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公开反对主流,众人都以为他昏聩糊涂,直到后代子孙发现才懂:他是在为百姓争取利益

建兴二年秋,吴宫深处,药气弥漫。

七十一岁的吴大帝孙权,斜倚在龙榻之上,呼吸浊重如破风箱。榻前跪着的,是他晚年最为宠爱的儿子鲁王孙霸。孙霸双手捧着一卷染血的绢书,指尖不受控地战栗。

“父皇……诸葛元逊的北伐大军,在合肥新城下……溃了。”孙霸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折损万余,粮秣器械尽弃。朝野震动,皆言……皆言大司马轻敌冒进,有负圣恩,当严惩以谢天下!”

老皇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目光掠过儿子年轻而急切的脸,却没有落在那份战报上。他干裂的嘴唇翕张,声音微弱却清晰得诡异:“霸儿……你也觉得,朕这些年……反对北伐,打压主战将领,是老糊涂了?”

孙霸一怔,额头触地:“儿臣不敢!父皇深谋远虑,非儿臣所能揣测……”

“是啊,深谋远虑。”孙权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牵动肺腑,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满面潮红,眼角却渗出冰凉的液体,“满朝文武,江东世族,乃至天下人,都觉得朕晚年昏聩,宠信奸佞,猜忌功臣,断了北伐中原的念想……是个只知苟安东南的守成之主,对吧?”

他猛地抬手,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死死攥住孙霸的前襟,将他拉近。垂死之人竟爆发出骇人的气力,那双仿佛蒙着灰翳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锥,直刺孙霸心底。

“他们不懂……他们永远不懂!”孙权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磨出来,“朕不是在守成……朕是在为江东的百姓,争一条活路!为孙家的后世子孙,留一块不被榨干膏血的立足之地!诸葛恪……他赢了,是英雄;他输了,正好……”

话未说完,他力竭松手,重重摔回榻上,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望向殿顶藻井深处那片幽暗,仿佛穿透了琉璃瓦,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孙霸僵在原地,捧着战报,父皇最后那几句话在他脑中嗡嗡作响,每个字都懂,连在一起,却成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谜团。

为百姓争活路?与打压北伐、与诸葛恪兵败何干?

父皇……究竟在下怎样一盘,连最亲近的儿子都看不透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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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鲁王府,夜已深沉。

孙霸屏退所有侍从,独自坐在书房内。案头烛火跳动,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父皇日间那些话,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为江东百姓争活路……”

他猛地抓起案上一只白玉镇纸,想狠狠掼出去,举到半空,又硬生生止住。不能失态。他是鲁王,是父皇晚年最有可能的嗣君人选之一,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可父皇的心思,就像这秋夜的浓雾,越来越难以捉摸。

自从数年前,太子孙和与他在父皇面前争斗愈发激烈,父皇的态度就变得暧昧不明。先是废黜太子,幽禁孙和,却又没有立刻立他为储,反而将同为竞争者的其他兄弟或外放或冷落。朝堂之上,以诸葛恪、滕胤为首的新锐将领,力主趁着魏国司马氏内乱,大举北伐,恢复中原。他们的呼声极高,获得众多少壮派和北方流寓士族的支持,声势浩大。

而父皇呢?

父皇一次又一次,在朝会上驳回北伐的奏议。

起初是“粮秣不济,民力未复”,后来是“天象示警,不宜妄动”,再后来,干脆称病不朝,将朝政更多交给上大将军陆逊、丞相顾雍等老成持重的江东本土世族,而这些人,也多对大规模用兵持谨慎态度。

朝野间渐渐有了议论。说陛下老了,失了锐气,只想守着江东基业安稳度日。更有刻薄者,私下传言陛下忌惮诸葛恪等将领功高震主,有意打压。

孙霸也曾这样认为。他甚至暗中与诸葛恪有过接触,许以未来若得大位,必全力支持北伐,以换取诸葛恪一系的支持。诸葛恪虽未明确表态,但态度显然比对被废的孙和要好得多。

可今日父皇病榻前那番话,那锐利如刀的眼神,哪里像是一个昏聩老人的呓语?

“报——”心腹侍卫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

“进来。”

侍卫闪身而入,压低声音:“殿下,探子回报。大司马兵败的消息传回,诸葛将军府上灯火通明至今。其间有数位军中将领、北方士族代表秘密出入。另外……陛下虽在病中,却召了中书令孙弘入宫,密谈近一个时辰。孙弘出宫时,面色凝重。”

孙弘是父皇晚年提拔的近臣,出身寒微,却掌管机密,常行监察之事,与江东世族多有不和。父皇此时密召他……

孙霸的心猛地一沉。父皇并非对朝局失去掌控,相反,他躺在病榻上,耳目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明。

“还有,”侍卫犹豫了一下,“宫中暗线传来消息,陛下咳血甚剧,御医私下言,恐……恐就在旬月之间。”

旬月之间!

孙霸霍然起身,在书房内急促踱步。储位未定,朝局暗流汹涌,父皇态度诡谲,诸葛恪新败但影响力仍在,江东世族态度暧昧……每一股力量都像择人而噬的猛兽,而他自己,似乎已经置身于风暴中心,却看不清风向。

他想起父皇抓着他衣襟时,那冰冷的手指,和滚烫的眼神。

“他们不懂……朕是在为江东的百姓,争一条活路!”

百姓?孙霸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秋夜寒凉,建业城大部分区域已陷入黑暗死寂,唯有秦淮河畔达官贵人的府邸,仍有笙歌隐隐传来。更远处,是广袤的江东田野、山泽。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渔夫、织妇……他们的活路?

这与帝王权术、与北伐中原、与孙氏江山,有何关联?

孙霸第一次感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他看到的,永远是父皇作为帝王权衡、制衡、猜忌、驾驭的一面。而父皇心里,难道真的还装着别的东西?

不,不可能。帝王心术,第一要义便是巩固权位,延绵国祚。所谓百姓,不过是赋税和兵源的来源,是江山社稷的基石,需要安抚,需要治理,但怎么可能真正凌驾于开疆拓土、光耀国威的千秋功业之上?

定是父皇病重昏乱,或是另有深意,自己未能参透。

他必须再去探探。赶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

“备车,明日一早,递牌子进宫探病。”孙霸沉声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无论父皇真意如何,那个位置,他必须争。至于百姓……等他坐上那个位置,自然有暇去考虑。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影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孤狼。

第二章

翌日,宫门初开。

孙霸的马车抵达宫门时,恰好遇见了另一行车驾。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癯而疲惫的脸,正是上大将军、荆州牧陆逊

陆逊年事已高,近年来多病,常驻武昌督防西线,此番是听闻陛下病重,兼之北伐新败,朝局恐有动荡,才急匆匆赶回建业。他穿着半旧朝服,风尘仆仆,看到孙霸,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

“鲁王殿下也来探视陛下?”

“陆公辛苦。听闻公自武昌昼夜兼程而归,忠勤体国,令人感佩。”孙霸下马,执礼甚恭。陆逊不仅是江东世族的领袖,更是国之柱石,在军中和朝野威望极高,其态度举足轻重。

两人并肩向宫内走去。宫道肃静,唯有靴履踏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北伐之事,陆公如何看?”孙霸试探着问。

陆逊沉默片刻,缓缓道:“元逊才气过人,锐意进取,其志可嘉。然用兵之道,关乎国运民生,岂能不慎?合肥新城坚险,魏国虽乱,淮南守备未弛。仓促兴师,求胜心切,有此一挫,未必全是坏事。”

这番话四平八稳,既未苛责诸葛恪,也点出了冒进之失,更隐含了对轻易北伐的保留态度。孙霸听不出明显倾向。

“父皇近年来,似对北伐不甚热心。”孙霸压低声音。

陆逊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孙霸一眼,那目光深沉如古井:“陛下掌国五十余载,历经赤壁、夷陵、石亭诸大战,深知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江东基业,起于微末,能有今日,赖先主创业,陛下守成开拓,更赖江东六郡百姓输粮纳赋,子弟效死疆场。民力有穷,而欲壑难填。”

他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隐约可见的街市轮廓,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殿下可知,老夫此番回建业,沿途见闻?”

孙霸摇头。

“武昌至建业,官道两旁,田畴仍有荒芜未垦者。本该秋收繁忙时节,田间劳力却不多见。询问方知,精壮多被征发徭役,或疏浚河道,或转运军资,或筑造城防。留下的老弱妇孺,勉力维持。赋税之重,犹胜往年。市井之间,物价腾踊,一匹绢换不得三斗米。”陆逊的声音很平缓,却字字沉重,“此非一州一郡之景象。老夫在荆州,情形稍好,却也听闻扬州诸郡,尤其丹阳、吴郡等腹心之地,为支撑北伐准备,征调更频。百姓面有菜色,怨言虽未显于市朝,却已积于乡野。”

孙霸怔住。他久居建业王府,锦衣玉食,出入皆与权贵周旋,所虑者无非权力倾轧,何曾真正将目光投向宫墙之外的田野阡陌?陆逊描述的景象,对他来说陌生而遥远。

“这……皆是因筹备北伐之故?”

“北伐乃国之大计,耗费钱粮人力,自然极巨。然自陛下驳议多次,实际大规模动员并未真正实施,民间已疲敝如此。”陆逊目光转回孙霸脸上,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告诫,“殿下,国之根本,在于民。民安则国固,民疲则国危。陛下晚年屡抑北伐之议,其中或有更深的考量,非止于兵事胜负、权柄平衡。老夫言尽于此,殿下聪慧,当能体察。”

说话间,已至孙权寝殿外。

内侍通传后,两人躬身入内。

药味更加浓重。孙权半躺在榻上,比昨日更显萎靡,但眼神扫过陆逊和孙霸时,依旧有着惯有的、令人难以捉摸的深邃。

“伯言来了……坐。”孙权声音嘶哑,指了指榻前的席子。

陆逊行礼后坐下,仔细看了看孙权气色,眉头微蹙:“陛下保重龙体。国事虽繁,然有老臣等在,陛下当安心静养。”

孙权扯动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静养?只怕朕一闭眼,这朝堂上下,就要吵翻天了。诸葛恪败了,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又有多少人,憋着劲要再战雪耻?”

陆逊垂目:“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司马虽挫,元气未伤。眼下当务之急,是抚恤伤亡,稳定军心,安抚淮南前线,防魏人反扑。至于是否再兴兵戈,需从长计议,审时度势。”

“从长计议……”孙权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缓缓移向孙霸,“霸儿,你觉得呢?是该趁魏国内乱未平,再遣良将,重整旗鼓,以竟全功?还是该如陆公所言,稳守疆界,与民休息?”

问题猝然抛来,孙霸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权衡。陆逊明显倾向于稳守,父皇的态度曖昧但似乎也不支持立刻再战,而自己之前为拉拢诸葛恪一系,表现过对北伐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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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以为……”他斟酌词句,“大司马新败,士气受挫,粮械损失亦需时间补充。且魏国虽乱,反应未可轻料。此时贸然再兴大军,恐非良机。不若暂缓攻势,固本培元,待时机真正成熟,再图北进。父皇与陆公老成谋国,深谙‘国虽大,好战必亡’之训,儿臣附议。”

他选择了跟随父皇和陆逊的潜在意向,暂时搁置对诸葛恪的承诺。

孙权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了孙霸一会儿,看得孙霸后背微微沁出冷汗。

“固本培元……说得好听。”孙权忽然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可这‘本’和‘元’,是什么?在哪里?是建业的宫室更华丽一些?是你们这些王府的用度更宽裕一些?还是江东世族的田庄再多圈占一些?”

此言一出,陆逊和孙霸同时变色。

“陛下……”陆逊欲言。

孙权却剧烈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拍背奉药。好一阵,咳嗽平息,孙权喘着气,脸色灰败,眼神却亮得骇人:“伯言,你不用替他们遮掩。朕还没瞎,也没全聋!这些年,为了支撑国用,为了安抚你们这些跟着孙家打天下的老伙计,为了笼络北边来的士人,朕默许了多少事?兼并土地,隐匿人口,逃避赋役……百姓的担子越来越重,府库的收入却未见多增!钱粮都流到哪里去了?嗯?”

陆逊离席,躬身长揖:“臣等有负陛下,治家不严,御下无方,请陛下治罪!”他额角有冷汗渗出。陛下这番话,几乎是指着鼻子斥责江东世族尾大不掉,侵吞国本了。这在以往,是绝不会在如此场合,如此直白说出的。

孙权疲惫地摆摆手:“治罪?治谁的罪?把你们都治了罪,谁替朕守着这江东六郡?朕不是要追究过往,朕是告诉你们,也告诉霸儿——”

他再次看向孙霸,目光如钩,要将每个字钉进儿子心里:“这江山,不只是我们孙家的江山,更是千千万万江东百姓用血汗供养起来的!你们眼里只有开疆拓土的功业,只有朝堂上的权势倾轧,可曾低头看看,脚下这片土地,已经快要被榨干了!再不停下来让百姓喘口气,不等北边的敌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要从里面烂掉、垮掉!”

孙霸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昨日病榻前的低语,此刻化作了雷霆般的斥责,轰然炸响在他耳边。不是为了权术制衡,不是为了猜忌功臣,甚至不完全是畏惧战争失败……父皇反对北伐、压抑扩张的深层原因,竟然是为了让疲惫不堪的百姓休养生息?

这理由……这理由太过“平庸”,太过“妇人之仁”,完全不符合一个开国雄主、一个在位五十余年的帝王应有的野心和铁腕!

陆逊也深深动容,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微颤:“陛下苦心,老臣……老臣今日方知。只是,北伐之议,牵涉甚广,北方士族翘首以盼,军中少壮求功心切,若骤然彻底转向,恐生大变。”

“朕知道。”孙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所以,有些事,必须朕来做。有些骂名,必须朕来背。伯言,你回去告诉顾雍、朱据他们,朕时日无多,但朕死之前,会给他们,给江东百姓,一个交代。至于以后……以后就看天意,看子孙了。”

他挥挥手,示意疲惫,不想再谈。

陆逊深深一拜,缓缓退出殿外,背影竟有些佝偻。

孙霸却还站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父皇的“交代”是什么?背负骂名?难道父皇要……

“你还杵着做什么?”孙权瞥了他一眼,语气恢复平淡,“去看看你母亲,也去……看看你哥哥孙和。告诉他,安分些,或许还能得个善终。”

孙霸浑浑噩噩地行礼退出。

走到殿外阳光之下,他仍觉得浑身发冷。父皇那番话,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过往对权力、对政治的许多认知。他隐约触碰到了一个庞大、沉重、充满血腥味却又带着奇异温情的真相边缘,但这真相太惊人,他一时无法消化,更不敢全信。

或许,这只是父皇病重下的偏执?或是为了敲打陆逊等世族而找的借口?

他回头望了一眼森严的寝殿。那里面躺着的老人,究竟是一个真正的仁者,还是一个将“仁”作为最后权谋手段的冷酷帝王?

第三章

诸葛恪府邸。

与宫中的沉滞压抑不同,这里的气氛是另一种紧绷。北伐失利,损兵折将,对大司马诸葛恪的威望是沉重打击。府中往来将领、幕僚,人人面带愤懑或不甘。

“魏贼欺人太甚!若粮道不被袭,新城必破!”一名年轻将领捶案怒道。

“朝中那些江东老朽,此刻定然弹冠相庆,又要搬出什么‘劳民伤财’、‘不宜妄动’的陈词滥调!”另一人接口。

“听闻陛下病重,陆逊已回建业。鲁王昨日入宫探视,今日陆逊又入宫,定是商议后续。大司马,我们不可坐以待毙啊!”

众人目光齐聚上首。

诸葛恪端坐主位,面容沉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眼中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四十余岁,正值壮年,身材高大,仪表不凡,自继承父亲诸葛瑾爵位、又被孙权委以重任以来,一路顺遂,深受倚重,何曾受过如此挫折?更重要的是,这场失败,可能葬送他乃至整个北伐派系的政治前途。

“诸位稍安。”诸葛恪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自信,“胜败兵家常事,一次小挫,何足挂齿?陛下圣明,岂会因一时失利而弃北伐大业?陆公乃国家柱石,向来持重,亦非因循守旧之辈。当前要紧者三:一,整伤败军,重固淮防,勿使魏人得寸进尺;二,抚恤伤亡,厚待将士家属,稳定军心;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联络朝中同情北伐的诸位大臣,尤其是北来士族,统一口径。此次之失,在于天时不利、敌军狡诈、后方粮运偶有疏失,非战之罪,更非北伐方略之误。江东立国,岂能偏安一隅?北定中原,还于旧都,乃天命所归,亦是陛下夙愿。我等当再接再厉,以雪前耻!”

“对!雪耻!再战!”厅中气氛重新被点燃。

然而,诸葛恪心中远不如表面这般笃定。他比旁人更清楚陛下的态度。近年来,陛下对北伐的支持越来越流于表面,更多是敷衍和拖延。此次准他出兵,已是难得,却未给予全力支持,粮草军械调拨并不顺畅,朝中反对声浪始终未绝。否则,以他的准备和魏国当时的内乱程度,即便不能一举拿下合肥,也不至于败得如此难看,几近溃退。

陛下……到底在想什么?是真的老了,怕了?还是如某些阴暗猜测所言,忌惮他诸葛恪功高?

不,陛下不是那种无胆庸主。当年赤壁、夷陵、石亭,哪一战不是凶险万分?陛下何曾惧过?

那究竟是为什么?

他想起父亲诸葛瑾临终前的嘱咐:“恪儿,你才具过人,然性刚愎,易凌人。陛下乃非常之主,恩威难测。侍奉左右,当知进退,察颜色,不可一味求进。”

知进退,察颜色……陛下的“颜色”,这些年越来越难以捉摸。尤其是对北伐的态度,那种深层次的冷淡和阻碍,绝不仅仅是谨慎那么简单。

难道陛下心中,有比北伐中原更重要的东西?

诸葛恪挥散心中疑虑。无论如何,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北伐是他政治生命的核心,也是他实现个人抱负、光耀门楣的唯一途径。他必须推动下去,无论面前是谁,哪怕是陛下本人……只要陛下还未明确下旨彻底禁止。

“报——”府中管事匆匆入内,附在诸葛恪耳边低语几句。

诸葛恪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哦?鲁王殿下派人送信?请至偏厅。”

片刻后,诸葛恪在偏厅接见了孙霸的心腹使者。使者恭敬呈上一封密信,并无多余言辞,即刻告辞。

诸葛恪拆开信,快速阅览。信是孙霸亲笔,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对北伐失利表示遗憾,强调此非大司马之过;表达对北伐大业的持续支持;暗示若得机会,愿与大司马同心协力,共克时艰;最后,含蓄提及陛下病重,朝局或将有变,望大司马早做准备,他鲁王府愿为奥援。

这是一份含蓄的结盟邀请,也是在试探他诸葛恪在新败之后的立场和实力。

诸葛恪将信纸置于烛火上,看着它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忽明忽暗。

鲁王孙霸……在太子孙和被废后,确实是热门人选。年轻,有一定能力,母族颇有势力,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比已故的太子更懂得变通和拉拢。若他能支持北伐,倒是一股助力。

但陛下属意谁?陆逊等江东世族又倾向谁?这些都是变数。

尤其是陛下今日召见陆逊和鲁王,谈了些什么?陆逊出宫时神色沉重,鲁王也有些神思不属……

诸葛恪感到,建业城上空无形的网,正在急速收紧。而陛下,就是那个看似躺在网中央、无力动弹,却依然牢牢握着网绳的人。

他必须尽快面圣。不仅要解释战败原因,更要探明陛下真实意图,为下一步争取空间。

“备车,递牌子,本司马要入宫觐见陛下!”诸葛恪起身,整理衣冠,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昂扬自信的神情。即便失败,他也不能露出丝毫颓势。这是政治,也是战争。

第四章

孙权并未立刻接见诸葛恪。内侍传话说陛下刚服了药,需要静卧,让大司马先回去,等候召见。

这无疑是一种冷处理,带着不满和惩罚的意味。

诸葛恪站在宫门外,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他能感受到周围守卫、过往官吏投来的各种目光:同情、嘲弄、审视、幸灾乐祸……他挺直脊背,面沉如水,转身上车回府。

然而,就在他的车驾离开后不久,另一乘不起眼的小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皇宫,直抵孙权寝殿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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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中下来一人,身着普通文官服饰,面容精干,眼神锐利,正是中书令孙弘。

“陛下。”孙弘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又带着心腹近臣特有的从容。

孙权靠在软枕上,精神似乎比白日见陆逊时好了一些,但脸色依旧灰败。他指了指榻前的坐席:“坐。事情办得如何?”

“回陛下,按陛下吩咐,臣已秘密梳理近年各郡县上报的民户、田亩、赋税实录,并与实际暗访所得对照。”孙弘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情形……比预想的更甚。吴郡顾、陆、朱、张四姓,会稽虞、魏、孔、谢诸族,丹阳、豫章等地豪强,隐匿户丁,侵吞官田,转嫁赋役于小民,已是常态。粗略估算,仅江东核心数郡,被隐匿不报、逃避国家赋役的丁口,可能不下二十万户。良田被兼并者,十之五六。”

孙权接过册子,并未翻开,只是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哀。

二十万户……那是多少人家?多少张要吃饭的嘴,多少本该为国家效力的青壮?十之五六的良田,那又是多少百姓赖以生存的命根子?

这些土地、人口、财富,本该是国家的基石,是支撑北伐、巩固国防、赈济灾荒的根本。可现在,它们成了世家大族膨胀的私产,成了他们与中央博弈的筹码,而相应的负担,却加倍压在了那些剩下的、无依无靠的普通百姓身上。

“北伐……呵呵,北伐。”孙权低笑,笑声苍凉,“他们要北伐,要功业,要青史留名。钱粮从哪里出?人力从哪里征?还不是从这些已经被榨过一遍的百姓骨头里再榨油!打赢了,功勋是他们的,土地人口掠夺过来,首先肥了的还是他们的私囊!打输了,代价是国力空耗,百姓更苦,社稷动摇!怎么算,这都是一笔蚀本的买卖,唯独苦了朕的子民!”

孙弘垂首不语。他知道陛下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需要一个出口。

“这些年,朕不是不知道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衡着,安抚着,想着孙家立足未稳,需要他们支持。想着等大局稳定,国力强盛,再慢慢收拾。”孙权看着孙弘,眼神锐利如刀,“可现在,朕等不起了。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朕一旦走了,新君无论是谁,面对这尾大不掉的局面,面对这群被北伐虚名和利益冲昏头脑的骄兵悍将、世家大族,要么被架空,要么被裹挟着走向穷兵黩武、耗尽民力的绝路!孙家的江山,迟早要败光!”

“所以,陛下才要……”孙弘试探着问。

“所以,朕要在死之前,下一剂猛药!哪怕这药,会让朕留个昏聩、猜忌、阻挠大业的骂名,朕也认了!”孙权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诸葛恪新败,正是时机。北伐气焰受挫,主战派内部也会有分歧。朕要借此机会,彻底扭转国策!不是暂时的休兵,而是明确的、长期的转向——内修政理,安抚百姓,抑制兼并,整饬吏治,积蓄国力!”

孙弘心中巨震。他隐约猜到陛下的打算,但亲耳听到这决绝的口吻,仍感到一阵寒意。这是要与整个北伐派系、与众多渴望军功的将领、与不少北来士族、甚至与部分只顾私利的江东豪强,直接对抗啊!尤其是在陛下风烛残年、朝局微妙之际,这无异于一场巨大的政治冒险。

“陛下,此举恐激起大变……”孙弘不得不提醒。

“朕知道。”孙权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所以需要你,需要像你这样出身寒微、与世家瓜葛不深、又对朕忠心、手段够狠的人!朕会给你授权,扩大校事职权。给朕查!查那些侵占田产、隐匿户口最凶的!查那些在北伐物资调运中中饱私囊的!查那些串联朝臣、煽动再战的!不要怕得罪人,朕给你撑腰!朕要用这些人的血和罪证,来杀一儆百,来为‘与民休息’的国策铺路!”

孙弘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臣,万死不辞!定不负陛下重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肮脏的一把刀,捅向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无论成败,他的下场恐怕都不会好。但他没有选择,他的权势完全系于陛下一身,陛下给了他这条青云路,他就必须走下去,直到尽头。

“去吧。谨慎行事,第一步,先从那些吃相最难看的、与诸葛恪那边勾连不那么紧密的下手。动静可以大一些,朕要的就是人人自危,要的就是让他们暂时顾不上鼓噪北伐!”孙权疲惫地闭上眼。

孙弘悄然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孙权粗重的呼吸声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跳跃的烛火,喃喃自语,仿佛说给冥冥中的谁听:“父皇(孙坚)……兄长(孙策)……你们把基业交到朕手里,朕守了五十多年,拓地千里,称帝建国,对得起你们了。可这江山,不能只靠刀剑和权谋来守。得让百姓活得下去,活得有点盼头,这江山才坐得稳,传得下去。朕现在做的,你们能理解吗?后世的史书,又会怎么骂朕呢……”

一滴混浊的泪,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中。

第五章

数日后,朝会。

因为孙权病重,朝会规模缩小,只在偏殿举行,由太子太傅诸葛恪、上大将军陆逊、丞相顾雍等重臣主持,商议北伐失利后事宜及国政。

气氛凝重。诸葛恪详细陈述了合肥之战经过,将失败主要归咎于天气突变、魏军狡诈偷袭粮道、以及部分将领临阵指挥失当,对自己战略决策的失误轻描淡写。他虽言辞恳切,表示承担主将责任,但话里话外,依旧强调北伐的必要性和紧迫性,暗示应尽快重整旗鼓。

北方士族出身的几位官员立刻附和,言辞激烈,认为一败不足以否定北伐国策,当吸取教训,再图进取。部分少壮派将领也群情激奋。

以顾雍、陆逊为首的江东老臣则大多沉默,或出言谨慎,强调抚民、固本。

争论正在胶着,突然,殿外传来喧哗。紧接着,数名身着黑衣的校事府吏员,在孙弘的带领下,径直闯入朝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朝臣愕然。

“孙中书!此乃商议国政之朝堂,你带人擅闯,意欲何为?”一位老臣怒斥。

孙弘面无表情,先向主持朝会的几位重臣草草一礼,然后展开手中一卷帛书,朗声道:“奉陛下密旨,查办贪渎、渎职、侵吞国帑、鱼肉乡里之案!现有丹阳郡守张承、吴郡都尉朱桓部将孙陵、会稽大族虞氏子弟虞汜等十三人,罪证确凿,现已缉拿!相关案卷,已呈送陛下御览!陛下口谕: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凡有罪者,无论何人,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张承是淮泗旧臣之后,朱桓是江东朱氏重要将领,虞汜更是会稽虞家嫡系!孙弘这一下,等于同时捅了北方士族、江东将门、本地豪强三个马蜂窝!

“孙弘!你血口喷人!”

“可有陛下明旨?岂能凭你一言就拿人!”

“此乃诬陷!我等要面见陛下!”

朝堂顿时乱成一团。被点到名的几家官员、姻亲故旧纷纷出声驳斥,怒不可遏。就连一些未被波及的官员,也面露惊疑,兔死狐悲。

诸葛恪脸色铁青。孙陵是他北伐军中将领,虽职位不高,但此刻被抓,无疑是对他威望的又一次打击,更透露出极其危险的信号——陛下开始用这种激烈手段清理朝堂了!而且首先针对的,似乎是与北伐相关或有牵连的人?

陆逊和顾雍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忧虑。陛下此举,太过酷烈,几乎不留余地。这是在为接下来的大动作扫清障碍?还是病重昏聩下的乱命?

孙弘对周围的指责怒骂充耳不闻,只是冷冷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诸葛恪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朗声道:“陛下龙体欠安,但神志清明!此乃陛下为整肃纲纪、革除积弊、以安民心所下之决断!若有疑议,可上表自辩,但人,必须按律查处!带走!”

黑衣吏员们押着早已在殿外被控制住的几名犯官(有的只是其家族子弟或部属),在无数愤怒、惊恐、复杂的目光中,迅速离去。

朝会无法继续,在一片混乱和窃窃私语中草草结束。

诸葛恪拂袖而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回到府中,他立刻召集核心幕僚。

“陛下这是要动手了!借北伐失利之机,清洗朝堂!”诸葛恪咬牙切齿,“孙弘这条疯狗,指哪咬哪!今日抓的虽是小鱼,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冲着我们来的!接下来,恐怕就要罗织罪名,攀扯到大将重臣身上!”

“大司马,陛下为何如此?难道真要自毁长城?”幕僚不解。

“自毁长城?”诸葛恪冷笑,“在陛下眼里,我们这些力主北伐的,才是可能毁了他江东‘长城’的祸患!他要的不是开疆拓土的长城,是要一个安安稳稳、能让他孙家世代享用的温柔乡!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打压功臣,包括向那些蛀虫一样的世家妥协,包括……断送收复中原的希望!”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现:“我原以为,陛下只是年老保守,尚有挽回余地。如今看来,他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用孙弘这种酷吏,行此等激烈之事,朝野必然人心惶惶,这江山,还能安稳吗?”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坐以待毙绝非良策!”

诸葛恪在厅中疾走数步,猛地停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决:“陛下病重,时日无多。储君未定,朝局动荡。孙弘此举,已犯众怒。我们……不能被动挨打。联络所有能联络的力量,尤其是那些今日被触及利益的家族。搜集孙弘及其党羽不法之事,上表弹劾!同时,军中要加强控制,绝不能让陛下或孙弘有机会插手军队清洗!还有……鲁王那边,可以再接触,或许他能成为我们在宫中的助力。”

他心中还有一个更隐秘、更危险的念头在翻腾:如果陛下真的彻底倒向“与民休息”、彻底否定北伐,甚至要拿他们这些主战派开刀祭旗,那么,为了自保,也为了他心中的大业,有些底线,恐怕就不得不考虑了……

但这话,他现在还不能说出口。

“另外,”诸葛恪补充道,“我要再见陛下一次。必须当面问清楚,他究竟意欲何为!”他要做最后一次努力,也是最后的试探。

消息很快传到孙权耳中。

听着内侍战战兢兢的汇报,孙权只是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对于朝堂的混乱和可能的反弹,他早有预料。

“陛下,诸葛大司马再次请求觐见。”内侍小声禀报。

孙权沉默良久,缓缓道:“告诉他,朕明日见他。让他一个人来。”

该来的,总要来。这最后一层窗户纸,也该捅破了。

他望向窗外,秋意已深,庭院中落叶萧萧。

这一局棋,他已落下最险的一子。能否在他闭眼之前,为江东百姓真正争得一丝喘息之机,为后世子孙铺一条不那么艰难的路,就看接下来的博弈了。

次日,孙权强撑病体,于寝殿外室召见诸葛恪。

没有旁人,只有一君一臣,相对而坐。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诸葛恪行礼后,并未如往常般激昂陈词,而是直视孙权那双看似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开门见山:“陛下,孙弘所为,可是陛下授意?陛下是否已决意,彻底弃北伐大业于不顾?”

孙权没有直接回答,他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玉圭,声音沙哑却清晰:“元逊,你跟朕说说,何为北伐大业?”

诸葛恪一怔,随即慨然道:“自是北定中原,剿灭篡逆,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乃顺天应人,亦是陛下承继父兄之志,廓清寰宇、成就千秋伟业之正道!”

“还于旧都……成就伟业……”孙权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那朕再问你,若北伐成功,这旧都洛阳的朝堂上,站着的会是谁?是朕孙家的人,还是你们这些功勋卓著的北来名臣、中原士族?江东的这些老部下、本地豪强,又该置于何地?”

诸葛恪脸色微变:“陛下何出此言?臣等自然拥戴陛下,拥戴孙氏……”

“拥戴?”孙权打断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霍光拥戴汉室,结果如何?曹操拥戴汉室,结果又如何?权力面前,没有永远的拥戴,只有永恒的利益和算计!北伐若成,你们这些功臣名将,势力必然大涨,北人士族重归故土,势力复振。到那时,朕,或者朕的子孙,拿什么来制衡?靠江东这些已经被北伐耗得油尽灯枯的百姓?还是靠那些同样被战争养肥了私兵、壮大了田庄的本地豪强?”

诸葛恪如遭重击,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北伐成功后的政治格局。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不愿去深想。

“朕掌国五十余年,见过太多野心,太多算计。”孙权语气转冷,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和冷酷,“北伐,听起来很美。可对朕的孙家而言,很可能是一场赢了战场、输了庙堂的赌博!就算赢了,也是为他人做嫁衣,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祸患——比如,权臣篡位,比如,国家再次分裂!”

“陛下!”诸葛恪猛地起身,脸色涨红,“臣对陛下,对孙氏,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陛下岂能以如此……如此揣度忠良!”

“忠良?”孙权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诸葛瑾是忠良,你父亲一生谨慎,朕信。可你,诸葛元逊,你的忠心里,有多少是为了孙氏江山,有多少是为了你诸葛家的门楣,有多少是为了你个人‘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抱负,你自己清楚!”

诸葛恪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朕不怕你有抱负,有能臣谁不想青史留名?”孙权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显沉重,“但你的抱负,不能建立在榨干江东百姓最后一滴血的基础上!不能建立在我孙氏江山可能倾覆的风险上!元逊,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江东的田畴,看看市井的物价,听听乡野的怨声!百姓已经不堪重负了!再打下去,不等魏国来攻,我们自己就要生民变了!到时候,你我都是亡国之臣,还谈什么北伐,谈什么伟业?”

“那……那就放任曹魏司马氏坐大?放任中原百姓处于水火?这岂是仁君所为?”诸葛恪不甘地辩驳,声音却已失去了最初的底气。

“仁君?”孙权喃喃道,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和更漫长的时间,“或许朕不是你们想要的、那种开疆拓土的‘仁君’。朕这个‘仁’,只想先‘仁’给江东的百姓,给那些实实在在供养着这个国家、支撑着你们野心的黎民黔首!让他们能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样!至于中原……朕老了,管不了那么远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或许将来,会有更合适的时机,有更能兼顾民生与开拓的君主,去完成那个梦想。但现在,不行。”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诸葛恪,眼神平静得可怕:“所以,北伐,必须停止。不是暂停,是长期国策的转向。朕会下诏,明确以‘安民、垦殖、储粮、修甲’为要务。朝中人事,也会相应调整。元逊,你若识大体,朕保你一世富贵荣华,你依然是国之重臣。你若执意……”

孙权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凛冽寒意,让诸葛恪瞬间通体冰凉。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陛下不是老糊涂,不是懦弱,更不仅仅是猜忌。他是以一个帝王最深沉的算计,同时也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仁慈”,在为他认定的“国家根本”做最后的挣扎。他要牺牲的,是北伐的“大义名分”,是主战派的“功业梦想”,甚至是他自己身后的“历史评价”。他要保护的,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是江东的元气。

多么……荒谬,又多么令人震撼的抉择。

诸葛恪站在那里,仿佛灵魂出窍。他毕生追求的信念,在陛下这番冷酷而现实、甚至带着某种悲悯的剖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一厢情愿。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不!即便陛下有陛下的道理,但止步江东,偏安一隅,绝非国家长治久安之道!唯有进取,唯有统一,才能根本解决问题!陛下的做法,不过是饮鸩止渴,将危机留给后人!

两种理念在他脑中激烈交锋,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孙权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内侍惊慌上前,却被孙权挥手推开。

他艰难地止住咳嗽,用丝帕捂住嘴,拿开时,孙权和近前的诸葛恪都清晰看到,那雪白的丝帕上,染着一团刺目惊心的暗红。

孙权却仿佛毫不在意,将丝帕随意攥在掌心,看着诸葛恪,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道:“朕知道,你不服。或许很多人都不服。但这就是朕的决定。朕是皇帝,朕说了算。后世若要骂,就骂朕孙权一人好了。”

他顿了顿,喘息着,说出最后,也是最具冲击力的一句话:

“你若真想为这个国家做点实事,就别总想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留下来,帮朕……帮朕的子孙,把这江东之地,真正治理好,让百姓能安居乐业。这比打下十个合肥,更难,也……更值得。”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颓然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不再看诸葛恪一眼。

诸葛恪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位垂死老人,看着他掌中隐约透出的血色,耳边回荡着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

让百姓安居乐业……比打下十个合肥更难,更值得?

第六章

诸葛恪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座压抑寝殿的。

秋日的阳光毫无温度地照在身上,他却只觉得彻骨的寒冷,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陛下那番话,那咳出的鲜血,那平静而决绝的眼神,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他心中燃烧了数十年的火焰,几乎彻底浇灭。

不是熄灭,而是冻结,冻成了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块垒,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恍恍惚惚回到府邸,屏退所有人,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案头还放着北伐的形势图,淮南的山川城池勾勒得清清楚楚,旁边是他亲手标注的进军路线、兵力部署,每一个符号都曾承载着他的雄心壮志。

如今再看,这些线条仿佛变成了嘲讽的曲线,勾勒出的不是通往功业的坦途,而是陛下口中那“榨干百姓最后一滴血”的深渊。

“让百姓安居乐业……比打下十个合肥更难,更值得……”

这句话反复在他脑中轰鸣。他出身琅琊诸葛氏,虽是名门,但家族早年在北方动荡中南迁,他少年时亦见过流离失所,听过民间疾苦。只是后来,他一步步走上高位,成为江东年轻一代的翘楚,目光便更多地聚焦于朝堂博弈、军国大计、青史功名。百姓的苦乐,成了奏章上枯燥的数字,成了需要被“安抚”的对象,成了达成更高目标的“代价”和“资源”。

何曾真正如陛下今日所言,将其视为比开疆拓土“更值得”的事?

陛下是伪善吗?是收买人心吗?若是,何必在自己这个手握重兵、明显倾向于北伐的大臣面前,如此直白,甚至近乎自曝其短地剖析?那咳出的血做不得假,那眼中的疲惫与决绝也做不得假。

难道……陛下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诸葛恪感到一阵眩晕和恐慌。如果陛下是真的,那么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大义”,自己所鄙视的陛下“晚年昏聩”,岂非成了笑话?自己岂非成了那个不顾民生、只求虚名、可能将国家拖入深渊的“祸患”?

不!不能这么想!北伐乃是正道!偏安必不能持久!陛下这是老迈昏聩,被孙弘等小人蒙蔽,被江东那些只顾自家田产的豪强裹挟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笔墨纸砚震跳起来。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坐视陛下将国家引向苟安的死路!

他提起笔,想写奏章驳斥,想联络同僚抗争,笔尖悬在纸面上,却久久无法落下。陛下那句“你若执意……”后面的森然寒意,以及孙弘正在进行的冷酷清洗,让他意识到,正面硬抗,在陛下尚有最后掌控力的此刻,很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或许……陛下时日无多了。只要熬过去……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和卑劣。他在盼着君父死去?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诸葛恪烦躁地问。

“大司马,是鲁王府的人,有急信。”心腹管家的声音传来。

鲁王?诸葛恪精神一振。是了,还有鲁王!陛下反对北伐,但鲁王之前示好,或有不同想法。若能获得鲁王支持,在陛下之后……

他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沉声道:“拿进来。”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约他今夜于秦淮河一艘画舫秘密相见,有要事相商,落款是孙霸私印。

诸葛恪盯着那印章,眼神闪烁。去见,还是不去?这会不会是陷阱?孙弘正盯着他们?

但这是机会。可能是他在陛下高压下,破局的唯一机会。

“回复来人,今夜子时,我准时赴约。”诸葛恪下了决心。

夜,秦淮河。

画舫静静停泊在僻静处,灯火朦胧。诸葛恪只带了两名绝对亲信侍卫,悄然登船。

舱内,孙霸已等候多时,同样只带了一名贴身护卫。两人见面,略一寒暄,便屏退左右。

“大司马今日面圣,结果如何?”孙霸开门见山,眼中带着探究。

诸葛恪苦笑一声,将孙权那番话,择其要害,大致说了一遍,末了叹道:“陛下心意已决,恐难挽回。北伐大业,岌岌可危。”

孙霸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等诸葛恪说完,他才缓缓道:“父皇的心思,本王近日亦有所感。只是未料,竟决绝至此。大司马可知,父皇除了打压北伐,还在做另一件事?”

“何事?”

“暗中支持孙弘,以酷烈手段,清查田亩户口,打击豪强兼并,尤其是……那些与北伐物资调运有关的家族。”孙霸压低声音,“今日朝会抓人,只是开始。父皇这是要一边压下北伐呼声,一边从根子上整顿内政,为他所谓的‘与民休息’铺路。为此,他不惜得罪几乎所有势力。”

诸葛恪倒吸一口凉气。他已知孙弘行动,却未将其与陛下整体的“安民”国策如此明确地联系起来。陛下这是双管齐下,既堵“开源”(北伐扩张),又节“流”(整顿内部损耗),目标直指恢复民力!

“鲁王殿下告知此事,是为何意?”诸葛恪警惕地问。

孙霸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本王之意,很简单。父皇年迈,行事过于操切酷烈,已失朝野之心。孙弘更是弄得天怒人怨。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北伐与否,或可商榷,但父皇如今这套做法,恐将引发大乱。”

他顿了顿,盯着诸葛恪的眼睛:“大司马乃国家栋梁,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值此危难之际,岂能坐视?当挺身而出,匡扶社稷,稳定朝局。”

匡扶社稷?稳定朝局?诸葛恪心脏狂跳。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孙霸这是在暗示,甚至是在鼓动他,在陛下……之后,以武力或威望,控制局面,乃至……影响新君的人选和国策!

“殿下……此言何意?臣乃陛下之臣,自当恪守臣节。”诸葛恪稳住心神,谨慎回应。

孙霸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大司马不必紧张。本王只是忧心国事。若父皇之后,朝局失控,或有权奸(意指孙弘及其背后可能的指使者)挟制幼主,败坏国政,大司马手握重兵,驻跸近畿,难道不该有所准备,以应万全?届时,无论是遵循父皇‘安民’之遗愿,还是重启北伐之中兴大业,都需要一个稳定、强力的朝堂。大司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诸葛恪沉默了。孙霸的话,极具诱惑力,也极为危险。这几乎是在明示他,可以成为未来权力更迭中的重要砝码,甚至主导者。而代价,可能是背上“权臣”、“干政”甚至更严重的名声。

但,这或许是他实现抱负(无论是哪一种抱负)的最后机会。若等到陛下明确传位,新君在陆逊、顾雍乃至孙弘的影响下,彻底定下“安内”国策,他诸葛恪就可能被边缘化,甚至被清算。

“殿下希望臣如何准备?”诸葛恪缓缓问道,声音干涩。

孙霸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声音压得更低:“首先,确保京口、牛渚等近畿驻军,牢牢掌握在大司马信得过的人手中。其次,联络军中志同道合之将领,尤其是对孙弘所为不满者。其三……密切关注宫中动向,尤其是父皇病情,以及……可能的遗诏内容。”

听到“遗诏”二字,诸葛恪眼皮猛地一跳。

“当然,”孙霸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本王亦知此事千难万险。大司马若愿助本王稳定江山,他日……本王必不负大司马。北伐之议,亦可从长计议,未必全盘否定。”

一个未来的承诺,一个可能的交易。

诸葛恪心中天人交战。陛下的警告言犹在耳,孙霸的诱惑近在眼前。一边是可能正确的“安民”之路,但意味着他个人抱负的湮灭;一边是风险巨大的权力博弈,但可能带来实现理想(或野心)的机会。

良久,他举起面前酒杯,看向孙霸:“殿下忧心国事,臣感同身受。臣……自当谨慎行事,以备不虞。为国尽忠,乃臣子本分。”

他没有明确答应什么,但“谨慎行事,以备不虞”八个字,已足够让孙霸领会。

孙霸脸上笑容加深,也举起酒杯:“大司马忠勇,国之大幸。请。”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画舫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敲响了某种未知命运的门扉。

诸葛恪饮下杯中酒,滋味复杂难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可能走上了一条与陛下期望完全相反的道路。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陛下,这是你逼我的。他在心中默默道。你若真为百姓好,就不该用如此酷烈的方式,不该将我们这些想为国家开疆拓土的人,逼到对立面。

画舫之外,秦淮河水无声流淌,倒映着两岸寥落的灯火,和天上凄冷的星光。

第七章

孙权寝宫。

老皇帝在病榻上辗转反侧,咳嗽一阵紧过一阵。御医束手,汤药石效似已微乎其微。

内侍首领跪在榻边,低声禀报着宫外动向:孙弘又查办了数名官员,牵连家族,朝野愈发震荡;诸葛恪回府后闭门不出,但其府邸夜间有将领秘密出入;鲁王孙霸近日与部分宗室、将领走动频繁……

孙权闭着眼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还活着。

“陛下,是否要约束一下孙中书?或召大司马、鲁王入宫申饬?”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孙权缓缓摇头,声音微弱却清晰:“不必。让他们动。水浑了,才能看清……谁是鱼,谁是虾。”

内侍不明所以,不敢再问。

“去……传朕口谕,召骠骑将军、丞相、太常……还有,让孙弘也来。”孙权断断续续地吩咐,点了几位重臣的名字,都是朝中较为中立或偏向稳健的老臣。

他要安排后事了。在自己还有最后一丝清明的时候。

众臣匆匆入宫,跪满榻前。看到陛下形销骨立、气若游丝的模样,无不心头发沉,知道恐怕就是这几日了。

孙权让内侍扶他半坐起来,倚着厚厚的软枕,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的眼神不再浑浊,反而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和锐利,看得众人心头凛然。

“朕……时日无多了。”孙权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几位老臣红了眼眶,“有些话,必须交代清楚。”

“陛下……”顾雍哽咽。

孙权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朕死后,太子……立少子亮。”他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孙亮?众臣皆是一怔。孙亮年仅十岁,是孙权晚年最小的儿子,母亲潘夫人出身卑微。立幼子,而非年长且有势力的鲁王孙霸或齐王孙奋?

“陛下,鲁王年长,素有才干,是否……”一位大臣试探。

“孙霸……心术不正,结交权臣(意指诸葛恪),觊觎大位,非人君之选。”孙权直接打断,语气斩钉截铁,“孙亮年幼,正好……正好可以避免被某些势力过早操控。朕要的,是一个能延续朕之国策的皇帝,不是一个被架空、或被裹挟的傀儡!”

这话已经说得极其直白。众臣屏息,不敢再言。

“丞相顾雍、骠骑将军朱据、太常滕胤、武卫将军孙峻……辅政。”孙权继续点名。顾雍、朱据是江东世族代表,滕胤是北来士族中较稳健者,孙峻是宗室子弟,与孙权关系较近。“诸葛恪……加官太傅,位在辅政大臣之上,然……不预具体朝政,尊荣以待之。”

这安排极其微妙。将诸葛恪高高挂起,给予极高荣誉(太傅),却剥夺其实际辅政权力,显然是防范他凭借军功和威望干政。

“陛下,大司马功高,若不预政,恐其不安……”滕胤忍不住道。他与诸葛恪有姻亲,私交也不错。

“正因其功高,才需如此!”孙权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死后,新君年幼,主少国疑。诸葛恪若掌实权,以他的性格和抱负,谁能制之?他若一意孤行,重启北伐,谁又能拦?届时,朕今日所做一切,皆成泡影!江东百姓,再无宁日!”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给他尊荣,是酬其功,也是安其心。若他识相,自可富贵终老。若他不识相……”孙权眼中寒光一闪,看向跪在末尾的孙弘,以及另一位一直沉默的宗室将领孙峻,“孙弘,朕升你为侍中,继续执掌校事,监察不法!孙峻,朕升你为武卫将军,总督宿卫,拱卫宫禁!你二人,需尽心竭力,辅佐幼主,若有……若有大臣持功擅权,图谋不轨,危及社稷,可……可相机行事,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四字,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这是给了孙弘和孙峻极大的、甚至可以说是恐怖的权力!矛头直指可能“持功擅权”的诸葛恪!

“陛下!”顾雍惊得伏地,“如此……恐生大变啊!大司马在军中威望素著,若无确凿罪证而轻动,恐激兵变!”

“所以是‘相机行事’!”孙权厉声道,随即又是一阵猛咳,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好不容易平复,脸色已如金纸,声音也虚弱下去,“朕……朕这是预防万一!但愿……但愿他用不到这权力。但朕必须给亮儿,给这江山,留一道最后的保险……哪怕这道保险,本身也带着毒……”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仿佛在看着遥远的虚空,喃喃道:“治国……如同走钢丝。一边是民力衰竭,江山倾覆;一边是权臣坐大,社稷易主。朕……朕只能选一条,看起来稍微不那么陡峭的……路。剩下的,交给天意,交给……后人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诏书……朕已让中书拟好,用印吧。你们……都退下。朕累了。”

众臣心情沉重,五味杂陈,缓缓退出寝殿。他们听懂了陛下的安排,也感受到了陛下那深沉的、近乎绝望的良苦用心,以及这安排背后隐藏的惊涛骇浪。

陛下是在用自己的身后名,用自己的政治遗产,乃至用可能发生的血雨腥风,为他认定的“安民”国策,铺下最后一块基石,筑起最后一道堤防。

这道堤防,能挡住诸葛恪可能掀起的巨浪吗?能保证幼主顺利推行“与民休息”吗?

无人知晓。

孙弘和孙峻走在最后。孙弘面色沉静,眼神深处却跳动着火焰,那是权力和使命带来的兴奋与战栗。孙峻则眉头紧锁,他是宗室,与孙权关系近,但骤然被赋予如此重责大任,心中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和不安。

“孙侍中,”孙峻低声道,“陛下所托,事关重大,你我……”

孙弘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孙将军,陛下信重,我等唯有竭尽全力,不负圣恩。至于其他……见机行事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也看到了某种默契。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八章

孙权病危和可能遗诏内容的风声,还是不可避免地泄露了出去。

鲁王府。

孙霸脸色铁青,将手中一只名贵玉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幼子!居然是那个黄口小儿孙亮!父皇……父皇你真是老糊涂了!我哪里不如他!哪里不如!”

他咆哮着,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他经营多年,拉拢朝臣,结交诸葛恪,眼看距离大位只有一步之遥,父皇竟在最后时刻,将他彻底摒弃!

“还有诸葛恪!太傅?尊而不预政?哈哈哈!”孙霸状若疯狂,“父皇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也是把我往绝路上逼!”

他知道,一旦孙亮继位,诸葛恪被架空,顾雍、朱据等辅政大臣必然遵循父皇遗志,推行“安民”之策,打压北伐势力,同时也绝不会放过他这个曾经最具威胁的竞争者。他的下场,恐怕比被废的孙和好不了多少。

“殿下,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一名心腹幕僚冷静劝道,“陛下尚未晏驾,遗诏也未正式公布。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孙霸赤红着眼睛瞪向他。

“联络大司马!”幕僚压低声音,“陛下如此安排,大司马岂能甘心?他被剥夺权柄,形同囚禁,心中定有怨愤。而殿下您,是先帝长子(孙权在世最长之子),名分上并非没有依据。若能说动大司马,以‘清君侧’、‘废昏立明’为名,联合军中力量,趁陛下新丧、朝局未稳之际,一举控制建业,废除幼主,拥立殿下……则大事可成!”

“清君侧?清谁?孙弘?顾雍?”孙霸心动了,但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陆逊呢?他在武昌,手握重兵,若他反对……”

“陆公年迈多病,且向来以稳为重。若事变在短时间内迅速成功,控制中枢,发布诏令,陆公未必会轻动干戈。更何况,殿下可许以重诺,比如承诺继位后,尊重江东世族利益,暂缓对豪强的清查,甚至……在国策上有所调整。”幕僚分析道。

孙霸在房中急速踱步。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但坐以待毙,同样没有好下场。父皇的遗诏,已经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去!秘密联系大司马!不,本王亲自写密信!要快!”孙霸终于下定决心,眼中燃起孤注一掷的火焰。

几乎与此同时,诸葛恪府邸。

他也收到了类似的风声。太傅,位极人臣,却无实权。陛下果然对他防范到了骨子里。不仅断送他的北伐抱负,连他未来的政治生命也要掐灭。

“狡兔死,走狗烹……”诸葛恪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陛下临终前那番“安民”的大道理,此刻在他听来,更像是剥夺他权力的虚伪借口。

鲁王孙霸的密信适时送到,言辞恳切,分析利害,提出“共举大事”的建议。

诸葛恪看着那封信,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在权衡。陛下的警告,孙霸的诱惑,自身的处境,国家的未来……种种因素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最终,对权力的渴望,对抱负落空的不甘,对陛下“不公”待遇的愤懑,以及对孙霸描绘的“可能重启北伐”前景的一丝幻想,压倒了理智和那一点点被陛下话语触动的犹疑。

尤其是,陛下将监察和宿卫大权交给了孙弘和孙峻,这两人明显是陛下用来对付他的刀!与其坐等刀落下,不如抢先动手!

他唤来最信任的弟弟、时任公安督的诸葛融,以及军中几名绝对心腹将领,密议至深夜。

“陛下病危,幼主不明,奸佞(指孙弘等)当道,国事堪忧。”诸葛恪定下基调,“我受先帝厚恩,位列台辅,岂能坐视社稷倾危?当联络忠义之士,廓清朝堂,以安天下!”

他没有直接提废立,但“廓清朝堂”的指向,众人心知肚明。

“大司马,武昌陆公那边……”有人担忧。

“陆公处,我自会修书说明。清君侧,非为私利,乃为国除奸。陆公深明大义,当能理解。”诸葛恪道,其实心中并无把握,但箭在弦上,“关键在建业。孙峻掌宿卫,孙弘有校事,必须速战速决,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宫城和要害衙门!”

一场针对孙权身后安排的政变阴谋,在暗夜中悄然酝酿。而这一切的根源,皆因孙权那不惜背负骂名、也要推行的“与民休息”国策,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和梦想。

第九章

神凤元年(公元252年)四月,孙权病逝于建业宫中,享年七十一岁。遗诏公布,十岁的太子孙亮继位,改元建兴。以丞相顾雍、骠骑将军朱据、太常滕胤、武卫将军孙峻辅政,诸葛恪加太傅,孙弘为侍中领校事。

举国哀悼。但哀悼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诸葛恪以“叩谒大行皇帝梓宫”、“商议国丧及新君登基大事”为名,频频与同样留在建业的宗室、将领密会。孙霸也异常活跃。建业城中,气氛一日紧似一日。

辅政大臣们并非毫无察觉。顾雍、朱据忧心忡忡,他们倾向于遵循孙权遗志,稳定为先,但深感诸葛恪和孙霸的威胁。滕胤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孙峻则如临大敌,加紧宫禁戒备,与孙弘互通消息。

孙弘建议先发制人,罗织罪名,逮捕诸葛恪或孙霸。但顾雍、朱据坚决反对,认为无确凿证据,贸然动手,必致大乱,且可能给陆逊等外地重将介入的口实。争论未果。

就在这僵持时刻,诸葛恪动手了。

他以“大行皇帝丧期,奸人(暗指孙弘)蓄意扰乱,离间君臣,图谋不轨”为由,联合部分禁军将领和孙霸暗中蓄养的死士,于一夜之间,突然发难!

孙峻虽有防备,但没想到诸葛恪勾结了部分内应,且动手如此果断狠辣。宫门一度被攻破,双方在宫城内展开激战,喊杀声震天。建业百姓紧闭门户,胆战心惊,不知外面天翻地覆。

关键时刻,孙峻率领忠于自己的宿卫亲兵,死守内殿,保护幼主孙亮和太后。孙弘则带着校事府部分力量,在外围抵抗,同时派人火速出城,试图调遣城外驻军。

战斗持续了大半夜,异常惨烈。诸葛恪一方凭借突袭和部分内应,初期占据优势,但孙峻的宿卫精锐拼死抵抗,寸步不让。孙霸在乱军中被流矢所伤,攻势受挫。

待到天色微明,城外忠于孙峻和辅政大臣的军队陆续入城平乱,局势开始逆转。诸葛恪见事不可为,且得知陆逊已从武昌传来严厉斥责其行为的书信,军心开始动摇,不得已,只好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企图突围出城。

然而,孙峻岂会放过他?亲自率精锐骑兵追击。

混战中,诸葛恪坐骑被射倒,坠马被擒。其弟诸葛融及部分核心党羽,或战死,或被俘。孙霸也被搜捕出来。

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在不到十二个时辰内,宣告失败。

建业宫中,血迹未干。十岁的皇帝孙亮瑟瑟发抖地被太后搂在怀中。顾雍、朱据等人面色惨白,既有后怕,也有痛心。滕胤看着被五花大绑押上殿的诸葛恪,闭目长叹。

诸葛恪披头散发,衣甲破损,身上带伤,但依旧昂着头,不肯下跪。他看向御座上那个惊恐的孩子,看向周围那些或愤怒或惋惜的面孔,最后看向被搀扶出来、脸色铁青的顾雍。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诸葛恪嘶声道。

“元逊!”顾雍痛心疾首,“先帝待你恩重如山,何以至此!何以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恩重如山?”诸葛恪大笑,笑声悲怆,“是!先帝给了我高官厚禄,给了我统兵大权!可最后呢?他把我架在虚位上,夺我权柄,断我志向!他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帮他守着江东一亩三分地的看门狗!我不服!北伐中原,何错之有?开疆拓土,何罪之有?他老了,糊涂了,只想着他那套‘安民’的迂腐之见!我这是拨乱反正!”

“迂腐之见?”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孙峻排众而出,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诸葛恪!你口口声声北伐大义,开疆功业!你可知道,先帝临终前,除了遗诏,还留下了一封密诏,是专门留给辅政大臣,交代为何如此安排,尤其是……为何要如此对待你!”

诸葛恪一愣。

孙峻展开密诏副本,当众宣读。诏书中,孙权再次详细阐述了他对民生凋敝的忧虑,对豪强兼并的痛心,对北伐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和民生灾难的预判。他明确写道,压制诸葛恪,非为忌惮其功高,实为防范其“以一己之抱负,裹挟国策,耗尽民力,终致社稷崩塌”。他承认此举对诸葛恪不公,但“为天下计,为孙氏后世计,不得不尔”。他甚至预言,若诸葛恪不能理解,恐生异心,嘱托辅政大臣和孙峻、孙弘,若其真行悖逆,则“为国除害,勿以私恩废公义”。

诏书读完,满殿寂静。

诸葛恪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的桀骜和不甘寸寸碎裂。先帝……竟然早就料到他会反?甚至将这预见写进了密诏?那番“安民”的道理,竟然不是临时找的借口,而是他深思熟虑、至死坚持的信念?甚至不惜因此背负骂名,不惜因此逼反自己这个“功臣”?

自己的一切挣扎、算计、乃至这最后一搏,在先帝那深邃如海、冰冷如铁的目光预见下,是否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

“先帝……”诸葛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你……你真是……好算计啊……连我的反,都算进了你安民保国的棋局里……我诸葛元逊……终究只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萎顿下去,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

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仅输了权力,输了性命,更输掉了信念和尊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与一个昏聩老迈的皇帝抗争,是在坚持正确的道路,到头来却发现,那个看似昏聩的老人,早就站在了他无法理解、也无法企及的高度,布下了一个他注定无法挣脱的局。

而这个局的核心,不是权力,不是野心,甚至不是孙氏一家一姓的江山,而是那些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蝼蚁般的百姓。

多么讽刺。

孙峻一挥手:“押下去!与鲁王孙霸及一干逆党,一同羁押,听候发落!”

诸葛恪被拖了下去,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说话,仿佛灵魂已经先于身体死去。

一场风波,以雷霆手段迅速平定。诸葛恪、孙霸及其主要党羽被赐死(或诛杀)。诸葛恪被夷三族(但孙权早年有令,保其弟诸葛瑾一脉,故诸葛瑾后人得免)。牵连者众,朝堂为之一空。

孙权用他生前最后的布局和身后的血雨腥风,为他“安民”的国策,扫清了最大的内部障碍。尽管这代价,惨烈无比。

第十章

建兴元年,在血腥清洗后,慢慢步入正轨。

幼主孙亮在顾雍、朱据、滕胤、孙峻等辅政下,开始小心翼翼地推行孙权遗志。孙弘继续以酷烈手段打击豪强,清查田亩,尽管阻力重重,怨声载道,但在孙峻的武力支持和辅政大臣的默许(或无奈)下,艰难推进。

朝廷明确下诏,重申“与民休息”为国策,减免部分赋税,鼓励垦荒,兴修水利,整顿吏治,暂停一切大规模军事行动。

消息传到武昌,病中的陆逊长长松了一口气,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提笔给顾雍写信:“先帝之虑,深远如此。虽手段酷烈,然非此不足以破沉疴。望诸公善保幼主,持守此策,则江东之民,或可得数十年喘息之机。慎之,慎之。”

他知道,这条路依然布满荆棘。世家反弹,军中将校失落,北面魏国虎视眈眈。但至少,方向已经定下,最大的内部刺头已被拔除。

至于后世评价……陆逊搁下笔,望向窗外长江。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带走了无数英雄血、百姓泪,也终将带走一切是非功过。先帝孙权,这个在位五十余年,晚年行事扑朔迷离、争议巨大的帝王,他最终的选择,是对是错,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但他陆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似乎隐隐触摸到了先帝那颗在冷酷权谋外壳下,或许真的跳动着的、为芸芸众生谋一条生路的苦心。

这就够了。

建业宫中,孙峻处理完政务,独自来到孙权生前常待的一处偏殿。殿内陈设依旧,却已物是人非。他走到书案前,上面还摊开着一些未批完的奏章,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

孙峻的目光,落在压在一叠公文下、只露出一角的一份陈旧绢书上。他轻轻抽出来展开。

那是一份许多年前的户籍田亩统计简录,上面有孙权朱笔批注,字迹已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出内容,是某个郡县在战乱前后的户口、垦田数对比,触目惊心的锐减。旁边空白处,有孙权后来添上的几行小字,墨色较新:

“吾少时,随父兄转战,见百姓流离,饿殍遍野,常恻然。及掌江东,励精图治,欲使民安居。然数十载经营,拓地千里,府库渐丰,而民愈疲。何也?盖征战不息,豪强兼并,赋役日重。今老矣,方悟:帝王之业,非在开疆几何,而在治下之民,能否得温饱,享太平。后世子孙,若读至此,当知朕晚年所为,非昏聩,非怯懦,实乃……赎罪耳。为孙氏赎征战杀伐之罪,为帝王赎漠视民生之罪。愿以此残躯,为江东百姓,稍争喘息之机。纵遭千载骂名,朕……不悔。”

孙峻拿着绢书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赎罪……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想起陛下晚年那些看似不可理喻的举动,那些冷血的权谋,那些酷烈的清洗,原来背后,竟藏着这样沉重、这样悲怆的初衷。

不是虚伪,不是算计到最后忽然萌发的仁慈,而是深埋心底数十年、最终破土而出的负罪与救赎。

陛下啊陛下,您这盘棋,下得太大,也太苦了。苦了你自己,苦了诸葛恪,苦了无数卷入其中的人,只为了……给那些无声无息的百姓,争一个或许好一点的明天。

值吗?

孙峻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肩上现在压着的,不仅是先帝托付的权柄,更是这份沉甸甸的、带着血泪的遗志。

他将绢书小心折好,放入怀中,贴身收藏。

走出偏殿,外面阳光正好。宫墙之外,建业城的街市似乎恢复了一些生气,隐约传来商贩的叫卖声。

孙峻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路还很长,也很艰难。但既然先帝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指明了方向,甚至铺下了一段染血的路基,那么,他们这些活着的人,唯有负重前行。

为了先帝那“不悔”的赎罪,也为了这江东之地,万千生灵。

至于后世子孙何时能懂,或许,就像那深埋地底的种子,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见到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