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幽冥的那一刻,关羽才真正卸下了凡世的一身铁甲寒锋。
麦城的风雪还凝在眉梢,青龙偃月刀的血锈未干,赤兔马最后的嘶鸣犹在耳畔回荡,周身的痛楚与不甘尚未散尽,脚下已不再是东吴的囚车,而是忘川边冰冷刺骨的黄泉路。
没有兵卒相随,没有旌旗蔽日,只剩他孤身一魂,一身绿袍染血,长髯覆霜,立于无边无际的幽暗之中。
两岸彼岸花红得刺目,忘川河水滔滔,卷着无数亡魂的执念与悲泣向前奔流。奈何桥横跨河面,桥头孟婆端着汤碗,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个亡魂忘却前尘,奔赴轮回。远处鬼门关巍峨耸立,黑雾缭绕,镇着三界生死,定着六道轮回。
他是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
温酒斩华雄,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一生忠义无双,傲啸天下,纵是兵败身死,也未曾折了半分傲骨。
可此刻,站在这阴阳两隔的地界,这位人间武圣,眉宇间却凝着一丝凡人般的沉郁。
不是怕死,不是怨败,更不是恨那吕蒙白衣渡江,恨那糜芳、士仁不战而降。
他心中牵挂的,是桃园那一杯烈酒,是隆中那一道身影,是那句响彻天地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脚步声自幽冥深处传来,肃穆威严,不怒自威。
黑雾散开,阎罗天子端坐銮驾,鬼卒分列两侧,铁链拖地,声响彻耳。阎王本是执掌生死簿的三界正神,见惯了帝王将相,贩夫走卒,寻常亡魂见之无不瑟瑟发抖,跪地叩拜,可眼前这缕英魂,却依旧立得笔直,垂眸抚刀,连腰都未曾弯一下。
阎王见状,非但不怒,反而亲自走下銮驾,拱手一礼。
“关圣君,人间一战,忠魂昭昭,天地可鉴。寡人已奉天帝之命,备妥轮回道,送君转世投胎。以君一生忠义,来世必生帝王之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再塑一世英名。”
阎王语气敬重,绝非客套。
关羽一生,义薄云天,忠勇无双,连天庭都要敬他三分。这般待遇,是三界对他的认可,是无数亡魂求之不得的善缘。
话音落,轮回道已在身前开启,金光璀璨,照得幽冥晦暗尽散。只要踏入其中,前尘恩怨一笔勾销,麦城之败,荆州之失,兄弟离散,尽数忘却,来世便是全新人生。
鬼卒躬身相请,孟婆停了汤碗,连忘川的河水都似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武圣会毫不犹豫踏入轮回,再启一世辉煌。
可就在此时,关羽却缓缓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多谢阎王美意。”
他开口,声音依旧如人间时般沉厚雄浑,只是少了几分沙场的凛冽,多了几分幽冥的苍凉,“某不急于转世。”
阎王一愣,眉头微蹙:“关圣君何出此言?轮回道开启有时,错过此番,再等便是百年。君一生忠义,何必在此幽冥苦寒之地受苦?”
关羽抬眼,目光望向人间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黑雾,看到了那片他曾为之征战一生的蜀地山川。眸中没有傲,没有怨,只有一片深沉如沧海的执念。
他再次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黄泉岸边:
“某要等一位故人同行。”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鬼卒面面相觑,孟婆手中的汤勺顿在半空,连阎王都怔住了。
等一位故人?
人间皆知,关羽败走麦城,身死临沮,结义兄弟刘备、张飞尚在人间,蜀中群臣安好,他的儿子关平、周仓随他一同战死,已先行入了轮回。除此之外,再无至亲至近之人。
这幽冥之中,他还有什么故人可等?
阎王压下心中疑惑,沉声问道:“不知关圣君要等的,是何方故人?若是战死沙场的忠魂,寡人即刻命鬼卒查探生死簿,寻来便是。”
关羽缓缓收回目光,落回阎王身上,长髯微动,吐出一个名字。
三个字,轻得如同风中尘埃,却重得似要压塌整个幽冥。
“诸葛亮。”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阎王耳边炸响。
这位执掌三界生死、阅尽万古亡魂的阎罗天子,当场僵在原地,脸上的肃穆与威严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他盯着关羽,愣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才猛地回过神,语气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关圣君……你说何人?”
“诸葛亮。”关羽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字孔明,号卧龙。”
阎王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脱口而出:
“关圣君,你莫非是糊涂了?诸葛亮此人,此刻尚在凡间益州,身居蜀汉丞相之位,辅佐刘备治理蜀地,运筹帷幄,康健安好,并未身死魂归幽冥啊!”
一句话,点破了最荒诞的事实。
关羽要等的人,根本没死。
他还在人间好好活着,坐镇蜀中,调度三军,是蜀汉的顶梁柱,是天下皆知的卧龙先生。
一个活着的人,怎么会来幽冥?
关羽又要等到何时?
阎王不解,鬼卒不解,连忘川的风,都似带着无尽的疑惑,卷起彼岸花的花瓣,绕着这位孤傲的武圣盘旋不去。
而关羽,只是轻轻闭上眼,重新垂下头颅,手扶青龙偃月刀,立于轮回道旁,一动不动。
他没有解释,没有争辩,只是静静等待。
如同当年在华容道等曹操,在荆州等军令,在桃园等兄弟。
这一等,便是无尽的幽冥岁月。
一、人间事,未了情
关羽并非糊涂。
他比谁都清楚,诸葛亮还活着。
正是因为清楚,他才要等。
魂归幽冥的这些时日,他并未沉溺于战败的痛苦,而是将一生过往,细细复盘了千万遍。
从桃园结义,到涿郡起兵;从虎牢关三英战吕布,到徐州失散降汉不降曹;从千里寻兄,到坐镇荆州,每一步,每一战,每一个抉择,都清晰如昨。
他一生傲岸,目下无尘,天下英雄,能入他眼者寥寥无几。
江东诸将,他视作“江东群鼠”;曹魏猛将,他不屑一顾;就连孙权遣使为子求亲,他都能怒叱“虎女安肯嫁犬子”。
普天之下,能让他心悦诚服、敬重有加的,只有三人。
一是兄长刘备,仁德布于天下,是他一生追随的主君;二是三弟张飞,勇猛无双,是他血脉相连的兄弟;第三人,便是诸葛亮。
初闻刘备三顾茅庐,请出一个二十七岁的山野书生时,关羽心中是不服的。
他与张飞征战多年,出生入死,凭什么要对一个未曾立过寸功的书生毕恭毕敬?博望坡军师初用兵,他心中尚有疑虑,直到一把大火烧尽曹军,他才真正见识到卧龙的智谋。
赤壁之战,草船借箭,借东风,火烧连环船,诸葛亮算尽天机,鬼神莫测。即便如此,关羽心中依旧存着武将对谋士的疏离。
直到华容道。
他立下军令状,却念及旧情,放走了曹操。
按军法当斩,刘备、张飞苦求,诸葛亮却最终放了他。那一刻,关羽看懂了,这位军师不是迂腐的书生,他懂情义,知人心,更懂他们兄弟三人的执念。
自那以后,关羽对诸葛亮,再无半分不敬,唯有满心敬重。
他镇守荆州,诸葛亮入川前,留给他八个字:“北拒曹操,东和孙权”。
这八个字,是荆州长存的根本,是蜀汉立足的根基。
关羽一生傲狂,却将这八个字牢牢记在心中。他虽看不起江东群鼠,却始终克制着性子,不愿轻易与东吴撕破脸;虽威震华夏,却不敢贸然深入曹魏腹地,始终守着荆州重地。
他知道,自己是蜀汉的门户,是诸葛亮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他不能乱,不能败,不能死。
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糜芳、士仁怀恨在心,不战而降;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陆逊卑辞厚礼,骄兵之计。一连串的变故,打得他措手不及。
水淹七军的荣光还未散去,荆州失守的噩耗已传至军中。
腹背受敌,军心涣散,千里驰援无望,他最终败走麦城,身陷绝境。
临死前那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刘备,不是张飞,不是桃园的烈酒,不是赤兔马,不是青龙刀。
而是诸葛亮在入川前,望着他,眼神凝重,一字一句叮嘱的模样。
“云长,荆州重地,切不可意气用事。切记,北拒曹操,东和孙权。”
他悔。
悔自己一时傲狂,误了大局;悔自己未能守住荆州,负了军师的托付;悔自己这一败,乱了蜀汉的江山,断了隆中对的宏图。
他更愧。
愧对兄长的信任,愧对三弟的期盼,更愧对诸葛亮呕心沥血、运筹帷幄的半生谋划。
荆州一失,蜀汉两路北伐的计划彻底落空,兴复汉室的理想,瞬间变得遥不可及。
他是蜀汉的罪人。
是诸葛亮一生心血,最沉重的一道裂痕。
所以,他不能走。
轮回道就在眼前,转世便可忘却一切,可他忘不掉荆州的百姓,忘不掉战死的将士,忘不掉诸葛亮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
他要等。
等诸葛亮走完人间的路,等这位卧龙先生也魂归幽冥,等他亲口说一句:
“军师,云长错了。”
他要与这位一生敬重的故人,一同踏入轮回。
若有来世,他还要做那冲锋陷阵的武将,诸葛亮还要做那运筹帷幄的军师,兄弟三人依旧桃园结义,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意气用事,绝不会再丢了荆州,绝不会再负了故人。
这是他的执念,是他魂归幽冥,唯一的心愿。
二、幽冥寂,岁月长
阎王终究拗不过关羽。
这位武圣的傲骨与执念,连天地都要退让三分。
阎王无奈,只得命鬼卒在黄泉岸边,为他搭建了一座简易的魂殿,不逼他喝孟婆汤,不催他入轮回,任由他守在轮回道旁,静静等候。
从此,黄泉岸边,多了一道永恒的身影。
绿袍染血,长髯覆霜,手持青龙偃月刀,立于彼岸花中,面朝人间,一动不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幽冥无岁月,不知春秋更替,不知寒来暑往。
无数亡魂从他身边经过,有认识他的,跪地叩拜,泣不成声;有不认识的,好奇张望,窃窃私语。可他始终闭目养神,不闻不问,不看不听,心如磐石,只为等一人。
孟婆换了三任,鬼卒走了一批又一批,奈何桥修了数次,忘川河水涨了又落,唯有他,始终未曾挪动半步。
期间,又有故人魂归幽冥。
先是张飞,被部下范疆、张达刺杀,魂飘幽冥,见到立于黄泉的关羽,当场放声大哭。兄弟二人相见,抱头痛哭,诉尽半生遗憾。
张飞性子烈,得知关羽在此等诸葛亮,怒不可遏,要闯回人间找刘备理论,被关羽死死拦住。
“三弟,休得胡闹。军师尚在人间,为兄之事,是我自己的过错,与他人无关。”
“二哥!那诸葛亮明明在蜀中,活得好好的,你要等到何时?!”张飞嘶吼,“随我转世,来世再做兄弟,杀回东吴,报仇雪恨!”
关羽摇头,语气坚定:“某要等军师。你若急,可先行转世,某随后便来。”
张飞犟不过他,最终也留了下来,陪他一同等候。
兄弟二人,一静一动,立于黄泉岸边,成为幽冥最奇特的一道风景。
再后来,刘备白帝城托孤,魂归幽冥。
一代帝王,褪去龙袍,只剩兄弟情深。见到关羽、张飞在此等候,刘备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拍着二人的肩膀,泪流满面。
他也知晓了关羽的心思,长叹一声:“云长,你一生忠义,何必如此苛责自己?荆州之失,乃天意,非你之过。”
关羽垂眸:“兄长,若无我之傲狂,荆州不失,汉室可兴。此过,云长不敢忘。”
刘备无奈,也只得留下,三兄弟重聚幽冥,依旧不离不弃。
阎王得知,再次前来劝说:“三位皇叔,皆是人间英杰,何必困于这幽冥苦寒之地?寡人可为你们安排同一家族转世,来世再做兄弟,再创基业,岂不比在此枯等要好?”
关羽依旧摇头:“多谢阎王。某要等的人,未至。”
阎王看着他,看着这三位名震千古的桃园兄弟,心中百感交集。
他执掌生死簿千万年,见过无数执念,却从未见过如此深重、如此纯粹的执念。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荣华,不是为了爱恨情仇,只是为了一句愧疚,一份敬重,一份未完成的理想。
他终于不再劝说,只是每隔一段时日,便亲自前来,告知关羽人间的消息。
“诸葛亮在五丈原屯兵,北伐中原。”
“诸葛亮呕心沥血,积劳成疾。”
“诸葛亮病逝五丈原,魂归天地……”
最后一句话传来时,关羽猛地睁开了眼。
眸中精光爆射,随即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等的人,终于要来了。
三、卧龙至,轮回启
五丈原的秋风,吹落了最后一片落叶。
诸葛亮手持羽扇,躺在病榻上,望着北方的星空,缓缓闭上了双眼。
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未出茅庐而定天下三分,火烧博望,舌战群儒,草船借箭,七擒孟获,六出祁山。为蜀汉耗尽最后一丝心血,终究未能完成兴复汉室的理想。
魂灵离体,飘向天际,落入幽冥。
他一生聪慧过人,算尽天机,却从未算过自己的生死,从未算过,在黄泉岸边,有三位故人,已等了他无数岁月。
黑雾散开,诸葛亮的魂灵轻飘飘落在忘川岸边,一身布衣,羽扇轻摇,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运筹帷幄的模样。
他抬眼,便看到了那三道伫立在彼岸花中的身影。
绿袍的关羽,黑甲的张飞,白衣的刘备。
三个人,三缕英魂,已等他太久太久。
诸葛亮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泪光,快步上前,躬身一礼,声音哽咽:
“主公,二将军,三将军……亮,来迟了。”
刘备上前,扶起他,老泪纵横:“孔明,苦了你了。”
张飞放声大哭:“军师!你可算来了!”
而关羽,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他等了无数幽冥岁月的故人,久久未曾说话。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却沉重的话:
“军师,云长,等你许久了。”
诸葛亮望着关羽,望着他眼中的愧疚与敬重,心中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关羽的执念。
荆州之失,关羽身死,他在蜀中痛彻心扉,却从未怪过他分毫。战争胜负,本是常事,关羽一生忠义,已是千古楷模。
他轻轻摇头,声音温和:“云长,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你我皆是为了汉室,何错之有?”
关羽垂眸:“荆州一失,断了军师宏图,云长心中有愧。”
“宏图未竟,乃亮之无能,与云长何干?”诸葛亮微微一笑,“今生已矣,来世,我们再续前缘。”
关羽猛地抬头,眸中亮起光芒。
来世。
这正是他等候的答案。
此时,阎王携生死簿而来,立于一旁,看着眼前这四位名震千古的英杰,眼中满是敬重。
“四位皆为三界敬仰的英杰,寡人已为你们备好轮回道,同入一家,来世再结兄弟,再辅明主,再创盛世。”
轮回道再次开启,金光璀璨,比上一次更加耀眼。
孟婆端来四碗汤,轻声道:“四位,请饮汤,忘前尘。”
刘备接过汤碗,看向关羽、张飞、诸葛亮,眼中满是期盼。
张飞一饮而尽,哈哈大笑:“来世俺还要做猛将,杀遍天下!”
诸葛亮轻摇羽扇,微笑着喝下孟婆汤。
最后,关羽端起汤碗。
他望向诸葛亮,望向刘备,望向张飞,眼中最后一丝执念,烟消云散。
荆州之失,麦城之败,一生愧疚,尽数放下。
他仰头,将孟婆汤一饮而尽。
前尘往事,随风而散。
四人相视一笑,并肩踏入轮回道。
金光席卷,吞没四道英魂。
忘川岸边,彼岸花依旧盛开,幽冥重归平静。
阎王望着空荡荡的魂殿,轻声长叹。
千古忠义,千古情义,莫过于此。
关羽不肯转世,等的从不是一句原谅,不是一场道歉。
他等的,是兄弟同心,是故人同行,是来世再续桃园梦,再兴汉室魂。
人间传说,自此多了一段幽冥佳话。
武圣黄泉等卧龙,桃园兄弟共轮回。
忠义无双,千古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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