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警报灯，是在船桥港夜里两点亮起的。三家仓库值班员同时接到系统短信：镝库存跌破“七日线”。凌晨的海风凉得发紧，却没人敢下班，因为下一班货船根本没影子。
稀土在大多数人眼里是元素周期表里的冷门符号，对电动车工程师却像血液一样重要。驱动电机要的是瞬时扭矩，少了镝和镨，再先进的控制芯片也只是空谈。六成进口依赖，看似不高，但一条生产线只要缺一颗永磁块，整车就得推迟上市。
为了摆脱掣肘，日本政府把希望押在两千公里外的南鸟岛深海。调查预算年年翻倍，可账算下来依旧扎眼：一吨海泥提炼六点六公斤氧化物，船舶一天就烧掉十七吨燃油。国际油价每涨一美元，吨成本就多六十美元。这不是技术难题，而是钱包难题。
富山县高冈工厂做过测算：从包头采购氧化物，含税到港价三千六百美元；若改用自家深海货，报价要破一万四千。相同磁通量，四倍能耗，二十倍总价，连最死忠的股东也沉默了。
再看国际替代。澳大利亚莱纳斯的氧化物要绕过大洋，远洋航线七千海里，保险、码头费层层叠加，到名古屋时成本已是中国的两倍。越南虽然储量第二，却宣布“只卖深加工产品”。资源转移路径，前脚刚打开，后脚就关上。
真正的堡垒在加工。全球九成氧化分离产能握在中国手里，单是包头一座厂年产就超四万吨，接近全世界一半。南鸟岛满负荷也只有三千吨，而且前提是十年连投不间断。所谓去中国化，更像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高成本马拉松。
环保账单同样被低估。深海爬犁一过，硫化氢云从海底翻涌，渔场首先抗议。静冈的金枪鱼协会拒绝给政府站台：如果鱼群洄游路线被搅乱，谁来赔偿？“七百年储量”听着豪迈，可没有生态评估报告，一条船都下不去水。
企业只能自救。东芝把稀土库存从三周硬拉到九周，财务部甚至考虑提前锁五年长单；兵库一家座椅厂尝试回收废旧电机，回收率只有三成五，处理放射性钍的费用接近原料价，循环经济在财报里成了“慈善项目”。
监管层面的精细刀法更令人生畏。北京并未封死民用稀土，却把军用级别划出单独配额，价格瞬间翻倍。F-35的钐钴磁环随之涨价，日方防卫预算空洞更大。高市早苗带着“同盟安全”的口号飞赴华盛顿，却只换回几张含糊其辞的备忘录——美国优先，老调重弹。
资本市场嗅觉最灵。管制两个月，制造业龙头平均毛利率掉了一点八个百分点；与此上海铌钽交易中心成交量环比增四成，日本买家用香港子公司迂回下单。政治有围墙，利润总能找到缝。
问题摆在桌面上：是继续烧钱赌深海技术，还是在可控范围内与中国签下更长更稳定的供应协议？野村试算，前者每年可能多出二点六万亿日元成本，拖累GDP零点四三；后者只需支付正常价差，损失可压到零点一。差距，相当于一年国防预算。
南鸟岛究竟能不能在五年内交出第一吨、而且价格低于一万美元？没人敢给肯定答案。更何况，稀土需求正因新能源车和风机爆发式增长，一旦摩尔定律叠加产业升级，眼下看似“七百年”的储量，也许只够下一代电池用完。
日本制造擅长极致效率，却在资源这一环被现实按下暂停键。真正的出路，可能不是谁离谁，而是谁能在分工链上找到新的互利平衡。否则，口号再响，仓库里的那条“七日线”依旧会准点响起，提醒所有人：材料世界里，没有英雄，只有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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