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浩 文:风中赏叶
那天下午,我去病房送饭。
刚推开门,一个枕头砸在我脸上。紧接着,我爸从床上撑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是谁?滚出去!这是我家!”
我愣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保温桶。
护士从我身后跑进来,一边安抚他一边冲我使眼色:“先出去,别刺激他。”
我退到走廊里,靠着墙,把脸埋进手心。
那是我爸。养了我三十年的亲爸。他不认识我了。
肺癌两年,我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确诊那天,他刚过完六十五岁生日。咳嗽三个月没好,一查就是晚期。医生说不能手术,只能药物治疗。
两年里,他经历了化疗、耐药、换方案、再耐药。人从一百五十多斤瘦到一百一,头发掉光又长出来又掉光。但他从来不服软,每次见我都说:“没事,还能扛。”
他最疼我。小时候发烧,他抱着我在屋里走一宿;上大学,他每个月省下烟钱给我打生活费;我结婚那天,他红着眼把我手交给我老公,说:“对我闺女好点,不然我饶不了你。”
这样一个我爸,现在用看贼的眼神瞪着我,问我是谁。
脑转移,是三个月前发现的。
那天他突然说头疼,吃止痛药没用。做了增强磁共振,医生指着片子上那几个小白点,说:“脑转移,不大,但位置不太好,可能会影响认知和行为。”
我问影响成什么样。
医生说:“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是记性差,有的人是性格改变,有的人会出现幻觉、暴躁,甚至攻击性。”
我爸当时在旁边听着,还笑着跟医生说:“我脾气好得很,不会打人。”
他没打人。他开始不认识人了。
最后这40天,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刚开始只是记性差。早上问中午吃啥,中午问晚上吃啥,晚上又问明天早上吃啥。我一遍一遍答,他一遍一遍忘,脸上带着那种不好意思的笑:“老了老了,脑子不好使了。”
后来他开始认错人。把我妈当成他妹妹,把我老公当成他年轻时的同事。我们纠正他,他就发火:“我自己的家人我还能认错?你们骗我!”
再后来,他开始骂人。
骂我妈,说她给他下毒;骂我老公,说他偷他东西;骂我,骂得最难听,说我联合外人要害他,说我不是他闺女。
第一次被他骂的时候,我躲在楼道里哭了半小时。我妈出来找我,拉着我的手说:“别往心里去,那是病,不是你爸。”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打人那天,是第28天。
那天中午,护工刚给他喂完饭,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就朝护工扔过去。护工躲开了,杯子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我去拦他,被他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吓人,我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然后他抬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不是很疼。但我懵了。
他瞪着我,眼睛通红,嘴里喊着:“滚!都给我滚!”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给他打了镇静剂。他慢慢安静下来,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我站在旁边,脸还火辣辣的,但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商量:“要不……咱们给他绑着?”
我知道她说的意思。约束带。有些躁动严重的病人会用,但用起来像绑犯人。
我摇头:“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们试了很多办法。换病房,减少刺激;请精神科会诊,加药;请护工24小时看护,让他累的时候有人哄。
有些时候管用,大多数时候不管用。
最难的不是他打我,是我有时候会想:他怎么还不走?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我被自己吓到了。那是一个凌晨,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已经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呼吸很浅,很慢,像随时会停。
我盯着他看,忽然想:如果他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念头一闪而过,但我浑身发冷。我在心里骂自己:你疯了吗?那是你爸!
可那个念头,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来,我都更恨自己一分。
有一天我跟护士聊天,忍不住说了出来。护士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护师,见惯了这种事。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你不是希望他死,是希望他别再受罪,也希望自己别再受罪。这不丢人。”
我听完,哭了。
第39天,他忽然清醒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我去看他,他正躺在床上,眼睛望着窗外。见我进来,他转过头,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
“闺女?”
我愣住了。他认我了。
我扑到床边,拉着他的手。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但握着我的时候,还有一点力气。
“爸,是我。”
他点点头,眼睛有点红。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趴在他床边,哭了。他也哭了。
那天下午,他清醒了大概两个小时。他问了我妈去哪了,问了我老公工作忙不忙,问了我孩子考试怎么样。我都答了。最后他说:“我这些天,是不是干了不少浑事?”
我摇头:“没有,你挺好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闺女,爸对不起你。”
我摇头,眼泪砸在他手上。
第二天,他又不认识我了。
第45天,凌晨三点,他走了。
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躁动。护士把我叫进去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最后这40天,他打过我,骂过我,忘了我。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最后定格的,是第39天那个下午,他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的样子。
那个下午,是他的告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把想说的话说了,然后走了。
后来我总在想,这40天到底算什么。
有时候觉得是折磨。折磨他,也折磨我们。有时候又觉得,这可能就是人走之前的样子——不是每个人都能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有些人的路,就是这样闹着、挣扎着、痛苦着走完的。
我们守着他,不是因为那些闹和痛苦值得守,是因为他是我爸。
他清醒那天下午,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不管我干啥,你们别走。”
我们没走。
40天,他没下过楼,没晒过太阳,没吃过一顿好饭。最后连我这个闺女都不认识了。
但我们没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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