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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与思想的关系是历久弥新的话题,在20世纪人类文学思想史上尤其被赋予了新的阐释和理解。何谓文学中的思想,思想又如何灌注文学?思想型文学的特征是什么?文学作品中过于强大的思想性会不会压抑文学性?何谓蕴含着丰富思想的“文学性”?从文学中如何进行思想性研究,又如何处理文学史和思想史的关系?……这些议题,在2025年商务印书馆推出的、由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张辉、张沛教授主编的“文学×思想”译丛(第一辑十种)中可以得到充分的解答。阅读这一译丛,是一个既思考思想,也思考文学,同时也是对文学和思想关系的研究范式进行探究的过程。

在北京大学2025年6月19日举办的“意义之美:‘文学×思想译丛’新书发布座谈会”上,主编张辉这样介绍译丛所追求的宗旨:偏重于探索文学和思想的关系,试图让文学回归思想,回归与思想的关联性。第一辑中的大部分都堪称是思想型著作,几乎每一部都对西方文学史、思想史上的一些重大问题有独特的思考、探索,应对的也是人类一些根本性、终极性的问题,就像陈郁忠在为德国理论家布鲁诺·斯内尔的《精神的发现:欧洲思想在希腊的兴起》所写的译后记中所说:该书和奥尔巴赫的《摹仿论》以及库尔提乌斯的《欧洲文学与拉丁中世纪》,这德国战后人文学科研究的三大名著“是当时顶级学者因担忧欧洲文化在两次大战之后分崩离析而写就的‘忧患之书’”,是直面人类命运的大书,也为思考现代文学和思想的关系,提供了具有生产性的思想型范式。

而在我看来,所谓的“思想型”也就是能为思想赋型,或曰给思想以形式;这些著作中的思想也是被赋予了形式,而不仅仅是作为内容的思想,这就是文学在其中所担负的结构性功能与核心性使命。而文学和思想的关系也不是单纯的叠加,而是乘法的关系,是彼此的相互生发与放大。在这些书中,文学和思想是水乳交融,不分彼此的,文学是以思想为底蕴和根基,是渗透了思想的文学;而思想也被文学浸润和滋养,被文学给诗性化,是被文学的装置和透镜过滤和放大的思想。就像纳海翻译的美国学者凯瑟琳·祖克特的《自然权利与美国想象:小说中的政治哲学》所昭示的那样,虽然作者最终试图探讨施特劳斯式的政治哲学命题,但这本书更想强调的是:美国的“这些小说家的作品中描绘的自然状态,重新塑造了我们对这个国家整体原则的理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些小说转变了人们的自我认知,以及美国人民的身份构建……经典的小说家不仅在描述,而且在努力重塑这些道德观念或习俗,并在这一过程中参与了某种意义重大的政治领导”。这也印证了美国哲学家理查德·罗蒂在《筑就我们的国家》一书中的说法:美国历史上的那些文学类经典,“并不旨在准确地再现现实,而是企图塑造一种精神认同”,筑就的是关于共同体的想象。也正是文学经典把关于国家民族的愿景以及关于人类未来的思想给具象化和感性化,才真正在人的情感结构中落地生根。

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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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这套书中诸如《自然权利与美国想象》以及李双志翻译的德国学者克特·汉布格尔的《诗的逻辑》,都有助于认知什么是文学无法被替代的独特意义,也从诗学的角度拓展了理解文学性的新视野,甚至重构了文学研究的一些基本范式。恰如《诗的逻辑》封底的介绍语所说:“文学的语言承载着特殊的人类生活经验,而‘诗的逻辑’是文学的现象学。德语版‘新批评’派核心代表人物克特·汉布格尔以细密的文本分析,描绘文学语言如何有别于日常语言、文学世界如何有别于现实世界,呈现出文学中暗藏的逻辑织网,为我们理解‘文学之为文学’的根基提供了深刻洞见。”因此,《诗的逻辑》试图解决的恰是“文学本体论”问题,作者在“导论”中说:“诗的逻辑更多是出自这一状况,即语言作为文学的构型材料,同时也是让特殊的人类生活得以完成自身的媒介。”这句表述把“诗的逻辑”的体察对象从狭义的“诗”的体式拓展到以语言为媒介的整个“文学”领域,同时也强调的是“语言”之于文学的本体意义,以及如果没有诗的逻辑,没有文学性,那些“特殊”的人类生活,那些人类深广、博大、蕴藉但也难以捕捉的精神生活就难以找到更好的传达和表现的材料和媒介。这是我近些年读到的关于何谓“诗性”以及“文学性”的最合心意的阐释。商务印书馆的副总编辑郑勇在座谈会上称这套丛书如同“内心丰盈、外表谦和、节制蕴藉、温润如玉的君子”,也别致地概括出了“文学×思想”译丛所表现出的深闳而温润的文学性之美。

我们以往一直受惠于布拉格学派关于“文学性”的陌生化理论,而这套译丛也展现出诠释文学性的一些新范式,尤其是文学现象学、语文学以及诗学模式。例如李茜翻译的美国学者安格斯·弗莱彻的《讽喻:一种象征模式理论》、张沛翻译的吉尔伯特·海厄特的《讽刺的解剖》,处理的都是诗学领域最让研究者感到繁难的经典议题:反讽、讽喻以及讽刺。当弗莱彻把讽喻解释为一种“象征模式”,“讽喻”也就上升到理解文学的“本体论”高度。这套译丛也有助于我们从近几十年来深陷其中的“相对主义”泥潭中超拔出来,再度回归文学的某种“本体论”框架,回归奥尔巴赫既扎扎实实,又睿智渊深的“语文学”视野。

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张辉教授有过一个流传甚广的段子:“如果只能带一本文学理论书去人迹罕至的荒岛,而且再也回不来了,我会选择奥尔巴赫的《摹仿论》。”这个说法堪称把奥尔巴赫型塑为20世纪文学理论界的一个难以替代的神话。而这套译丛中高冀翻译的奥尔巴赫的《伊斯坦布尔讲稿》,相信会为中国读者的“奥尔巴赫”热推波助澜。在译者序中,高冀指出:“语文学构成了奥尔巴赫文学史书写的基础。”自从萨义德在给《摹仿论》写的“50周年纪念版导论”中强调奥尔巴赫是一位“语文学家”,其方法的精髓是一种“源自德国阐释学传统”的“语文学解释学”,语文学就成了让中国读者“不明觉厉”的一个概念。而在《伊斯坦布尔讲稿》的“导论”中,奥尔巴赫给出的是一个关于“语文学”的简洁明快的较为亲民的定义:“语文学是运用某种方法研究人类语言的各类活动之总和,以及用该语言撰写的艺术作品。”译者高冀进一步发挥说:“按照这一定义,语言学研究和文学研究均是语文学的分支。”可见在奥尔巴赫那里,语文学是基础中的基础,由此也可以了解为什么这种语文学方法同样系统地贯彻于斯内尔的《精神的发现》一书之中,就像陈郁忠在译后记中概括的那样,语文学考察也是整部《精神的发现》的基石,而斯内尔“对人类思想或者说‘精神’的考察不再是纯粹的哲学思辨,而是历史的,诉诸语文学的研究。这在斯内尔的著作中体现为从语言转变看思想转变、将‘语义学’转变为‘思想史’或者说‘精神史’”。《伊斯坦布尔讲稿》以及《精神的发现》,都为中国学界提供了深入认知“语文学”的新视野。

张辉教授在发布座谈会上提及,“文学×思想”译丛的第二辑也在编辑出版过程中,其中包括两本奥尔巴赫的著作。这不禁让包括我在内的中国奥尔巴赫迷们摩拳擦掌翘首以待。

吴晓东,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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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东,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