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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卢舍那的微笑》(上下)第一章 帝愿匠心,阙门为证04『原创』
第一章 帝愿匠心,阙门为证
04
永徽二年的春潮漫过伊水,洛州刺史贾敦颐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洛阳城的街巷与寺院之间。
自奉皇上李治旨意筹建伊阙巨龛以来,这位素有贤名的刺史便寝食难安 。
帝王孝愿,重如泰山,伊阙山石,坚硬若磐,若无顶级能工巧匠主持,断难成就千古工程。
贾刺史的寻访,寻的是技艺高超的匠人,更是能将佛法教义、中原审美与大唐气象熔于一炉的 “造像宗师”。
贾敦颐先从洛阳城的官营工坊入手。这些工坊传承隋代技艺,匠人多擅长宫殿营造、器物雕琢,却对佛造像的庄严法度、比例规范生疏。
看过工坊雕刻的佛像样品,或身形比例失调,或神情呆板无神,全无佛家应有的慈悲与威严,只得摇头作罢。
随后,他又走访了城中闻名的民间匠人,虽有几位擅长石刻,却多局限于碑刻纹饰、小型造像,面对伊阙百丈峭壁的巨龛工程,皆面露难色,坦言无力胜任。
“刺史大人,佛造像非寻常雕刻可比,需懂佛法、通教义,还要识山石、明比例,洛阳城中恐难寻这般全才。” 一位白发老匠躬身说道,“若真要找,或许该问问寺院的僧人,他们常年与佛像为伴,或许知晓谁能担此重任。”
贾敦颐闻言顿悟。
佛造像本就与佛教紧密相连,高僧大德往往深谙造像规范,一些 “艺僧” 更是兼具信仰与技艺,或许正是此番寻访的关键。
于是,贾刺史一改思路,连日走访洛阳城内外的寺院,从白马寺到永宁寺遗址,从城南净土寺到城北佛光寺,与住持高僧论佛法、谈造像,打探能工巧匠的消息。
这日,贾敦颐来到洛阳城南的周南驿,见到一位来自长安的法师。
法师听闻其意,道:“刺史大人所求,非寻常匠人可当。老衲此来洛阳,正是为了一人,法号添通,现居南龙山之南,此人既是高僧,又是顶级石匠,曾主持老龙洞多尊佛像营造,技艺精湛,且对‘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的造像规范了如指掌,或许能入大人法眼。”
“添通?” 贾敦颐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泛起光亮,“还请法师详细说说此人来历。”
慧明法师轻叹一声,缓缓道来:“添通法师的身世,可谓坎坷传奇。俗姓谓赵,本是黄河岸边的贫苦少年,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和弟妹相依为命。刚长到半人高,便去黄河码头做装卸工,每日扛着沉重的货物在码头奔波,肩膀磨破了皮,脚底起满了茧,只能勉强换一口吃食。十六岁那年,用攒下的微薄工钱买了一条破旧的小船,在黄河上摆渡维生,风里来雨里去,见识了黄河的汹涌险恶,也练就了坚韧沉稳的性子。
“十九岁时,他改做石料运输,驾着小船从黄河上游的采石场装载石块,顺流而下运往平原销售。那些年,黄河水患频发,运输途中常常遭遇风浪,船毁货失是常事。有一年盛夏,他装载了满满一船石料下行,途中突遇暴雨狂风,破旧的小船不堪重负,在激流中散架,母亲和弟妹都葬身鱼腹,他自己也被浪涛卷走,幸得一位老石匠搭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说到此处,慧明法师停顿片刻,悲悯叹息:“家破人亡的打击让他万念俱灰,辗转来到黄河上游的采石场做苦工。
“采石场环境恶劣,石工们多在崖壁下凿洞而居,无门无窗,仅能遮风避雨。他白天跟着石匠们开山凿石,晚上就蜷缩在冰冷的石洞里,望着夜空思念亲人。也是在那里,他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恩师 ,一位隐居山中的老石匠,人称‘细石翁’。
“细石翁并非寻常石工,而是前朝御封的造像大师,厌倦官场,隐居于此。他见添通虽身世悲惨,却天资聪颖、做事勤勉,且对山石有着天生的敏感度,便将毕生技艺倾囊相授。
“添通也格外刻苦,白天跟着师傅学习辨识石质、设计图样、挥舞锤錾,晚上就借着篝火研读师傅留下的造像典籍,常常彻夜不眠。他不仅学得师傅的雕刻技艺,更领悟了造像的精髓 :‘石有灵性,佛有法相,造像者,当以石为纸,以錾为笔,以心为佛’。”
“后来,细石翁仙逝,添通为报师恩,在采石场附近的山寺中修行,并发愿为百姓造像祈福。他四处化缘,募集资金,召集志同道合的石工,历时数年,在山寺中开凿窟龛,雕刻佛像。
“洛阳伊阙老龙洞礼聘添通为师,他吃住在洞中,勘测石质、绘制图样、校定比例,每一尊佛像的眉眼、衣纹、姿态,都亲力亲为。
“老龙洞的佛像,既有佛法的庄严,又有山石的灵秀,比例精确,神情生动,在洛阳僧俗中口碑极佳,不少信徒专程前往朝拜。”
贾敦颐听得入神,心中对这位添通法师已然生出几分敬意。他当即辞别慧明法师,带着随从赶往龙门老龙洞。
老龙洞,隐在伊阙西山南段的山壁间,紧邻一处天然泉眼,因泉眼俗称 “老龙窝”,洞窟遂得名 “老龙洞”。
尚未走近,便听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从洞中传来,清脆悦耳,节奏感极强,不似寻常石工的杂乱敲击,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乐章。
贾敦颐放缓脚步,沿着蜿蜒的小径前行,只见洞窟前的空地上,几位年轻僧人正忙着打磨石料,神情专注。
洞窟入口两侧,雕刻着两尊护法力士,身形健硕,怒目圆睁,虽高不足丈,却气势撼人,肌肉线条流畅自然,衣纹褶皱层次分明,仿佛下一秒便要挺身而出,护佑佛法。
“来者可是贾刺史?”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洞中传来。
话音甫落,一位僧人缓步走出洞窟,身着灰色僧袍,脚踩布履,面容清瘦,眉眼间却透着平和与坚毅。他人过中年,双手粗糙,布满厚茧与细小的伤痕,那是常年与锤錾、山石打交道的印记。那双眼睛,深邃明亮,仿佛能洞察山石的肌理、佛像的内蕴。
贾敦颐上前拱手道:“在下贾敦颐,奉陛下旨意筹建伊阙巨龛,听闻法师技艺高超,特来拜访。”
添通法师合十还礼:“刺史大人客气了,请随贫僧入洞一观。”
跟随添通走进老龙洞,清凉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窟不大,平面呈长马蹄形,顶部近似穹隆,因紧邻泉眼,洞内空气湿润,石壁挂着薄薄的水汽。洞窟四壁佛龛密布,大小不一,约有五十余龛,二百余身造像,龛隙间还雕有楼阁式佛塔多座,错落有致,为洞窟增添了层次感,世间众人进香奉祀,颇多追捧。
这个老龙洞,并没有专人出资,而是添通法师不断得到小笔捐赠,受积德祈福的捐赠人委托,聚徒开凿的。
洞内光线虽暗,但借着洞口透进的天光与僧人点燃的油灯,渐渐地能清晰看到每一尊佛像的细节。
“这是贫僧近年主持营造的阿弥陀佛立像。” 添通指着洞窟北侧壁上龛中的一尊佛像说道。
佛像通高约三尺,肉髻高耸,螺形发髻细密规整,身着通肩式袈裟,衣褶规则,贴体下垂,袈裟宽大的衣摆悬于左臂下,线条流畅自然。
佛像面容圆润,目光沉稳笃定,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慈悲中透着威严,仿佛能庇佑世间众生。
贾敦颐驻足凝视,心中暗暗惊叹。他曾见过不少北魏、隋代的佛造像,未有一尊如眼前这般,既符合造像规范,又透着灵动的生命力。
“法师,这佛像衣褶看似简单,却暗藏章法,不知可有讲究?”
添通微微一笑,解释道:“佛造像的衣褶,虽是装饰,却要体现佛像的身形、姿态与佛法的庄严。这尊佛像,衣褶采用‘贴体式’雕刻,顺着山石的肌理与佛像的身形自然分布,既不繁琐冗余,又能凸显佛像的伟岸。衣褶的深浅、疏密也有讲究,胸前衣褶较密,体现袈裟的质地,腿部衣褶较疏,展现佛尊的身形,这样,既合物律,又增效果。”
佛龛内的主佛结跏趺坐于仰覆莲束狮子座上,螺形发髻细密规整,面部圆润,目光中透露出沉稳与笃定,身披袈裟,胸前结带垂于腹前,衣纹厚重,雕刻细致。二弟子二菩萨五尊像,二弟子双手合十,平静侍立,神情虔诚。左右两侧的胁侍菩萨,头发高高盘起,插戴饰物,表情凝重,璎珞垂挂自然,姿态优美。
添通指向佛像两侧的胁侍菩萨道:“大人请看这两尊菩萨,右侧菩萨头戴宝冠,帔帛环绕于腹下至膝部,又绕成两道弧形向上搭在右臂上,帛带沿着体侧长长地垂于脚下,这种造型既符合菩萨的庄严身份,又能增添灵动之感。”
菩萨下方,有护法狮子,背部弓起,尾巴上翘,嘴巴大张,似打哈欠又似嘶吼,看似随意,实则经过精心设计,既能彰显护法的威武,又不显得过于狰狞,与佛像的慈悲形成平衡。
贾敦颐连连点头,目光再次被北壁最大的佛龛吸引。
“敢问法师,这尊主佛的比例堪称完美,不知您是如何精准把握的?” 贾敦颐问道。
添通法师走到佛龛前,抬手示意:“佛造像的比例,源于‘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的教义规范,绝非随意而为。比如这尊主佛,身高与头长的比例为七比一,符合‘身相圆满’的要求。面部宽度与长度相当,眼长与鼻宽相等,眉如弯月,目若秋水,合于‘面如满月’‘目如青莲’的规范。贫僧在设计时,不仅参照典籍记载,还会根据洞窟的空间大小、观赏视角进行调整,确保信众从不同角度瞻仰,都能感受到佛像的庄严与慈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造像需‘以心入佛’。每一尊佛像的神情,都要体现对应的佛德 。释迦牟尼佛的庄严,阿弥陀佛的慈悲,弥勒佛的欢喜,都需通过眉眼、嘴角的细微刻画来呈现。这尊主佛,贫僧在雕刻时,心中默念佛经,想象佛陀说法时的场景,力求让佛像的目光中既有洞悉世事的智慧,又有怜悯众生的慈悲。”
贾敦颐听得心服口服,绕着洞窟细细观赏,见每一尊造像都各有特色,却又遵循着佛教和艺术的造像规范。
有的佛像面容清秀,神情温婉,透着女性的柔美。有的佛像身形健硕,神情刚毅,带着男性的沉稳。有的小型佛像,仅有数寸高,却雕刻得栩栩如生,衣纹、发丝清晰可辨。
洞窟内的碑刻题记也颇具特色,字体刚劲有力,与造像相得益彰,一看便知出自高人之手。
“法师,皇上欲在西壁中部高处开凿巨龛,造六丈高大佛,为太宗皇帝祈福,不知您可有信心主持此项工程?” 贾敦颐道出此行的核心目的,目光中现着期待之情。
添通法师闻言,走出洞窟,将目光投向伊阙西壁高处,那里,正是皇上选定的造像吉地。他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对佛法的虔诚,有对技艺的自信,也有对工程艰辛的考量。
想起自己年少时在黄河上的挣扎,想起师傅细石翁的教诲,想起老龙洞造像的日夜操劳,也想起佛法 “慈悲济世” 的教义。
“陛下孝愿,感天动地;伊阙胜境,天赐佛场。” 添通缓缓开口,声音坚定,“贫僧虽不才,但愿以毕生所学,赴此使命。只是,巨龛工程浩大,非一日之功,需朝廷鼎力支持,更需汇聚天下能工巧匠,方能成就。”
“法师放心!” 贾敦颐连忙回道,“朝廷已下旨,资金、物资、人力优先保障,工部、司农寺等部门全力配合。只要法师应允,所需一切,本官定当竭力协调!”
添通法师合十躬身:“既如此,贫僧愿领此重任。惟愿不负陛下孝愿,不负伊阙灵圣,不负佛法慈悲,为大唐、为众生,造一尊千古不朽的大佛。”
贾敦颐大喜过望,上前一步,握住添通的手,只觉对方的手掌粗糙却有力,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自己寻对了人。这尊承载帝王孝愿与大唐气象的巨龛大佛,终于有了靠谱的主理之人。
两人在洞窟中又详谈许久。
添通法师详细谈说了伊阙西壁的石质、地形、水源等情况,提出了初步的工程构想:详细勘测岩层走向、裂隙分布,绘制精确的窟龛与佛像图样。根据石质硬度,制定开凿方案,采用 “先裂石后细琢” 的技法,提高工效。需提前招募工匠,进行培训,确保每一位参与者都熟悉造像规范与安全流程。
贾敦颐全予应允,表示全力配合,为工程创造最优条件。
贾敦颐起身告辞,添通法师送至洞口,望着他和几个随从的身影消失在山径尽头,目光再次投向伊阙西壁。
山风拂过,吹动僧袍,也吹动心中的壮志。浩大工程,即将开启,自己的命运,从此将与伊阙山石、巨龛大佛,相连得更加紧密。
在返回洛阳城的路上,贾敦颐心情畅快,忍不住哼起了小曲。似乎已看到,一尊大佛在伊阙西壁崛起,俯瞰着伊水滔滔,庇佑着大唐江山,他们所有参与建造者的名字,也将与大佛一起,流传下去。
伊水之侧,添通法师正独自面对高崖,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他想起了母亲和弟弟、妹妹,想起了师傅细石翁,想起了那些在黄河上、采石场、洞窟中度过的日日夜夜。
未来的工程必将充满艰辛,但他有信心,用手中的锤錾,将山石化为佛身,将孝心化为永恒,让佛的微笑,在伊阙山壁上绽放。
夜色渐浓,老龙洞的凿石声渐渐停歇。
油灯的光芒在洞内摇曳,映照着高低分布却在静默的佛像。坐在地上的石工们,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浩大工程,默默地祈福。
千年一笑
(卢舍那的微笑)
任见 著
本书简介
伊阙西壁,卢舍那大佛静立千又三百年。其“非男非女”的法相,被誉为佛教造像汉化的杰作。然而,这尊石佛的背后,并非只有皇权的敕令与高僧的愿力,更有一整部被遗忘的民间匠心史。
本书以永徽二年至上元三年的二十五年为经,以帝王、官员、高僧、工匠、百姓为纬,织造了一幅宏大而细腻的造像图卷。作者任见以详实的考据和深邃的哲思,重构了奉先寺从发愿、设计、开凿到竣工的全过程,首次系统梳理了“依岩造像”“升渣斗粟”“若合常例,则失常例”等造像理念与技术创新的来龙去脉。
书中塑造了添通法师这一融汇佛法与匠艺的宗师形象,刻画了赵阿公、吴画师(画家吴道子先祖)等匠人群体,揭示了他们在资金断绝、政治风浪乃至生死考验下的坚守与传承,且通过对《河洛上都龙门山之阳大卢舍那像龛记》这一关键碑刻的深度辨析,本书为厘清奉先寺历史的真实脉络提供了令人惊异的视角。
这不仅是一部关于石窟艺术的著作,更是一部探讨“何谓匠心”“何谓信仰”“何谓传承”的文化启示录。卢舍那的微笑,是盛唐的回响,亦是华夏文明要素的永恒呈现。
序章石破天惊,佛光初照
当二十一世纪的风掠过千年伊阙,那抹神秘的微笑,那些人心与禅意,在长风的吹拂中苏醒。
第一章 帝愿匠心,阙门为证
帝王一愿,可启山河;匠人一念,可定千秋。当年轻的李治立于伊阙之下,抚过那冰冷而坚硬的青岩,他触摸到的不仅是石头的纹理,更是为父追福的孝心与开创盛世的雄心。龙门之巅,那片被隋帝惊叹为“天开之门”的绝壁,静默千年,只为等待一个将佛法、孝道与国运一同錾入青史的契机。帝愿已发,匠心待寻,一场跨越二十五载的信仰与艺术的壮举,在此刻,悄然埋下种子。
第二章 朝堂定形,三司协同
佛有三身,法、报、应化,择其一,便是择一种济世之道。朝堂之上,大日如来的威严、释迦牟尼的慈悲、卢舍那的圆满,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添通法师一语中的:为太宗皇帝追福,当以“报身”彰其功德圆满;为大唐气象立碑,当以“光明遍照”显其包容万方。佛像之形既定,三司之制乃成。这一刻,信仰的抉择与帝国的秩序,终于在“奉先”二字中,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点。
第三章 汇聚巧工,凿破常规
天下巧匠,如百川归海,汇聚伊阙。石匠为骨,铁匠为器,画师为魂,烧炭人为暖,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却怀揣同一颗匠心。当坚硬的燧石夹层阻挡了前进的锤錾,当“升渣斗粟”的工酬点燃了多劳多得的热情,一场关于“破”与“立”的智慧便在山间回荡。他们以血肉之躯对抗顽石,以师徒相授传承薪火,让冰冷的山岩,在千万次的叩击下,开始有了生命的温度。
第四章 以形载道,奉先立誓
石,非为顽物,乃可载道之器;佛,非为偶像,乃可明心之镜。当添通法师为众人解读“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的奥义,当“依岩造像、天人合一”的理念刻入每一道墨线,冰冷的教义便化作了有血有肉的艺术。朝堂的博弈、三教的暗流,都无法动摇“以形载道”的初心。奉先寺的蓝图不只是佛像的规制,更是大唐时代的精神图谱,是无数人将信仰、忠诚与期盼,一同熔铸于青岩之上的庄严誓约。
第五章 祭祀山神,錾开混沌
天地有灵,山川有神。在锤錾落下之前,先以梵音净心,以清酒敬山。融汇佛仪与世俗祭祀的庄严仪式,是对自然的敬畏,是对自身使命的庄严宣告。当燧石夹层的顽抗让所有人一筹莫展,当“排錾裂石”的古法在千钧一发之际唤醒岩层的生机,我们看到了人力与自然的对话,看到了匠心与天工的握手。混沌初开,佛光已现,清脆的錾音,便是对千秋功业的最深沉的许诺。
第六章 依山定龛,众像列序
龛非匠人所凿,乃山势自然之延伸;像非人力所塑,乃岩魂应机之显化。面对岩壁的裂隙与凸起,添通法师以“天人合一”的智慧,让佛龛的轮廓顺应自然的肌理,将造像的规制融入天成的格局。当北侧的裂隙被巧妙避开,当南侧的岩凸化为佛像肩头的衣褶,冰冷的岩壁便有了呼吸,佛国的庄严便在山石间自然生长。卢舍那端坐中央,迦叶、阿难、文殊、普贤各就其位,一个微缩的佛国世界,在伊阙西壁渐次清晰。
第七章 形神相融,智解难题
形易刻,神难传。当“象鼻圆满相”的规范与眼前的比例失衡形成巨大反差,当“兜罗绵手”的精妙与冰冷的岩石难以交融,添通法师带领众工匠,开启了一场关于“形神相融”的艰难跋涉。从老龙洞的苦修岁月,到善导法师的经卷指引;从北魏“游丝刻法”的刚劲,到唐代“贴体下垂”的飘逸,每一次技法的改良,都是对“以艺载道”的更深体悟。佛肩既正,法相初显,那萦绕在龛间的法音,便是对匠心最好的回响。
第八章 佛肩既正,法音绕龛
佛肩圆满,如象鼻舒展,承托起十方众生的苦难;衣纹流畅,似流水垂落,拂去世间无尽的烦忧。当修正后的佛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当第一缕法音在龛间回荡,那是造像工程的里程碑,那是工匠们心灵蜕变的见证。临时佛堂的油灯,照亮了疲惫的身影;添通法师的诵经声,抚慰了漂泊的灵魂。在这一刻,信仰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教条,而是化作手中的锤錾,化作心中的安宁,化作对大唐时世最深沉的祝福。
第九章 疫起同心,佛眼垂慈
疫病如暗夜,骤然降临,吞噬着生命与希望。然而,在最绝望的时刻,人性的光辉却如星火般照亮了伊阙。添通法师不顾安危,日夜救治;赵阿公、王石匠坚守岗位,不离不弃;柳明远、李三等年轻工匠,在苦难中迅速成长;百姓们雪中送炭,用最质朴的善意守护共同的信仰。当第一缕阳光驱散疫病的阴霾,当卢舍那大佛的眉眼在晨光中愈显慈悲,人们终于明白:真正的佛眼,不在石上,而在每一个患难与共、守望相助的人心中。
第十章 酷吏作恶,匠心难守
最锋利的刀,斩不断信仰的纽带;最寒冷的冬,冻不住匠心的温度。当朝堂的拨款化为乌有,当酷吏的阴影笼罩伊阙,当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因生计所迫纷纷离去,留下的,是添通法师孤独却坚定的身影,是赵阿公、王石匠不肯熄灭的信念。他们以己之赏赐,续众人之温饱;以己之坚守,护大佛之尊严。风雪中的大佛,虽未完工,却已成为一种象征,那是万千匠人用血汗铸就的信仰之碑,是即便在最黑暗的时代,也绝不屈服的匠心之魂。
第十一章 帝阙重开,徒子归位
权力如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信仰如崖壁,经风雨,方显坚韧。当病榻上的君王重新握紧权柄,重新恢复的是斧凿之声,更是一个时代的脉搏。武后的脂粉钱,是韬晦的尘埃,还是真心的珠玉?历史的风,总在细微处转向。帝阙重开之日,亦是人心归位之时,请看纪实文字中那沉寂的伊阙西壁高崖上,如何再次响起希望的錾音。
第十二章 俯瞰众生,青岩悲悯
佛眼未开,悲悯已蕴于石纹;匠心所至,冰冷青岩亦能生温。当添通法师的坚守与善导法师的提点相遇,卢舍那的眉眼间,便融入了帝王的雄浑与佛法的柔光。真正的庄严,不是高高在上的疏离,而是“温和下视”的悲悯。纪实文字让我们随着匠人之手,去触摸那从顽石中缓缓苏醒的慈悲,看它如何以沉默的目光,阅尽人间沧桑,抚慰尘世纷扰。
第十三章 文光射斗,天王炫威
文殊的智慧之光,可破千年愚暗;天王的雷霆之威,能护一念初心。佛国世界的构建,是斧凿之功,更是教义与艺术的完美联姻。当老成持重的迦叶与活泼灵动的阿难并肩而立,当璎珞的繁复与铠甲的刚硬相映成辉,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石像的成型,更是大唐兼容并蓄、刚柔并济的时代气象。在纪实文字中,清晰地看到文光与武威交织,共筑佛国的庄严秩序。
第十四章 仁者驾鹤,睿德永存
最炽热的炉火,锻造最坚韧的利器;最深沉的哀恸,淬炼最永恒的艺术。太子李弘的骤然薨逝,如一道惊雷劈开伊阙的宁静,让人心浮动,让流言四起。然而,悲伤亦可化为力量,哀思终将刻入石髓。纪实文字展示:当《睿德记》的墨迹未干,当背光的火焰纹在泪眼中燃烧,这座佛龛便不再仅是皇权的纪念碑,更是一位父亲对爱子的深切追念,一位仁者在青岩中获得的永生。
第十五章 经幢四立,丹青六展
梵文与汉字的并立,是佛法东渐的足迹,亦是文明交融的见证;六幅经变画的徐徐展开,是丹青妙手的挥洒,更是以艺载道的智慧。当《金刚经》的智慧刻入坚硬的石幢,当西方净土的庄严绘满殿堂的素壁,奉先寺便从一个单纯的造像工地,蜕变为一个集建筑、雕塑、绘画于一体的立体佛国。在纪实文字中,笔墨与石痕共舞,一步步勾勒出信仰最绚烂的图景。
第十六章 祀殿切磋,净土佛光
墨线为骨,勾勒佛国的庄严轮廓;丹青为魂,赋予梵境鲜活的生命。在大祀殿的脚手架间,画师们以笔为舟,渡向那片极乐的西方净土。从京洛名家的工笔重彩,到方外诗僧的禅意点染,每一笔落下,都是对“相”的探寻,也是对“空”的体悟。当六壁经变终于焕发出璀璨佛光,我们方知,最动人的艺术,原来源自最虔诚的内心。
第十七章 画壁传经,署文亦相
最坚固的丰碑,不是石质的造像,而是精神的传承。添通法师在暮年执笔,将二十五载的心血与智慧凝于《奉先寺造像法式》。洛州长史贾敦实,则以一篇《奉先寺造像记》,为那些在历史尘埃中默默奉献的匠人与官吏,立下一座不朽的心碑。此章,两位老人,一技一文,皆是以笔墨为佛,为后世留下穿越时空的对话。真正的功德,或许就在这无私的托付与记录之中。
第十八章 灯火相传,文脉赓续
佛光不仅照亮崖壁,更要温暖人心。当御赐的绢帛化作百姓身上的冬衣,当万贯铜钱变为灾民手中的粟米,奉先寺的慈悲,便从青岩之上流淌进了人间烟火。僧众们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洒扫护持,则是另一种形式的传灯。他们将冰冷的石像守护成活着的信仰,让佛法的温暖,在日升月落、一粥一饭间,悄然延续,成为乱世中最坚定的力量。
第十九章 无相说法,万佛朝宗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添通法师的开坛讲法,如一声棒喝,点破了千年造像的终极奥秘:佛无定形,相非实相。卢舍那大佛“非男非女”的微笑,正是“圆满”二字的具象,是佛法包容、超越二元对立的最高智慧。当西域僧众与中原匠人在这微笑前驻足论道,当太子的仁心与佛陀的悲悯在梦中相遇,纪实文字告诉我们:真正的“万佛朝宗”,不是形式的膜拜,而是心灵的归附与文明的共振。
第二十章 碑误千秋,虔诚沧桑
一方迟来四十八载的碑记,如一面蒙尘的古镜,映照出历史的真实与谬误。它将二十五载的艰辛缩为三年,将武后被动的捐资美化成主动的襄助,更让无数真正的功臣隐入尘烟。然而,历史终将以自己的方式言说。在宋元明清的守护中,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在无数百姓舍身相护的决绝中,我们看到了比碑文更真实、更永恒的记录,那便是民心,便是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虔诚与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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