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贞观十一年的门坎

雪下了一整夜,长安城的屋檐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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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的武家姑娘站在宫门前,朱红的门比她高出许多。她回头,父亲的马车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只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才人,该进去了。”宦官的声音像细针。

她提起淡青的裙摆,抬脚——门坎真高啊,高得她需要双手撑住门框才能跨过去。雪落在睫毛上,化了,像泪,但她没哭。

许多年后,她还会常常梦见这个场景。梦里的她总是卡在门坎上,进不去,也退不回。而醒来时,手心都是汗。

二、甘露殿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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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皇帝在殿里见她时,刚批完奏折。

“会写字吗?”皇帝问,声音很温和。

“会。”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纸铺开了,墨研好了。她提笔的手有点抖——写什么呢?父亲教过诗,先生教过赋,可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笔尖落下时,她忽然想起昨夜窗上的霜花。于是写了四个字:日月当空。

“日月当空……”太宗念了一遍,笑了,“好字。赐号‘武媚’吧。”

媚,美好的意思。可当她退出殿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听见身后宫女们低声议论“又一个武媚娘”时,忽然明白了:在这里,“美好”是最寻常的批注,像给花瓶贴标签。

那天晚上,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像初春的冰,表面还硬着,底下已经开始融化。

三、感业寺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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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驾崩时,长安城下了二十七天雨。

没有子嗣的嫔妃都要出家。剃刀贴上头皮时,很凉。青丝一绺绺落下,像凋谢的花。住持说:“从此你是明空。”

明空,明明了了,空无一物。可她的心空不了。

她记得那个雨天,太子李治来上香。雨很大,他站在殿檐下,她在殿内诵经。木鱼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咚咚,嗒嗒,咚咚,嗒嗒。

他离开时,一枚玉佩从袖中滑落,滚到她蒲团前。羊脂白玉,雕着蟠龙,还带着体温。她捡起来,握在掌心,玉渐渐被焐热,像一颗小心脏。

后来很多年,她都留着这枚玉。有时候握在手里,能听见雨声,能闻见檀香味,能看见那个年轻的太子,在雨帘后回头望了一眼。

就一眼。

四、回宫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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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二年的春天,迎她回宫的马车停在感业寺外。

王皇后派来的宫女笑得很甜:“武姐姐,皇后娘娘念着您呢。”

她也笑,笑得比蜜还甜。可上车时,裙摆勾住了门槛——又是门槛,总在她人生紧要处等着。

马车走了很远,她掀开车帘回头望。感业寺的灰墙在春雾里渐渐模糊,钟声一声声追来,像在挽留,又像在送别。

手里握着那枚玉佩,握得指节发白。

这条路,没有回头了。

五、第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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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五年,她生下女儿。

小小的人儿,软软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知道找奶吃。高宗欢喜得什么似的,天天来瞧,说眼睛像她,鼻子像他。

王皇后来看孩子,抱在怀里逗:“真乖,真像皇上。”

第二天,孩子没气了。

乳母跪在地上发抖:“奴婢不知……昨夜还好好的……”

她没哭,没闹,只是抱着女儿,从清晨抱到黄昏。小身体从温热到冰凉,从柔软到僵硬。她一直抱着,像要记住这温度,这重量。

高宗来了,她抬起脸,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空白:“是皇后。”

说这话时,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生她时难产,差点死了。父亲在产房外等,后来对她说:“你娘为了生你,鬼门关走了一遭。”

每个女人都是鬼门关前走过的人。只是有的人走出来时抱着孩子,有的人走出来时空着手。

她的手,空了。

六、二圣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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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的头痛病犯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守着他,用热毛巾敷额,轻轻哼小时候母亲哼的歌。有时候他疼得厉害,会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

她不抽手,就让他抓着。等他不疼了,睡着了,才看手心——几个月牙形的血印子。

奏折越来越多,他看不了,她说:“我念给你听。”

起初只是念,后来他说:“你说该怎么批?”

她小心地说出想法,他说:“就照你说的办。”

渐渐地,朝堂上多了道帘子。她在帘后,他在帘前。臣子们跪拜时,要拜两个人。史官写下“二圣临朝”,墨迹未干,就有人上书反对。

反对的折子,她亲自批。朱笔落下,或贬或杀,从不犹豫。批完最后一个,她抬起头,看见铜镜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七、垂帘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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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握着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辛苦你了。”

她的手一颤。辛苦?是啊,怎么会不辛苦。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就变得真实了——原来她这一路,有人看见。

儿子李显继位,不成器。废他的那天,他在殿上哭喊:“母后!我是您儿子啊!”

她坐在帘后,没有说话。等哭声远了,才对大臣们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垂帘二十年,她杀了很多人。宗室、大臣、亲人。来俊臣那些人,是她手里的刀。有时候深夜批完奏折,她会走到窗前,看洛阳城的灯火。

万家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八、万象神宫的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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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岁那年重阳,她终于走到了那一步。

龙袍很重,压得肩膀疼。冕旒上的玉珠摇晃着,晃出一片模糊的光。她一步步走上台阶,脚步很稳——这条台阶,她走了五十三年。

“万岁”的呼声涌上来,像潮水。她抬手,潮水退了。

“朕,”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传得很远,“今日始皇帝位。”

没有激动,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看见天光。可天光亮了才发现,前路还长。

她做得认真。开科举,让寒门子弟有机会;劝农桑,让百姓碗里有饭。边疆的捷报一封封传来,国库的银子一年年增多。

可他们还是不服。因为她是女人。

有时候累了,她会去花园走走。牡丹开得正好,大红大紫,热热闹闹。她伸手想摘一朵,又停住——花摘下来,很快就谢了。

不如让它在枝头开着。

九、上阳宫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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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她病得起不来床。

张柬之带兵进来时,她正在喝药。药很苦,苦得舌头发麻。她慢慢喝,一口一口,像在品什么珍馐。

“陛下,”张柬之跪下了,“请传位太子。”

她看着这个自己提拔的宰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身铠甲,还是朕赐的。”

张柬之低下头。

“罢了。”她放下药碗,“这天下,朕坐够了。”

诏书写得很简单。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迹,像一声叹息。

十、最后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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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上阳宫,梅花开了。

她躺在床上,听见花瓣落在窗纸上的声音,轻轻的,像雪。儿子李显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这个被她废过的皇帝,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显儿,”她声音很轻,“朕死后……去帝号。就称……则天大圣皇后吧。”

“葬在乾陵……和你父亲一起。碑……碑上不要刻字。”

“为何?”李显问。

她没回答。为何呢?也许是因为这一生太满,写不下;也许是因为太累,不想写;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懂了太宗当年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种过来人的眼神,知道前面有什么,却不忍说破。

就像母亲看女儿出嫁。

气息渐渐弱了。恍惚间,她好像又站在贞观十一年的宫门前,雪落在肩上,门坎那么高。如果知道这一生的路,还会不会跨过去?

会的。

她知道。就像知道春天花会开,秋天叶会落,知道一条河不管多曲折,最终都要入海。

梅花香气越来越浓,浓得像要渗进骨头里。她闭上眼睛,听见很远的地方,有钟声。

是感业寺的钟吗?还是万象神宫的朝钟?

分不清了。

也不必分清。

尾声:乾陵的风

乾陵的无字碑,立了一千三百年。

风从碑上吹过,春夏秋冬,一遍一遍。游人来来往往,指指点点,碑不说话。

有个小女孩问妈妈:“为什么没有字呀?”

妈妈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有些路,走过了,就不需要解释。”

小女孩似懂非懂,伸手摸了摸碑身。石碑被岁月磨得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像谁的掌心,在漫长岁月里,渐渐凉了,又渐渐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