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退去后,李暮云发现妻子枕边藏着一本《人类社交退化史》,
书中密密麻麻标注着他们十年婚姻的对话记录,
从热恋时的每日千言到如今的“嗯”“哦”“好”。
当她准备质问时,却发现丈夫的书房里,
摆满了贴着“李暮云语音样本——2014至2024”的录音带,
每个褪色的标签下,
都精确标注着当天气温、湿度与她的情绪指数。
晚饭后,李暮云在刷碗。
厨房的窗对着西边,残留的晚霞把不锈钢水槽染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她盯着那块光斑,看它一点点褪下去,直到变成灰色的不锈钢本来的颜色。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七分钟,她心里有数——七分钟,足够烧一壶水,足够从厨房走到地铁站,足够她和沈默吃完一顿饭,并且说完一天中全部的对话。
“碗我刷了。”
“嗯。”
“茶泡好了。”
“哦。”
“明天我妈来。”
“好。”
这是今天的全部。七分钟,七个字。李暮云把碗放进消毒柜的时候,忽然想起十年前沈默给她写过的一封信,信纸有三页,字迹密密麻麻,最后一行是:“我今天跟你说了太多话,嗓子都哑了,但明天还想接着哑下去。”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有点陌生,像是从别人脸上借来的。
晚上十点,沈默在书房。李暮云在主卧的床上看一本杂志,翻到第三页,觉得枕头有点高,把手伸进去压一压。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本书。
她抽出来,封面上印着一行字:《人类社交退化史——从岩画到表情包》。作者是个外国人名,她没记住。
书是沈默的。他从来不在卧室看书。
李暮云随手翻开,书页里夹着许多便签,有的已经泛黄。她眯起眼睛看第一张便签上的字迹——是沈默的字,小楷,工整得像印刷体。
“2014年3月12日,晴,13℃。通话时长47分钟。关键词:童年、梦想、槐花、失眠。”
李暮云愣了一下。2014年3月12日,是他们认识的第三个月。那天她确实跟他说过童年,说过老家门口那棵槐树,说过自己小时候经常失眠,躺在槐树底下数星星。
她又翻了一页。
“2014年7月8日,雨,26℃。通话时长82分钟。关键词:未来、孩子、害怕、承诺。”
她记得那个雨天。两个人在咖啡馆里躲雨,他问她以后想要几个孩子,她说一个,因为害怕分给两个人的爱会不够。他说那就一个,然后握住她的手,说:“我的爱是无限的,分给谁都够。”
那时候的雨声很大,但她记得自己听见了他咽口水的声音。
李暮云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2015年,通话时长从几十分钟变成十几分钟,关键词从“梦想”“未来”变成“午饭”“地铁”“加班”。
2016年,关键词里出现了“哦”“嗯”“好”。
2017年,便签变少了,有的月份只有一两张。
2018年——
“2018年11月4日,阴,11℃。对话:早、嗯、走了、好、回来了、哦、吃过了、嗯。”
李暮云的喉咙发紧。2018年11月4日,是个星期天。她记得那天她感冒了,他给她熬了一锅粥,然后两个人在沙发上看了个电影。她以为那是很好的一天。
书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最新的便签,日期是今天。
“2024年9月16日,晴转多云,27℃。对话:碗我刷了、嗯、茶泡好了、哦、明天我妈来、好。”
李暮云把书合上,又打开,合上,又打开。她盯着那些便签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熄了一盏。
然后她从床上起来,穿着拖鞋,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李暮云站在门口,没有推门,只是从门缝里往里看。
沈默背对着门,坐在一把旧藤椅上。藤椅是他们结婚时买的,那时候是新的,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响。现在不响了,大概是被坐习惯了,像两个人的相处,磨损到一定程度,反而没有了声音。
他的面前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但书架上没有书。
是一排一排的录音带。
李暮云推开门。沈默回过头,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点了点头。
“你发现了。”他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有点凉”。
李暮云没说话。她走到书架前,拿起一盒录音带,上面贴着标签:“李暮云语音样本——2014年6月”。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盘老式的磁带。她又拿起一盒,“2014年7月”。再拿一盒,“2014年8月”。一整排,从2014到2024,十年,整整齐齐,一个月都不少。
“你是做田野调查的?”李暮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冬天的树皮。
沈默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从书架上取下一盒磁带,递给她。
“2014年3月。”他说,“这是我们第一次通电话的录音。你打错了电话,要找你的大学同学,结果打到我这儿来了。你说,‘对不起,我打错了’,然后你笑了,笑了四秒钟。我录下来了。”
李暮云接过磁带,手指摩挲着标签。她想起来,确实有过这么一回事。那时候她还在用一部老式手机,通话不能录音。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用另一部手机开着免提录的。”沈默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笑声,我想存着。”
李暮云抬起头看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十年了,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窝有点深,颧骨有点高,嘴角有点往下撇——这些细节,她好像从来没仔细看过。
“你……录了十年?”
“嗯。”
“为什么?”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从书架上又取下一盒磁带。这盒的标签有点不一样,除了日期,还有一行小字:“情绪指数:92”。
“这是2014年8月15日,”他说,“你第一次跟我说‘我爱你’。那天的气温是29℃,湿度63%,你的情绪指数是92,属于‘高度愉悦’。”
李暮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默继续往下拿。
“2015年12月20日,你第一次跟我吵架。情绪指数:23,‘愤怒伴轻度悲伤’。”
“2016年9月3日,你升职了,回来跟我说了一晚上话。情绪指数:88,‘亢奋’。”
“2018年——”
“够了。”李暮云打断他。
她看着满墙的录音带,忽然觉得冷。那些贴着“李暮云”三个字的盒子,像一排排的标本,像生物课上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青蛙。她以为那是他们的爱情,原来只是他的样本。
“你把我当什么?”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默没有回答。他走回藤椅边,坐下来,抬起头看着她。台灯的光照不到他的眼睛,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录这些吗?”他说。
李暮云不说话。
“因为我在写一本书。”沈默说,“关于人类语言的退化。从热恋时的千言万语,到习惯后的沉默寡言。我想知道,语言是怎么死的。”
“所以我是你的样本。”
“你是我的样本。”沈默承认,“但也是唯一一个样本。十年,一千多盒磁带,只有你。”
李暮云忽然想笑。她确实笑了,笑声在书房里显得很尖,像玻璃划过瓷砖。
“沈默,”她说,“你这十年,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有这些录音带里的多吗?”
沈默沉默了很久。
“有的。”他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有录下来。”
李暮云看着他。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在室内待久了的植物,虽然还保持着向上的姿势,但叶子已经开始发黄。
“那你现在跟我说句话。”李暮云说,“不说给我听,说给你的录音机听。说一句你从来没录过的。”
沈默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声音。
“我……”他说。
然后停住了。
李暮云等着。
“我……”
沈默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着藤椅的扶手,攥得发白。
李暮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那个自己有点陌生,像是很久没见过了。
“你想说什么?”她问。
沈默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窗外的路灯又熄了一盏,书房的窗户暗了一分。
最后,沈默低下头。
“算了。”他说,“太晚了。”
李暮云站起来。她走到书架前,从2014年的那排里抽出一盒磁带,打开,把里面的带子拉出来,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
沈默看着她,没有动。
“你明天还录吗?”李暮云问。
“不知道。”沈默说,“要看天气。”
李暮云点点头。她把磁带放回盒子里,搁在书架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我妈来,”她说,“她做饭的时候会一直说话,你如果想录,可以录她。”
她走出书房,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藤椅响了一下,又像是谁叹了口气。
她没回头,径直走回卧室,躺下,闭上眼睛。
客厅的钟敲了一下,不知道是几点。
书房里,沈默还坐在藤椅上。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盒空白的磁带,拆开包装,放进录音机里。
他按下录音键。
机器转动的声音,沙沙的,像远处传来的雨声。
“2024年9月16日,”他对着录音机说,声音很轻,“晴转多云,27℃。今晚她没有说话。”
他停下来,听着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我也没有。”
又停了一会儿。
“但是我在录。”他说,“我在录这个沉默。”
磁带继续转着。窗外的路灯全熄了,整个房间暗下来,只剩录音机上一个小小的红灯,一闪一闪,一闪一闪,像一颗心脏,还在跳,还在跳,还在跳。
门缝底下,卧室的灯也熄了。
沙沙沙沙——
磁带转到了头,啪的一声,弹起来。
沈默没有动。
他坐在黑暗里,对着满墙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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