非“异教徒”,保全了脆弱的民族自尊。
结语:实用主义的背叛
从2006年我看到拒绝外劳的纠结,到如今日本街头随处可见的越南面孔,日本走过了一条极其现实的路径。
然而,一直宣传“不推行移民政策”的日本,并没有变得更包容,为了社会之“和”(和谐)与纪律,它拒绝了追求平等权利的难民,却通过政策套利,诱导贫穷邻国的年轻人来填补最无望的坑位。
对于我们这些观察者来说,日本的今天提供了一个冷峻的样板:在老龄化的生存危机面前,没有温情脉脉的互助,只有基于国力和成本的精算。日本要的是“劳动力插件”,而非“新公民”。日本现行制度的逻辑,是把外国人锁定在特定行业的特定岗位里,防止他们"溢出"到国家无法掌控的地方。
虽然,日本已经就技能实习制度问题做出调整,已允许无限期居留、可携带家属,实现家庭移民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一次重大的政策转变。然而,回顾1990年代,日本开放日裔南美人定居,然而随着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引发金融危机,大量日裔被解雇,三十多年贡献并不能帮助他们融入,即便同宗同文,还是派遣员工的不定身份。
只要日本不松口,不承认日本有移民政策,外来劳工始终是过客。
作品声明:仅在头条发布,观点不代表平台立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