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满头白发的韩先楚再次踏上临高角。
望着眼前这片翻滚不止的海浪,这位从四野走出来的猛将,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总有人念叨当年该买登陆舰,那是没读懂老天爷的脾气,老天爷只给咱们留了二十天…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发牢骚,实际上却是对当年那场惊险博弈最透彻的复盘。
要知道,就在海南战役打完仅仅七天后,朝鲜半岛的枪声就响了。
美国第七舰队直接把军舰横在了台湾海峡,那架势是把整个沿海都封死了。
倘若韩先楚那时耳根子软一点,把进攻时间拖到六月,甚至非要等到现代化舰艇到货才动手,那今天的海南岛,怕是真要变成第二个台湾。
可偏偏在1950年的那个春天,谁也没长“后眼”,看不见七天后的变局。
韩先楚面对的,简直就是一个解不开的死扣。
当时不论是上头坐办公室的,还是战壕里的弟兄,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天上没飞机,海里没军舰,让一群只在陆地上跑的“旱鸭子”坐着破木船去硬磕国民党的海陆空大阵,这哪是打仗,分明是去填海眼。
这种怕,不是凭空想出来的,那是拿人命堆出来的教训。
就在半年前,1949年10月,金门那边栽了个大跟头。
第28军三个团上去,一个都没回来。
那个幸存下来的炊事班长王世真,在日记里留下一句让人心颤的话:“海水喝着是咸的,流出来的血也是咸的。”
他是金门那一仗最后活下来的37个人之一。
这场败仗像块大石头压在四野部队心头。
前指的档案里白纸黑字写着,当时部队里流行“三怕”:怕晕船吐得胆汁出来、怕掉下去喂鲨鱼、怕碰上铁甲军舰。
最邪乎的时候,某团三连居然出了怪事,整整一个班的战士集体拉肚子。
大夫去了一查,肠胃没毛病,那是心里虚了,吓出来的。
在这种还没开打腿就发软的节骨眼上,韩先楚得硬着头皮解开三道要命的难题。
头一道坎:日子怎么定。
是等着万事俱备,还是硬着头皮上?
那时候大多数人的想法只有一个字:“拖”。
等把陆军练成水军,等机帆船改装好,甚至等着苏联老大哥卖的登陆舰到货。
理由那是相当硬气:金门那次就是因为太急才输的,咱不能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可韩先楚的日记本里夹着个海贝壳,那是他带着侦察兵扮成打鱼的,七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偷渡海峡摸回来的底。
他盘算了一笔关于“老天爷”的账。
韩先楚手里有一份《气象观测记录》,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琼州海峡这地方,只有清明到谷雨这二十来天,也是刮东北风的时候。
这可是木帆船过海唯一的活路。
一旦过了谷雨(4月20日),风向一变,要是船上没装机器,在海面上就是待宰的羔羊,动都动不了。
真要等苏联的船,或者等机帆船改好,少说得拖到六月份。
到时候就算你船再好,老天爷不赏脸,你也过不去。
于是,韩先楚给林彪拍了一封火药味十足的电报,大意只有两条:“海南不是台湾那种硬骨头,薛岳也不是陈诚那号人,这机会眨眼就没!”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风险那是摆在明面上的,可机会是限量的。
错过了这二十天,咱们就得在海边再蹲一年。
第二道坎:人心怎么聚。
决心下了,但这领头羊谁来当?
4月16日那个傍晚,雷州半岛徐闻港。
韩先楚手里捏着第一批上岛干部的名单。
这一瞅,他火了。
名单上全是带“副”字的:副连长、副营长、副团长、副教导员。
第40军118师那边,只有教导员张仲先签了字,师长邓岳没影儿。
政治部统计了一下,第一批敢死队的干部里,搞政工的占了八成多。
这事儿琢磨起来挺有意思。
倒不是大家不爱国,而是心里都有个小九九:“避责”。
既然横竖是个死,主官得留着指挥大局,让副职顶上去送死。
看着是为了保存实力,说白了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韩先楚那是研究过苏联卫国战争的:在那种绝户仗里,如果当官的都在盘算退路,当兵的谁还肯卖命?
他干了一件把所有人镇住的事。
誓师大会上,韩先楚当着几千人的面,把那份写满“副职”的名单撕得粉碎,解下腰上的皮带“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把老子的名字写在头一个!
突击队长我来当!
是党员的都跟着我!”
堂堂兵团副司令,亲自跳上第一波突击船,这在解放军的历史上都找不出几个。
这一招比什么动员口号都好使。
听警卫员后来回忆,韩先楚这话刚落地,不到抽支烟的功夫,就有17个团级主官嗷嗷叫着冲上来,把手指头咬破了按血手印。
之前那些拉肚子的、装病的,在主官把命豁出去的那一瞬间,全都不治而愈了。
第三道坎:家伙事儿不行。
时间和人心都齐了,还有个硬伤:手里的家伙太差。
薛岳在海南岛搞了个“伯陵防线”,那是海陆空全乎的立体大阵。
国民党手里有“太平号”、“太康号”这种大家伙,咱手里只有从老乡那借来的三百条破木船。
木头碰钢铁,这仗怎么算?
这就逼出了“穷办法”的大智慧。
既然硬拼不行,那就搞“土改装”。
在湛江练兵场,四野把木船改成了“四不像”。
没舰炮?
就把陆军的75毫米山炮直接搬上船头。
没铁甲?
就用湿棉被一层层裹在船帮上,那是挡子弹的“土盾牌”。
没雷达?
那就把这一仗变成“瞎子打架”。
1950年4月16日晚上,摊牌的时候到了。
薛岳的旗舰“太平号”打开探照灯在海面上乱扫。
按理说,搞偷渡得关灯,可一旦暴露,就得开火。
韩先楚却发明了个“藏帆法”。
三百条木帆船突然把灯全灭了,借着最后这几天的东北风,顺风狂奔。
国民党的雷达扫不到木头船(回波太弱),探照灯照过去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等他们反应过来,木船已经顶到鼻子底下了。
战后缴获的国民党日记里有这么一段见鬼的记录:“共军好像有神仙帮忙,木船跑得竟然跟汽船一样快。”
更绝的是,之前演习练的那些“土招数”真灵了。
十二条木船死死咬住“太康号”驱逐舰,战士们也没别的重家伙,直接把一捆集束手榴弹甩上去,硬生生把军舰的雷达天线给炸断了。
这就是典型的“以长击短”——用你最想不到的路子,捅你最软的肋骨。
4月17日天刚蒙蒙亮,临高角。
当韩先楚扔掉灌满苦水的望远镜,端起冲锋枪冲上滩头的时候,薛岳的防线其实已经塌了。
不光是因为解放军上来了,更是因为国民党守军吓破了胆:这群“泥腿子”居然把重机枪和山炮完好无损地运了上来。
那个号称“战神”、打过长沙会战的薛岳,直到最后跑路也没琢磨明白:自己费尽心思搞的钢铁防线,怎么就拦不住几百条破木船?
直到1995年,台湾那边解密了一份报告,才算说了句大实话:“共军登陆部队这组织能力太邪乎,每条船都能单打独斗。”
啥叫单打独斗?
就是哪怕船沉了,只要有一个人活着爬上岸,他就是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接下来的仗就跟切瓜砍菜一样,“伯陵防线”半天功夫就稀碎。
琼崖纵队的老兵符振中在回忆录里记了个细节:打仗那会儿,海南的老乡连夜把自家门板拆了,给解放军修船;黎族同胞划着独木舟,跟在木帆船屁股后面运子弹。
这恐怕是薛岳永远算不明白的一笔账:他防住了船,防住了炮,唯独没防住这海峡两岸的人心。
回过头看,韩先楚的每一次“玩命”,其实都是精打细算的。
算准了季风最后的尾巴,算准了当官带头的分量,算准了夜里近战的便宜。
当然,最要命的,还是算准了老天爷留给中国的那条细缝。
如果不是他在4月16日黄昏拍了桌子,如果不是他咬死要在谷雨前动手。
七天后,朝鲜那边打起来了。
只要美军舰队往海峡中间一横,海南岛的历史,怕是要重写。
正如他晚年念叨的那样:老天爷只给了二十天。
但这二十天,被一群坐着木船的人,死死攥在了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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