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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执意接外甥养,发誓不累我,我笑允同意,娃上学第二天,我拿调令说:我借调外地5年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有点凉。
冯静把风衣拢紧了些,低头看了眼手机。
九点零七分。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七分钟。
她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工作群的消息,直到一双沾着灰的皮鞋闯入视线。
“路上堵。”
韩东的声音有点干。
冯静“嗯”了一声,收起手机,从包里抽出那份已经签好自己名字的离婚协议。
“你的那份,带来了吗?”
韩东没接话,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身上。
孩子正被一个老太太牵着,茫然地往这边看。
冯静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心猛地一沉。
“韩东,”她转回头,声音压得很平,“今天是我们俩的事。”
韩东舔了舔下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就是,小伟今天开学第一天,妈不放心,非要跟来看看。”
“看什么?”冯静笑了,笑意没到眼底,“看我们怎么把婚离了,顺便看看他以后能不能名正言顺叫你爸?”
“冯静!”韩东眉头拧紧,“孩子还在,你说话注意点。”
冯静捏着协议边缘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结婚五年的男人,看着他还带着昨夜应酬疲惫的脸,看着他那身她熨烫过无数次的衬衫领口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油渍。
然后,她听见自己很轻,但很清晰地问:
“韩东,你可以觉得我冷血,可以觉得我不近人情。”
“但你凭什么,在我们谈离婚的这一天,还指望我继续扮演你外甥的‘好舅妈’,做你和你妈之间那个永远不出错的挡箭牌?”
第一章
车里弥漫着低气压。
韩东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老太太牵着孩子上了后面那辆出租车。
“妈跟一段,送小伟到学校门口就走。”韩东解释,声音有点虚。
冯静没应声。
她降下车窗,初秋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残留的昨夜他身上的酒气。
“协议第二条,关于婚后财产分割,我补充了银行流水明细。”冯静开口,语气是谈公事般的冷静,“从去年七月到今年八月,你个人账户有六笔共计八万七的转账,收款方是你姐姐韩莉。备注都是‘小伟学费’、‘小伟生活费’。”
韩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是我亲外甥!爸妈没了,姐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我当舅舅的帮衬点怎么了?”
“我没说怎么了。”冯静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我只是在确认,我们的共同财产里,有多少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用于你原生家庭的‘帮衬’。这部分,在分割时需要明确扣除。”
“冯静,我们非要算这么清楚吗?”韩东的声音拔高,“那点钱,跟你每年给你爸妈买保健品、带你弟出去旅游的钱比,算什么?”
冯静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第一,给我爸妈买保健品的钱,走的是我的年终奖,那是我独立劳动所得,不是你韩家的钱。”
“第二,带我弟旅游,是去年他考上大学我给的奖励,一共花了六千三,用的是我们家庭共同账户里‘人情往来’的预算部分,当时跟你提过,你说了‘应该的’。”
“第三,”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你姐姐那八万七,你提过一个字吗?”
韩东被噎住了。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又松开。
“行,我瞒着你,是我不对。”他试图缓和语气,“可小伟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姐夫出车祸走了,姐那个厂子又倒闭,欠一屁股债,人跑外地躲债去了,孩子扔给妈……妈都七十了,高血压糖尿病,能看得住一个八岁男孩几天?”
冯静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周末。
婆婆周阿姨带着哭腔打来的电话,说小伟又把邻居家玻璃砸了,人家找上门索赔。
韩东当时在洗澡,她接的电话。
她听着婆婆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说女儿命苦,说外孙可怜,说“东子啊,你是家里顶梁柱,你得拿个主意”。
韩东洗完澡出来,她转达了。
他擦头发的手停住,沉默了好久,说:“要不……把小伟接来咱家养一段时间?等姐那边缓过来再说。”
冯静当时正涂着护手霜,闻言动作没停。
“接来?咱家两居室,书房改的儿童房才六平米。而且,我今年项目关键期,三天两头出差加班,你销售总监,应酬比回家多。谁管孩子?”
“我管!”韩东立刻保证,蹲到她面前,握住她涂满护手霜的手,“老婆,我发誓,绝不累着你。接送、做饭、辅导作业,全我来!妈也能偶尔来搭把手。你就当……就当家里多个吃饭的。”
冯静看着他急切的眼睛,那里面有对姐姐的心疼,对母亲压力的体谅,还有一丝她当时没完全读懂的、男人那种“家族责任扛在肩”的自我感动。
她轻轻抽出手,继续慢慢揉着指尖。
然后,笑了笑。
“行啊。”
她说。
“你亲外甥,应该的。”
第二章
“应该的”。
这三个字,成了后来三个月里,韩东最常挂在嘴边的紧箍咒。
小伟接来的第一个星期,韩东确实积极。
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餐,七点送孩子去原来小区的学校(转学手续还没办好),晚上推了酒局回家检查作业。
冯静冷眼旁观,偶尔在韩东忙得脚不沾地时,搭把手盛个饭。
第二个星期,韩东开始抱怨。
“这小祖宗,拼音怎么教都不会!老师今天又打电话!”
“妈也真是,说好来帮忙做饭,做了两天就说腰疼回去了。”
第三个星期,冯静出差回来,晚上十一点到家。
客厅灯亮着,小伟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声音开得震天响。
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汤汁滴在地板上。
韩东瘫在另一边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
冯静放下行李,走过去关了电视。
小伟“哇”一声哭起来。
韩东惊醒,迷糊着:“怎么了?又怎么了?”
“孩子该睡了。”冯静说,“明天周一。”
“哦哦。”韩东爬起来,胡乱抹把脸,去哄小伟,“别哭了,舅舅带你去睡。”
那晚,冯静在浴室待了很久。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乌青,又想起下午在公司,上司旁敲侧击提醒她,最近工作效率有下滑,一个数据报表出了低级错误。
错误的原因,是她昨晚凌晨被韩东叫醒,说小伟发烧了,问她退烧药放哪儿。
她爬起来找药,量体温,物理降温,折腾到三点。
早上七点照样起床,去赶早班机。
这不是她的孩子。
但她付出的精力和时间,一点没少。
更让她心头发梗的,是那些不起眼的细节。
家庭共用账户的支出明显增加,儿童玩具、零食、新衣服。
韩东的车里,多了卡通贴纸和半包没吃完的薯片。
她的书房,被小伟“借”去上网课,桌上留下黏糊糊的糖渍和橡皮擦碎屑。
她委婉提过,韩东总说:“孩子小,不懂事,你多包涵。”
“老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再坚持坚持,等我姐回来就好了。”
“就当是……是提前练习怎么当妈了。”
最后这句,彻底点燃了冯静。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听见韩东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低,但语气激动。
“……妈,你别总跟冯静念叨孩子的事行不行?她知道压力大!”
“是,她是没生,可这也不是她的错啊!我们不是一直在看医生吗?”
“小伟是小伟,那是两码事!……我知道你急,我也急!可你不能……”
冯静站在客厅与阳台的玻璃门后,手里擦头发的毛巾慢慢垂下来。
她没生孩子。
这是她和韩东之间一根隐秘的刺。
结婚第三年打算要,体检发现她输卵管有点问题,调理了一年多,没动静。
婆婆从暗示到明示,中药偏方塞过来不少。
韩东嘴上说“顺其自然”,但每次看到朋友家孩子,眼神里的羡慕藏不住。
原来,在婆婆眼里,在韩东心里,她对小伟的付出,是“赎罪”,是“提前练习”,是弥补她“没生孩子”的缺憾?
她默默退回卧室,反锁了门。
那晚,她第一次认真思考“离婚”这个词。
不是气话,是冷静地、逐条地思考。
房子是婚后买的,两人共同还贷。
存款不多,各自有理财。
没有孩子,分割起来似乎简单。
唯一的牵扯,就是这五年的感情,和眼下这个强行塞进他们生活里的孩子。
她打开手机,开始查《婚姻法》,查离婚协议模板,查财产分割案例。
第二天是周末,韩东带小伟去游乐场。
冯静约了中介看房。
不是买,是租。
她需要一条退路,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看房回来,家里没人。
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妈叫回去吃饭,带小伟一起。饭在锅里。”
冯静打开锅盖,一锅糊了的粥。
她盖上盖子,坐在安静的客厅里,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清醒。
这段婚姻,像一件被水泡过的木头家具,表面看起来还行,内里早就蛀空了。
而小伟的到来,不是原因,只是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拿出手机,给韩东发了条微信。
“明天周一,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见。”
“谈谈离婚。”
第三章
韩东是半夜回来的。
带着一身酒气。
他跌跌撞撞进了卧室,看见冯静靠在床头看书,台灯的光晕柔和。
“你……真要去?”他舌头有点大,靠在门框上。
冯静翻了一页书。
“协议我打好了,明天带给你看。”
“就因为小伟?”韩东走过来,坐到床沿,试图拉她的手,“老婆,我错了,我这段时间是有点忽略你……我改,行不行?小伟那边,我再想办法,送他去寄宿学校?或者……或者让我妈带回老家?”
冯静合上书,看着他。
“韩东,不是小伟的问题。”
“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什么问题?”韩东眼睛发红,“我对你不好吗?工资卡在你那,家里大事都听你的,我出轨了吗?我赌钱了吗?我打你了吗?”
“是,你没做那些。”冯静声音很静,“你只是把所有的精力和关心,都分给了你的原生家庭。你妈,你姐,现在是你外甥。”
“我嫁给你,是想要一个丈夫,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是想当你韩家的救火队员,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备用后勤。”
韩东摇头,像是听不懂。
“那是我家人!我能不管吗?冯静,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这么计较?”
冯静笑了。
又是冷血。
“韩东,婚姻是两个人的合伙。合伙的前提,是资源、精力、感情的投入大致均衡。”
“现在,我们的合伙关系里,你不断从我们这个小家抽血,去补给你的大家。而我,在不断透支自己,去填补因为你抽血而产生的窟窿。”
“你觉得我计较?”
“我只是在保护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本钱。”
韩东愣愣地看着她,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所以……没得商量了?”
“明天下午三点。”冯静重新拿起书,“带上你的证件。”
韩东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冯静以为他睡着了。
他突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好。”
他说。
“离就离。”
“但小伟,我得养。这是我对我姐的承诺。”
冯静翻书的手指一顿。
“随便你。”
她听见自己说。
“那是你的事。”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民政局。
就是开头那一幕。
因为婆婆和孩子的突然出现,婚没离成。
韩东说他妈以死相逼,说离婚可以,但必须把孙子(指小伟)的抚养权谈清楚,不能让孩子没着落。
冯静觉得荒谬。
“小伟的抚养权,是你和你姐,或者你妈的事。跟我,跟我们的离婚协议,有什么关系?”
“妈觉得……觉得你既然嫁进来了,就是韩家人。韩家的事,你就有责任。”韩东说得艰难。
冯静气笑了。
“韩东,你们家的逻辑,我真搞不懂。需要我出钱出力的时候,我就是‘一家人’。谈权利谈边界的时候,我就是‘外人’。”
“这婚,今天离不了,是吧?”
韩东低头:“再……再给我点时间。我跟妈说清楚。”
“多久?”
“一个月……不,半个月!”
就在这时,冯静的手机响了。
是公司HR总监。
她走到一边接听。
“冯静,有个紧急情况。上海分部那边有个高管突然离职,项目群龙无首。大老板点名要你过去救火,借调期……初步定五年。”
“薪酬待遇按总部总监级上浮30%,住宿交通全包,可以带一个家属安置。”
“情况比较急,需要你一周内到岗。公司可以出面协调你现在的租房合同问题。”
冯静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心头却有一股奇异的热流涌过。
五年。
上海。
远离这个城市,这个家,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她沉默了几秒。
“李总,我需要考虑一下。最晚明天给您答复。”
“尽快。这边真的火烧眉毛了。”
挂了电话,冯静转过身。
韩东正焦躁地踱步,老太太牵着怯生生的小伟,在不远处张望。
冯静走过去,语气平静无波。
“今天算了。”
韩东眼睛一亮。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小伟转学的事,必须立刻办好。不能再用‘正在办’当借口,影响我休息。”
“第二,从今天起,家庭开支分账。你的工资卡你自己保管,用于你个人、你母亲、你外甥的所有开销。我的收入负责房贷和我自己的生活。家庭共同支出(水电物业等)一人一半,月末结算。”
“第三,未经我同意,你母亲不能留宿。每周探望不超过一次,时间不超过四小时。”
韩东脸色变了变。
“冯静,这……这还像一家人吗?”
“我们之间,现在只有婚姻关系,没有家庭实质。”冯静看着他,“要么按我的条件,维持表面和平,直到你处理好你家里的事,我们再来谈离婚。”
“要么,我现在就找律师,起诉离婚。理由是……家庭关系严重失衡,以及你隐瞒大额财产转移。”
最后一句,让韩东彻底闭了嘴。
他脸色白了红,红了白。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第五章
表面和平维持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冯静把自己活成了合租室友。
早出晚归,回家就进自己卧室。
客厅、厨房,成了韩东和小伟的领地。
韩东确实疲于奔命。
转学手续繁杂,孩子到了新学校不适应,天天打架。
他被老师叫去学校三次。
工作也受到影响,一个重要的客户因为他开会时频频看手机(小伟老师来电)而面露不悦。
婆婆周阿姨每周“遵守约定”来一次,每次来都唉声叹气,说韩东瘦了,说小伟可怜,说这个家不像家。
冯静只当没听见。
她悄悄准备好了所有起诉离婚的材料,也侧面打听好了上海那边的租房市场和项目情况。
她在等。
等一个契机,或者,等韩东彻底崩溃。
这一天来得很快。
小伟在新学校跟同学打架,把对方推下了楼梯,小腿骨折。
对方家长不依不饶,索赔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加起来十几万。
还要学校开除小伟。
韩东焦头烂额,到处求爷爷告奶奶。
婆婆哭天抢地,骂学校不公平,骂对方家长讹钱。
最后,解决问题的,是冯静。
她通过前同事的关系,找到了对方家长公司的老板,递了话。
又让做律师的同学出面协调。
赔偿金额降到五万,小伟记大过,留校察看。
事情平息那天晚上,韩东买了菜,难得下厨做了一桌。
还开了瓶红酒。
“老婆,这次……真的多亏你了。”他给冯静倒酒,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疲惫,“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冯静晃着酒杯,没喝。
“不用谢。最后一次了。”
韩东的手僵住。
“冯静,你看,我们还是很有默契的,对不对?遇到事,还是一家人。”他试图靠近,“这两个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改,我真的改。小伟的事,我会尽快处理好,送他去那种全托的私立学校,贵是贵点……”
“韩东,”冯静打断他,“你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韩东一愣。
“她说什么了?”
“她说,这次的事证明,家里还是需要一个女人主事。说小伟可怜,没爹没妈,缺个‘妈’管着。”
“她说,反正我也生不了,不如就把小伟当亲生的养。让我把工作辞了,专心在家带小伟。”
冯静说着,居然笑了笑。
“她还说,这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好。为了你,能安心在外面闯事业。”
韩东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妈她……她老糊涂了!你别听她的!”
“我没听。”冯静放下酒杯,“我只是在想,这话,是你妈的意思,还是……也是你的意思?”
“当然不是!”韩东急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辞职?!”
“你没说过。”冯静点头,“但你默许了这种氛围。默许了你妈,把你婚姻里所有的困境,都归结于‘冯静没生孩子’,‘冯静不够付出’。”
“韩东,我累了。”
“我不想再猜,不想再证明,不想再为你们家的事,消耗我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人生。”
韩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冯静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上海分部那边未来的直属上司,语气热情。
“冯总监,欢迎加入啊!房子给你找好了,离公司很近,两居室,装修不错。你什么时候能过来?这边项目真的等不及了!”
冯静站起身,走到窗边。
“王总,我这边还有些手续。最迟……下周一动身。”
“太好了!机票需要公司订吗?”
“不用,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
韩东还坐在餐桌旁,红酒在杯子里,映着吊灯的光,像血。
“谁的电话?”他问,声音有些哑。
“同事。”冯静走回卧室门口,“明天,小伟该正式去新学校上学了吧?”
“嗯……”韩东低下头,“明天我送他去。”
“好。”
冯静关上了卧室门。
也关上了心里最后一丝犹豫。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已经签好自己名字、盖好公司公章的外地借调通知书。
借调期:五年。
借调地点:上海。
起始日期:下周。
她轻轻抚过那枚鲜红的公章。
然后,打开了购票软件。
第二天早上。
小伟背上了新书包,被韩东收拾得精神了些。
婆婆也来了,在门口千叮咛万嘱咐。
“到了新学校,乖乖听老师话,别再惹事了,知道不?”
“舅舅为了你,操碎了心!”
韩东催促:“妈,走了,要迟到了。”
他回头,看了眼一直沉默地站在玄关的冯静。
“我们走了。”
冯静点点头。
门关上了。
家里瞬间安静下来。
冯静走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
看着楼下,韩东的车载着婆婆和孩子,驶出小区。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房,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
化了精致的妆。
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早已收拾好的二十八寸行李箱。
最后,她拿起那份借调通知,装进随身的大公文包里。
手机震动。
韩东发来微信,附带一张照片。
是小伟站在新小学门口,有点胆怯的样子。
“送进去了。一切顺利。”
“老婆,谢谢你。晚上我早点回来,我们好好吃顿饭。”
冯静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
然后,她点开韩东的对话框,输入:
“晚上不用等我。”
“我不回来了。”
“另外,有件事通知你。”
“我工作借调,去上海,五年。”
“调令在我手里。”
“韩东,我们民政局门口没办完的事,该继续了。”
第六章
韩东的电话在三分钟后轰炸过来。
冯静没接。
直接拉黑。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
从惊愕,到质问,到愤怒,到哀求。
“冯静你什么意思?!”
“什么借调?什么五年?!我怎么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你想干什么?!”
“接电话!你给我说清楚!”
“老婆,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别这样……”
“小伟怎么办?妈怎么办?我们这个家怎么办?!”
冯静扫了一眼不断弹出的消息预览,面无表情地清空了聊天列表。
然后,把韩东的微信也设置了免打扰。
她拉着行李箱出门,打车,直奔机场。
在去机场的路上,她给韩东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
措辞严谨,条理清晰。
第一,告知借调事实。附上调令扫描件(隐去具体薪资)。
第二,提出离婚。附上离婚协议草案电子版,财产分割清晰,她只要现在住房中属于她的还贷部分及相应增值,其余存款、车辆归韩东。简洁,干脆,不占便宜,也不吃亏。
第三,关于小伟及韩东母亲。明确表示,无任何法律及道德上的抚养、赡养义务。自此之后,韩家一切事务,与她无关。
第四,通知他,自己已搬离。房屋钥匙、门禁卡留在客厅茶几上。她的个人物品已基本清空,剩余少许杂物,请他打包寄到上海地址(附上地址)。
第五,请他于一周内对离婚协议给予答复。若不同意条款或拖延,她将委托律师正式启动诉讼程序。
邮件发送。
手机关机。
飞机冲上云霄时,冯静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楚或不舍。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轻松。
以及,深埋在疲惫之下的,一丝尖锐的悲哀。
她为这个家,这场婚姻,投入了五年最好的光阴。
最终离开时,竟像一场狼狈的潜逃。
上海的生活,忙碌得近乎机械。
新项目是个烂摊子,前任留了一堆坑。
冯静每天工作超过十四小时,团队磨合,客户沟通,解决历史遗留问题。
她把自己扔进工作里,不给自己任何胡思乱想的时间。
偶尔深夜回到公司租的公寓,面对冰冷的墙壁和陌生的城市灯光,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摇摇头,洗澡,睡觉。
韩东试过各种方式联系她。
用陌生号码打电话(她听到他声音就挂断)。
用快递寄东西到公司(她直接让前台拒收)。
甚至,不知怎么找到了她上海公寓的地址,在楼下堵过她一次。
那是个周末的晚上,冯静加班回来。
看见楼下花坛边蹲着个熟悉的身影,脚边一堆烟头。
韩东瘦了很多,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
看见她,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里有红血丝。
“冯静……”
冯静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协议看完了?签字了?”
“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韩东上前一步,声音沙哑,“你一声不响就走,算什么?五年?上海?冯静,你到底有没有心?”
冯静静静地看着他。
“韩东,我走之前,给过你无数次机会。”
“我给过你时间处理你家里的事。”
“我给过你选择,是维持表面和平,还是彻底了断。”
“甚至在你最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帮了你最后一次。”
“然后呢?”
“你妈让我辞职回家带孩子。”
“而你,在我发出离婚协议后,第一反应不是反思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问我为什么心灰意冷,而是质问我‘小伟怎么办’、‘妈怎么办’、‘家怎么办’。”
“在你的优先级里,我永远排在最后。”
“现在,我把自己放到第一位了。”
“有问题吗?”
韩东被堵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
“是!我承认,我之前是没处理好!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可我在改啊!你走了之后,小伟我送去私立全托了!妈我也说清楚了,不让她再插手我们的事!我……”
“那是你的事。”冯静打断他,“与我无关。”
她绕过他,往楼里走。
“冯静!”韩东在后面喊,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你就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了?五年……你打算分居五年吗?”
冯静刷开单元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他的身影显得有点佝偻。
“不是分居五年。”
她清晰地说。
“是给你五年时间,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以及,学会怎么做一个独立的、有边界感的成年人。”
“至于我们,”她顿了顿,“等你签了字,办了手续,就彻底没关系了。”
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第七章
韩东没有再轻易来上海。
但冯静的生活,并未完全平静。
先是婆婆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新手机号,隔三差五打来电话。
一开始是哭诉,说韩东工作不顺(因为精力被分散),说小伟在私立学校想家天天哭,说自己身体越来越差。
冯静听了两次,第三次直接说:“周阿姨,如果您再打来,我会保留录音,作为您骚扰我的证据,必要时报警或申请禁止令。”
婆婆在那头愣住,然后骂了一句“没良心的”,挂了。
之后再没打过。
接着,是韩东的姐姐韩莉,突然出现了。
她不知怎么也找到了冯静的公司电话,打过来,语气倒是客气,甚至有点讨好。
“小静啊,我是大姐。之前的事,真是对不起,给你和东子添麻烦了。”
“我那边债还得差不多了,现在找了个工作,稳定了。我想……把小伟接回来自己带。”
“就是……就是东子现在好像有点钻牛角尖,不太愿意放手。他说小伟习惯了这边的生活和学习环境,怕跟着我颠沛流离……”
“你能不能……帮姐劝劝他?孩子总归要跟着亲妈,对不对?”
冯静对着电话,语气公事公办。
“韩莉女士,首先,请叫我冯静,或者冯女士。”
“其次,你和韩东之间关于韩小伟抚养权的任何问题,是你们姐弟之间需要协商或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的事情,与我无关。”
“最后,我和韩东先生正在办理离婚手续。他的任何决定,我无权也不打算干涉。”
“如果没其他事,我挂了,正在上班。”
“诶,等等!”韩莉急了,“小静……冯静!你就忍心看他们舅甥为了孩子闹别扭?东子他听你的话!你就说一句……”
“嘟——嘟——嘟——”
冯静挂断了。
她揉揉眉心,觉得有些讽刺。
需要她的时候,她是“一家人”,是解决问题的钥匙。
不需要的时候,她是“外人”,是“没生孩子的媳妇”。
这种工具人的角色,她再也不当了。
真正让冯静有些意外的,是大约三个月后。
她在一个行业峰会上,遇到了以前总部的一位老同事。
闲聊时,同事无意中提起:“对了,你们家韩东,最近变化挺大啊。”
冯静挑眉:“哦?”
“听说他把之前那个销售总监的职位辞了,跳槽去了一家规模小点但时间相对自由的公司。收入可能没那么高,但据说能准点下班。”
“好像还在报什么……家庭教育指导师的课程?真稀奇。”
“上次我们几个老同事聚餐,他居然破天荒没提他那个外甥,也没抱怨家里事多。就问我们,怎么跟老婆有效沟通……啧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冯静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迟来的改变,比草都轻贱。
更何况,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一次的“危机应对表演”。
峰会结束回上海不久,她收到了一个从老家寄来的快递。
不是韩东寄的。
寄件人署名:周阿姨。
拆开,里面是一本有些年头的相册,还有一封信。
信是婆婆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小静,阿姨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这封信。有些话,当面说不出。”
“相册里,是东子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你们结婚时的几张。我收拾老房子翻出来的,想着,也许你愿意留个念想。”
“以前,是阿姨糊涂。总觉得儿子成家了,媳妇就该像我们那辈人一样,围着锅台转,围着男人孩子转。觉得你没生孩子,就该多付出,多担待。”
“东子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姐弟俩,不容易。总怕东子吃亏,总觉得这个家得靠他撑,他姐得靠他帮。不知不觉,就把这些压力,都转嫁到你身上了。”
“你走之后,家里乱了套。东子像变了个人,不说话,只知道抽烟。小伟接回来了,可跟我也不亲,整天闷闷不乐。韩莉回来要孩子,跟东子吵了好几架。”
“我才慢慢想明白,我这个当妈的,没当好。我总想着捆住儿子,捆住媳妇,捆住这个家,结果,把好好的日子过散了。”
“东子辞了工作,换了清闲的,说要留时间‘学做人,学做丈夫’。我骂他没出息,他说,‘妈,我再有出息,家没了,有什么用?’”
“小静,阿姨不指望你原谅。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耽误了你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
“那本相册,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吧。”
“祝你……在上海,一切顺利。”
冯静拿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那本旧相册。
第一页是韩东的百天照,胖乎乎的。
后面有他上学、打球、毕业、工作的照片。
翻到最后几页,是她和他的婚纱照。
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很甜,眼睛里有光。
依偎在穿着西装的韩东身边,一脸幸福。
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冯静合上相册,没有扔。
但也没再打开。
她把它放进了书架最顶层,一个不常触及的角落。
就像封存了一段与自己有关的、别人的历史。
第八章
借调上海的第一年年底,冯静负责的项目扭亏为盈,得到总部嘉奖。
庆功宴上,多喝了两杯。
回到公寓,胃里翻腾,趴在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
吐完了,浑身发冷,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孤独感和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
她摸过手机,屏幕冷光刺眼。
通讯录滑来滑去,不知道能打给谁。
父母?报喜不报忧。
闺蜜?这个点,大多睡了,或者也在自己的家庭琐事里挣扎。
最后,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那个被她设置了免打扰,但从未删除的微信头像。
韩东的朋友圈。
他发得不多。
最近一条,是一周前。
一张夜景照片,看角度像是从某个居民楼阳台拍的。
配文:“原来准点下班,能看到这样的天空。”
没有提工作,没有提孩子,没有提家庭矛盾。
就像一句普通的感慨。
再往前翻。
几个月前,有一张书店的照片,摊开的书页上是《非暴力沟通》。
配文:“重新学习说话。”
更早一些,有一张健身房的打卡照,汗流浃背。
配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是道歉的本钱。”
没有一条直接提到她。
但每一条,似乎又都和她有关。
冯静看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有点可笑,有点酸楚,还有点……漠然。
她关掉手机,扶着洗手台站起来。
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神清醒,妆容半花,透着凌厉的疲惫。
她对自己说:“冯静,别回头。”
“路是自己选的。”
“跪着,也要走完。”
第二天,她接到了韩东用新号码打来的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平静了很多。
“冯静,是我。”
“嗯。”
“我收到法院传票了。”他说,“你委托律师起诉离婚。”
“是。”
“协议条款我看过,我没意见。房子归我,我给你折价补偿。车归我,存款大部分归你。很公平。”
“嗯。”
“我签字了。”韩东顿了顿,“寄回给你的律师了。”
冯静握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好。”
“还有……”韩东的声音低了下去,“小伟,我姐接走了。她现在的男朋友人看起来还行,愿意接受孩子。他们打算结婚,在另一个城市定居。”
“妈……妈跟我住。我们约法三章,她不再干涉我的任何决定。”
“我换了工作,时间多了,报了班,也在看心理医生。”
“医生说我有点……共生依赖,总想为原生家庭负责,却忽略了自己的核心家庭。”
他说得很慢,像在汇报,又像在自言自语。
冯静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
“冯静,”韩东最后说,“我知道,我说一万句对不起,也弥补不了什么。”
“我也知道,你大概率不会回头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走了之后,我才真正开始学着,怎么做一个独立的人,怎么去建立健康的家庭关系。”
“虽然……有点晚了。”
“祝你幸福。”
“真的。”
电话挂断了。
冯静放下手机,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她站了很久。
直到助理敲门进来,提醒她开会。
她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就来。”
第九章
离婚判决书下来那天,很平静。
冯静请了半天假,去律师那里拿了文件。
然后,一个人去外滩走了走。
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看着对岸陆家嘴林立的高楼,看着江上游轮来往,看着身边熙攘的游客和情侣。
心里空落落的,但也沉甸甸的。
一段关系,在法律上彻底终结了。
她自由了。
也孤独了。
晚上,她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韩东。
“判决书,我收到了。”他说。
“嗯。”
“你还在上海?”
“在。”
“我……明天去上海出差。能……见一面吗?就当……告个别。”
冯静本想拒绝。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时间地点发我。”
第二天晚上,一家安静的江景餐厅。
韩东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瘦了些,但精神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好很多。穿着合体的衬衫,没有皱褶。
看见冯静,他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
“谢谢。”
点完菜,一时无话。
“你看起来不错。”韩东开口。
“你也是。”
“上海挺适合你的。”
“还好。”
“工作顺利吗?”
“老样子。”
对话干巴巴的,像在应付社交礼仪。
菜上来了。
两人默默吃着。
吃到一半,韩东放下筷子。
“冯静,今天约你,除了告别,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冯静抬眼看他。
“你说。”
“如果……”韩东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是说如果,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有没有机会,重新开始?”
冯静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以什么方式重新开始?”
“以……平等的,有边界感的,把彼此放在第一位的伴侣的方式。”韩东看着她,眼神里有紧张,也有一种陌生的坦诚,“当然,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像空头支票。”
“所以,我不是要你现在答应。”
“我只是想……申请一个机会。”
“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像所有普通男人追求心仪女人那样。”
“我可以来上海工作。我的新公司有拓展华东市场的计划,我可以申请调岗。”
“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甚至从陌生人做起。”
“你可以设置任何观察期、试用期。”
“我会签婚前协议,公证财产,明确双方家庭责任边界,保证不会再让我的原生家庭过度侵入我们的小家。”
“我会继续做心理咨询,确保那些旧模式不会复发。”
“我也不会再要求你生孩子,或者用任何方式暗示。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完全尊重你的意愿和身体。”
韩东说得很急,但条理清晰。
显然打了很久的腹稿。
冯静静静地听完。
没有立刻回答。
她晃着水杯,看着里面的柠檬片上下沉浮。
“韩东,”她开口,“你这些改变,让我很意外。”
“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的应激反应。”
“也不确定,当真的重新面对柴米油盐,面对你母亲偶尔的越界,面对你姐姐可能的新困难时,你是不是还能坚持这些‘原则’。”
“我更不确定,我对你,是否还有那种……作为妻子的爱和期待。”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很多人。”
韩东的眼神黯了黯,但依然坚持。
“我明白。所以我说,是申请一个机会。”
“一个让我证明,也让你看清楚的机会。”
“你可以不信任我,你可以设置所有你能想到的防火墙。”
“我只请求,不要完全关上那扇门。”
冯静沉默了很久。
江上的游轮拉响了汽笛,悠长而空旷。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不是考虑是否接受你。”
“是考虑,我是否还需要一段婚姻,或者说,一段以婚姻为目的的亲密关系。”
韩东用力点头:“好。我等你考虑。多久都等。”
“另外,”冯静看着他,“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有那么一丝可能重新开始,有几个底线条件,你必须现在就想清楚。”
“第一,你母亲不能与我们同住。经济赡养我们可以共同负担,但生活必须分开。她的情绪和需求,你负责疏导和满足,不能转嫁给我。”
“第二,关于你姐姐和你外甥。必要的亲情往来可以,但仅限于礼节性帮助。大额经济支持、长期生活照顾、介入家庭矛盾,免谈。那是你的课题,不是‘我们’的。”
“第三,财务完全独立透明。婚前协议必须签,各自财产归各自。家庭共同开支设立共同账户,按比例存入。任何一方对原生家庭的经济支持,从个人账户支出,且需提前告知对方(仅限于告知,无需同意)。”
“第四,我的事业优先级高于家庭。我不会为家庭牺牲职业发展。如果需要一方为家庭做出更多时间让步,必须协商,并且轮流或补偿,不能默认为是我。”
“第五,不要孩子。至少在我没有主动、强烈地改变意愿之前,不要提,不要暗示,不要让你的家人施加任何压力。”
冯静一条一条说完,语速平稳,目光锐利。
“这些,不是谈判条款,是我的底线。”
“如果你觉得能做到,或者愿意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并且接受监督,那我们或许可以试着……从偶尔一起吃顿饭开始。”
“如果你觉得做不到,或者心里有丝毫勉强,那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私下见面。”
“以后,只做法律意义上的前夫妻,或者陌生人。”
韩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认真地、逐条地思索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餐厅的背景音乐轻轻流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冯静。
眼神复杂,有挣扎,有领悟,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接受。”
他说。
“所有条件,我都接受,并且愿意写进协议。”
“冯静,我不是以前那个韩东了。”
“或者说,我正在努力,不再是那个韩东。”
冯静迎着他的目光。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会看着。”
第十章
那顿饭后,冯静和韩东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克制的“观察期”。
韩东真的申请了调岗到上海分部,职位和收入不如以前,但时间自由不少。
他在冯静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公寓。
没有死缠烂打,只是每周会发一两条消息,问问近况,或者分享一些他觉得有趣的书籍、电影、课程笔记。
偶尔会邀约吃饭,被拒绝也不气馁,隔段时间再问。
冯静大部分时间拒绝,偶尔心情好或者工作不忙,会答应一次。
两人像普通朋友一样吃饭,聊天内容很少涉及过去,更多的是当下工作、时事、或者一些中性话题。
冯静能感觉到韩东的变化。
他不再急着表忠心,不再抱怨家庭琐事,说话前会多思考几秒,更注意倾听。
他甚至开始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爬山、摄影,还加入了上海的某个读书会。
有一次吃饭,他提到母亲最近体检有些小问题,他回去陪了几天,找了护工。
“妈现在好多了,就是念叨你,说以前对不起你。”韩东说得很平静,“我跟她说,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们现在这样挺好,让她保重身体,别操心。”
冯静“嗯”了一声,没接话。
但她心里知道,韩东在处理原生家庭关系上,确实在划清界限,并且自己承担起责任。
这很难得。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
冯静在上海的借调期第一年结束,因为业绩突出,总部想让她正式留下,担任华东区总经理。
她考虑了几天,接受了。
这意味着,她将长期留在上海。
韩东知道后,只是发来一条消息:“恭喜。实至名归。”
没有追问她的打算,没有试图将他的计划与她的绑定。
这种保持距离的尊重,让冯静感到舒适。
借调第二年的春天,冯静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半夜被同事送去医院急诊。
一个人在输液室挂水,又冷又难受。
鬼使神差地,她拍了张输液的照片,发了个仅部分好友可见的朋友圈。
“深夜医院游。”
十分钟后,韩东的电话打了过来。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急切:“哪家医院?我过来。”
冯静本想拒绝,但看着空荡荡的输液室,看着手背上冰凉的针头,话到嘴边,变成了:“XX医院急诊输液室。”
半小时后,韩东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他头发有点乱,外套里面是睡衣,显然是匆忙套上就出门了。
“怎么搞的?”他蹲下来,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紧锁。
“可能晚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冯静有气无力。
韩东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还有一个热乎乎的暖宝宝。
“先喝点热的,暖暖胃。”他把吸管插好,递到她嘴边。
动作自然,没有越界。
冯静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冰冷的胃似乎舒服了一点。
韩东又把暖宝宝贴在她输液的那只手下面。
“这样会不会好点?”
“嗯。”
他在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没再多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偶尔看看她的输液袋,叫护士换药。
冯静闭着眼假寐,却能感觉到他时不时投来的、带着担忧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心里某个坚硬角落,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病好之后,她和韩东的见面频率,稍微高了一点点。
从每月一次,变成了两三周一次。
依然像朋友,但相处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弛和默契。
韩东没有提复合,没有越界举动。
他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
在她想独处的时候,悄然退开。
这种分寸感,让冯静逐渐卸下防备。
借调第三年的秋天,冯静负责的一个跨国并购项目到了最关键时期。
连续加班一个月,压力巨大。
最后谈判成功那天,团队狂欢,她喝得有点多。
韩东来接她。
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忽然开口。
“韩东。”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重新在一起。”
“你妈那边,万一哪天又病了,需要人长期照顾,怎么办?”
问题很现实,也很尖锐。
韩东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回答得没有犹豫。
“请专业护工,或者送条件好的养老院。我会增加回去看望的频率,但不会要求你长期照料,更不会接来同住。费用,从我个人积蓄和收入里出。”
“如果护工费用很高,你个人积蓄不够呢?”
“那我兼职,赚外快。那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如果你姐又遇到困难,来找你借钱呢?”
“小钱,救急不救穷,从我个人账户借,打借条,按期还。大钱,或者无底洞式的帮忙,免谈。我会明确拒绝。”
“如果……我以后还是不想生孩子呢?”
“那我们就不生。领养,或者丁克,都可以。只要你开心。”
冯静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回答得这么快,像背好的台词。”
韩东轻轻笑了笑。
“不是背的。是这两年,反复问自己,如果真有那天,我该怎么办。得出的答案。”
“冯静,我知道信任毁了,重建很难。我不指望你立刻相信。”
“我只希望,你给我时间,让行动说话。”
冯静没再说话。
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心里那潭沉寂已久的湖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项目结束后,冯静得了一周假。
她突然想回老家看看父母。
没告诉韩东。
自己买了机票回去。
在家陪了爸妈几天,听他们唠叨家长里短,吃妈妈做的菜,心里很安宁。
临走前一天,她一个人去了以前和韩东常去散步的公园。
深秋,落叶满地。
走着走着,竟在湖边那个长椅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韩东。
他坐在那里,看着湖面,背影有些孤寂。
冯静脚步顿住。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
韩东闻声回头,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回来看看我妈。她最近身体还行,念叨着想来看看这湖,我陪她来的,她累了,先回去了。我坐会儿。”
冯静在他旁边隔了一点距离坐下。
两人默默看着湖面,水波粼粼,偶有野鸭游过。
“上海那边,还适应吗?”韩东问。
“习惯了。”
“挺好。”
又是一阵沉默。
“冯静。”韩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这几年,我常常坐在这里想。”
“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周末常来这儿,你喂鸭子,我看书。”
“想后来,总是忙,总是累,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打断。”
“想我怎么会把那么好的日子,过成那样。”
“想我到底要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目光清澈而认真。
“我想明白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家族责任,不是别人的认可,不是虚假的‘一家之主’的面子。”
“我要的,其实就是当年在这个湖边,牵着你的手,心里那种简单的、踏实的快乐。”
“是我弄丢了。”
“现在,我想找回来。”
“不是把你找回来,是把那种状态,那种能力,找回来。”
“然后,如果运气够好,如果你还愿意……”
“再邀请你,一起回到那样的生活里。”
“当然,是升级版的。”他补充道,“有边界,有自我,有尊重,有沟通。”
冯静听着。
秋风吹过,带来凉意,也吹动了她的发丝。
她没有看韩东,依旧看着湖面。
许久。
她轻轻开口。
“韩东。”
“嗯。”
“我下周回上海。”
“我知道。”
“下周五晚上,如果你有空……”
她顿了顿。
“来我家吃饭吧。”
“我下厨。”
韩东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慢慢亮起,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
“好。”
他说。
“我一定到。”
冯静站起身。
“走了。”
“路上小心。”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不疾不徐。
走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声音随风飘过来。
“对了。”
“记得买瓶红酒。”
“要好的。”
说完,她继续向前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将身后长椅上,那个骤然红了眼眶、却笑得像个孩子般的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湖面依旧平静。
落叶无声。
但有些东西,似乎在这个深秋的傍晚,悄然发生了改变。
不是回到过去。
是朝着一个未知的,但或许值得期待的未来,
迈出了试探性的,
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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