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一个消息像阵风似的刮进了洪泽湖畔的念慈庄。“胜了!官军胜了!”
庄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满头大汗的汉子从马背上滚下来,手里挥舞着一张黄纸:“太皇河大捷!官军打退了义军残部,斩首百余级!乱事平了!”
正坐在东厢房对账的祝小芝手一抖,算盘珠子啪嗒乱了一串。她抬起头,见刘桃子已经站起身,急步走到窗前向外张望。
院中已聚了不少人,各房的女眷、丫鬟、婆子,都从屋里涌出来,把那报信的汉子围在中间。汉子喘着粗气,将黄纸递给闻声赶来的祝长兴:“这是安丰城刚贴出的告示抄本!驿站快马送来的,半天工夫就从太皇河传到了这边!”
祝长兴接过细看,手微微发颤,随即高声念道:“……官军大破贼寇,余孽四散,太皇河一带已复太平……”
话音未落,院中已爆出欢呼声。周夫人双手合十,连念“阿弥陀佛”。王夫人则抱着身边的丫鬟,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几个年轻的媳妇更是又哭又笑,互相搀扶着才站稳。
“总算……总算……”刘桃子转回身,眼圈也红了,“姐姐,咱们能回家了!”
祝小芝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前。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中,照着那一张张激动的面孔。自逃难至此,两个多月了,每日悬心吊胆,生怕老家有变,生怕老爷们出事。如今乱事既平,压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长兴,”她唤道,“去请各房主母来,商议返乡事宜!”
“是!”祝长兴应得响亮,脚步轻快地去了。
不多时,七八位夫人聚在东厢房。往日商议事情,总有人愁眉苦脸,今日却是个个面带喜色。周夫人先开口:“我家箱笼都收拾好了,随时能走。只是这许多东西,还要挑拣挑拣。”
王夫人接道:“正是,还得派人先回老家看看,宅子可还完好?若是损了,得先修缮!”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都是返乡的准备。刘桃子拿着纸笔一一记下,忽然想起什么:“姐姐,咱们庄上的存粮、器物,也得清点。哪些带走,哪些留下,得有个章程!”
祝小芝点头:“这事你和欢儿一起办。长兴帮着清点,各房也出个人手,三日内理出单子来!”
正说着,帘子一掀,李欢儿轻步进来,朝众人福了一福,柔声道:“母亲,刘掌柜夫人来了,在花厅候着!”
刘成文的夫人刘玉梅,这时候来做甚?祝小芝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起身:“请刘夫人稍候,我这就去!”
刘桃子跟在她身后,低声说:“许是听说战事平了,来道喜的!”
花厅里,刘玉梅正坐着喝茶。她穿着豆青色绸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带着忧色。见祝小芝进来,忙起身见礼。
“妹妹请坐!”祝小芝还了礼,在主位坐下,“今日庄里忙乱,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裕大嫂说哪里话!”刘玉梅勉强笑了笑,却欲言又止。
祝小芝察言观色,温声道:“妹妹此来,可是有事?”
刘玉梅叹了口气,放下茶盏:“实不相瞒,是为我家老爷那支商队的事!”
商队?祝小芝心中一动。刘桃子已经开口:“可是昨日往海州去的那支?”
“正是!”刘玉梅点头,“昨日辰时出发的,二十辆大车,二十多人,带了一千两银票,要去海州购粮。按行程,今日该走了一百多里了,明日晚能到海州!”
祝小芝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他们走时,可知道太皇河战况?”
“哪里知道!”刘玉梅急道,“昨日走时,战事还未分胜负。我家老爷今早得了消息,急得直跺脚,商队这一去,定是按战时的价购粮。可如今乱事既平,粮价不出三五日必跌。等他们买了高价粮回来,此处人都返乡了,粮卖给谁去?怕是要赔本!”
厅中霎时一静。刘桃子掐指算了算:“从咱们这儿到海州,商队走官道,三百里路,得走三天。若是快马去追……”
“追得上吗?”刘玉梅眼中露出希冀,“姐姐,您庄上可有得力的人?若能在商队进海州城前追上,让他们暂缓购粮,等消息传到、粮价跌了再买,不但不赔,还能赚些!”
祝小芝沉吟片刻,转头吩咐:“桃子,去请宜兴来,把长兴,也叫来!”
不过一盏茶工夫,丘宜兴便到了。他是丘家子弟,二十五六岁年纪,黑红脸膛,身材精壮,原是丘家护院的头目,管着一队族兵。逃难时带着五个人护着女眷过来,这些日子在庄上帮着巡防。
“宜兴!”祝小芝开门见山,“你即刻带一人,骑快马往海州方向去,追昨日出发的商队。务必在他们进城购粮前追上,告诉他们战事已平,粮价将跌,暂缓购货!”
丘宜兴抱拳:“是!商队走的官道?”
“应是!”刘玉梅忙道,“从四州城往东,经泗阳、沭阳,到海州。都是官道!”
“带几匹马?”
祝长兴已经算起来:“从此处到海州三百里。商队昨日辰时出发,今日此时已走了一天半,约莫走了一百五十里。你们现在出发,要追上一百五十里的路程……”
“一人双马!”丘宜兴果断道,“换着骑,马歇人不歇。夜里也能赶路!”
“好!”祝小芝点头,“长兴,去备马。挑最好的四匹,喂足草料。再备干粮、水囊、银两。宜兴,你挑个得力的手下!”
“就带宜茂,他马术好,人也机灵!”
“一个时辰后出发!”祝小芝顿了顿,加重语气,“此事要紧,商队那一千两银子,有咱们的一半。若能追上,可免一场损失!”
“夫人放心!”丘宜兴拱手,“必不辱命!”
未时正,日头偏西。念慈庄门口,四匹马已备好。两匹枣红马,一匹黑马,一匹青骢,都是庄上最好的脚力。马鞍旁挂着褡裢,里面装着烙饼、肉干、水囊,还有二十两碎银、一吊铜钱。
丘宜兴和丘宜茂都已换了短打扮,扎紧裤脚,背上披着蓑衣,夏天说变就变,路上若遇雨也能抵挡。两人检查了马具,确认无误,翻身而上。
“沿途驿站可换马!”祝长兴递过两块木牌,“这是丘家的名帖,驿站认得。若马乏了,可租驿马!”
“记下了!”丘宜兴将名帖揣进怀中,朝送行的众人一抱拳,“告辞!”
鞭子一扬,四匹马撒开蹄子,向东奔去。
起初三十里,路还算平坦。官道两旁是连绵的麦田,刚收过麦子的田里留着齐整整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两人并辔而行,枣红马和黑马在前,青骢和另一匹枣红马跟在后面,这是丘宜兴的安排:骑一匹,牵一匹,三十里一换。
“兴哥,”丘宜茂在马上喊,“按商队的速度,一天走一百里。他们昨儿走了大半天,今儿又走了一上午,怕是已过泗阳了!”
“咱们得快!”丘宜兴眯眼望着前路,“天黑前得赶一百里,到泗阳驿站换马!”
马蹄嘚嘚,扬起一路尘土。初夏的风热烘烘地吹在脸上,不一会儿两人就汗湿了衣衫。经过村落时,丘宜兴总要放缓马速,向田里干活的老农打听:“老丈,可见着二十辆大车的商队经过?昨儿或今儿!”
在第二个村子,终于有了消息。一个在树下歇凉的老汉指着东边:“见着了,二十多辆大车,插着刘字旗!”
丘宜兴精神一振:“谢老丈!”
出了村子,两人催马更急。太阳渐渐西斜,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酉时初,到了泗阳驿。这是一处小驿站,三间瓦房,一个马厩,拴着七八匹马。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验过名帖,验过丘宜兴的路引,这才道:“确有商队经过,昨儿傍晚在这儿歇的脚,今儿卯时又出发了!”
“他们离此有多远?”
“商队一天走七八十里,今儿走了六个时辰,约莫五十里开外了!”
丘宜茂算道:“咱们从念慈庄到此九十里,他们从此又走了五十里,还差……”他一时算不清。
“还差一百六十里!”丘宜兴已翻身上了驿马,“换马,继续追!”
驿站的马虽不如自家的健壮,但胜在能轮换。两人交了押金,租了两匹驿马,将自己的马拴在厩里,喂了草料。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喝了碗水,啃了几口饼,又出发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初夏的夜空星辰稀疏,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洒下朦胧的光。官道上已无人迹,只有他们的马蹄声在寂静中回响。夜间赶路最是危险,容易迷路,也容易惊马。但丘宜兴不敢停,每停一个时辰,商队就又远了十余里。
子时前后,到了沭阳地界。两人在一处茶棚下马,向守棚的老妪讨水喝。老妪睡眼惺忪地起来,听说他们要追商队,摇头道:“白日里是见过车队,这会儿怕是早歇下了。往前二十里有客栈,商队多半在那儿投宿!”
丘宜兴和丘宜茂对视一眼,若商队宿在客栈,他们夜间赶路,明日一早或能追上。
“走!”
月光下的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黑暗深处。两人放慢马速,怕马蹄踏空。丘宜茂在前探路,丘宜兴在后紧跟。夜风凉了下来,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寒噤。
丑时末,果然见前方有灯火。是个大车店,院墙里传出马嘶声和人语。丘宜兴下马上前叩门,好一会儿才有个伙计揉着眼开门。
“客官住店?”
“请问,可有一支二十辆大车的商队在此投宿?插刘字旗的!”
伙计想了想:“有,今儿傍晚到的,住了东边那排房。这会儿都睡下了!”
丘宜兴心中一松,总算追上了。他本想即刻叫醒商队管事,转念一想,深更半夜,不如让众人歇息,明日一早再说。便和丘宜茂也要了间房,囫囵睡了两个时辰。
卯时初,天刚蒙蒙亮,丘宜兴便起来了。到院中一看,商队的人正在套车装货,准备出发。管事的是刘家老伙计,赵老栓的儿子,认得丘宜兴。
“丘爷?”赵管事一脸惊讶,“您怎么在这儿?”
丘宜兴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将太皇河大捷的消息说了。赵管事听得脸色变幻,末了一拍大腿:“好险!好险!若再晚半日,我们进了海州城,按昨日的行情订了粮,那可要赔大了!”
“如今打算如何?”
赵管事沉吟道:“既如此,我们不急着进城了。就在海州城外找个客栈住下,等战事平定的消息传到,粮价跌了,再收购不迟!”他顿了顿,“只是这消息确实?”
“安丰城已贴了告示,我亲眼所见!”丘宜兴从怀中取出抄本,“你瞧!”
赵管事细看一遍,长舒一口气:“多谢丘爷!这一趟,您可是救了咱们千两银子!”
当下商队改了行程,不急着进城,在城外十里处的客栈住下。丘宜兴和丘宜茂任务完成,也不多留,在客栈用了早饭,便启程返回。
回程不必赶路,两人慢慢行来。午时在一处茶摊歇脚,听摊主说,海州城已得了消息,粮价开始松动,每石跌了二钱银子。
“还会再跌!”丘宜兴喝了口粗茶,“等消息传开,跌回战前价是迟早的事!”
丘宜茂掰着指头算:“兴哥儿,咱们这一趟,一天半加一夜,赶了三百里路。商队走了三天,被咱们追上了!”
“马跑废了两匹!”丘宜兴看着拴在树下的驿马,那马低着头喘气,身上汗湿未干,“回去得好好将养!”
歇了半个时辰,两人继续上路。傍晚时分回到泗阳驿,换回自家的马。那两匹马歇了一日一夜,精神已复,见了主人,亲热地打着响鼻。
次日申时,念慈庄在望。庄门口有人影晃动,见他们回来,忙进去通报。待丘宜兴和丘宜茂到庄门时,祝小芝、刘桃子、刘玉梅等人已迎了出来。
“如何?”刘玉梅急问。
“追上了!”丘宜兴下马,简单说了经过,“商队已在海州城外住下,等粮价跌了再买!”
刘玉梅双手合十,连念“菩萨保佑”,又朝祝小芝深深一福:“多谢姐姐!若不是您派人去追,这回损失可就大了!”
祝小芝扶起她:“妹妹客气了,商队也有我们的一半本钱,理应如此!”又对丘宜兴道,“辛苦你们了。快去歇着,让厨房备酒菜,为你们接风!”
丘宜兴拱手谢过,自去洗漱。刘桃子跟着祝小芝回屋,边走边叹:“一天半加一夜,三百里路,真是拼了命了!”
“是啊!”祝小芝望着西斜的日头,“这世道,消息快一刻,便多一分生机!”
暮色渐浓,庄里炊烟袅袅。东厢房已点了灯,李欢儿正在灯下收拾衣裳,见祝小芝进来,起身轻声道:“母亲,各房返乡的箱笼已清点大半,明日就能理出单子!”
“好!”祝小芝在桌前坐下,翻开账本,却有些出神。她想起太皇河畔的老宅,想起院中那株老槐树,这个时节,该是槐花落尽、结出嫩荚的时候了。
回家之路已在眼前,可不知为何,心中却无太多欢喜,反有些怅惘。这两个月在念慈庄,虽是逃难,却也是一段难得的日子。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处,共渡难关,倒比往日在大宅里各过各的,多了几分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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