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酒,其实很涩。
灯光晃得人眼晕,四周的笑闹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胡瀚海的手臂挨着我的,温热的酒杯碰在一起。
有人在大声喊:“喝!喝一个!”
我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萧靖琪。
他站在不远处的阴影边缘,手里也拿着一杯酒。
看见我看他,他朝我抬了抬手,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是他在应酬场合惯常的礼貌。
然后,他把酒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秋夜的风,毫无征兆地灌进酒店旋转门。
我穿着单薄的裙子,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栗。
胡瀚海还在我耳边说着什么,我没听清。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萧靖琪脱下了他的西装外套。
那件我今早亲手熨烫过的、带着浅淡木质香气的藏青色外套。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他抬手,将那件外套,轻轻披在了彭玉莹裸露的肩头。
他的手指,似乎在她肩头的衣料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彭玉莹侧过脸,对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他低下头,听得很仔细。
然后,他转过来,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温度。
像深秋夜晚结了霜的湖面。
“送完你兄弟,”他说,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别忘了自己回家。”
说完,他虚扶着彭玉莹的肩,走向那辆已经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又关上。
尾灯的红光,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胡瀚海似乎想搂住我的肩。
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风吹得我眼眶发酸,喉咙里堵着一团又冷又硬的东西。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不认识萧靖琪。
也好像,从没真正看懂过我们的婚姻。
而这一切,似乎早就有迹可循。
只是我一直,选择视而不见。
01
推开那家西餐厅的门时,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服务生引我走向靠窗的座位。
桌上,我预定的那束香槟玫瑰,在烛光下开得正好。
对面座位空着。
高脚杯里的水,已经喝掉半杯。
餐前面包被动过一块,又被随意地搁在盘边。
我坐下,给萧靖琪发消息:“我到了,你呢?”
手机屏幕安静地躺着,没有回应。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他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服务生过来添水,礼貌地询问是否可以点餐。
我摇摇头,说再等等。
窗外是城市流动的灯火,一对对情侣或挽手或依偎,笑着走过。
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还有身后那束孤独的玫瑰。
七点四十。
桌上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我几乎是立刻抓起来看。
是萧靖琪发来的。
“抱歉,婉莹。临时要接待总部来的重要客户,走不开。你先吃,不用等我。”
简短的几行字,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直到那些黑色的方块字,渐渐变得有些重影。
手指有些发凉。
今天不是什么普通的日子。
是我们结婚四周年的纪念日。
早上出门前,我特意提醒过他。
他只是“嗯”了一声,在玄关弯腰穿鞋,头也没抬。
下午我又发消息确认,他才回了一个“好”。
现在,一个“临时”,一个“重要客户”,就把这一切都抹掉了。
仿佛我精心准备的晚餐,我的等待,还有这个日子本身,都变得无关紧要。
一股酸涩的气涌上鼻腔。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菜单,机械地翻看着。
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菜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眼底的热意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胡瀚海”三个字。
我像是抓住了什么,立刻接通。
“喂?婉莹!”电话那头传来他爽朗又带着关切的声音,“干嘛呢?吃饭没?”
他的声音像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周围的阴霾。
“还没……”我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在餐厅,等靖琪。”
“等他?”胡瀚海的声音扬高了点,带着我熟悉的、为我打抱不平的调子,“这都几点了?又放你鸽子?”
“他……临时有客户。”我徒劳地解释了一句。
“得了吧,什么客户比纪念日还重要?”胡瀚海嗤了一声,“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要我说,别等了,自己点些爱吃的,吃完哥带你去兜风,新发现一家清吧,特棒。”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安慰和安排。
心里那团郁结的闷气,似乎被他一点点搅动、驱散。
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松懈下来。
至少,还有人是记得我,关心我此刻心情的。
“行了,别一个人傻等了。”他最后说,“赶紧先吃点东西,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到餐厅门口接你。”
挂掉电话,我看着桌上那支孤零零的玫瑰。
又看向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我抬手,招来了服务生。
“点餐。”我说,“就一位。”
02
周末的同学聚会,定在一家川菜馆。
人声鼎沸,包间里满是熟悉的嬉笑和吵闹。
胡瀚海很自然地坐在我旁边。
我刚坐下,他就把烫好的碗筷推到我面前。
“给你弄好了,这家辣椒油贼香,不过你胃不好,少蘸点。”
他说着,又拿过我的杯子,用茶水涮了涮,倒上温热的豆浆。
“先喝点这个,暖暖。”
旁边的老同学看见了,立刻笑着起哄。
“哟,瀚海,这么多年了,还把我们孙女神照顾得这么周到啊?”
“就是,比人家正牌老公还上心!”
“萧靖琪,你这地位堪忧啊!”
一阵哄笑。
我有些尴尬,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我对面的萧靖琪。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滑动。
听到调侃,他才慢慢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我和胡瀚海之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没接话。
端起面前的啤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时,他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一圈,又一圈。
胡瀚海满不在乎地笑着,揽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必须的!我和婉莹什么交情?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好像,也没什么。
大家只是开玩笑。
席间热闹继续,推杯换盏。
萧靖琪话不多,偶尔回应几句同学的问话。
大多时候,他只是听着,或者看着手机。
他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我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胡瀚海却一直很活跃,不断给我夹菜。
“这个毛血旺你尝尝,味儿正!”
“鱼片嫩,快吃。”
我的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
我小声说:“够了瀚海,我自己来。”
他却像没听见,又夹了一块糯米排骨过来。
“你太瘦了,多吃点。”
整顿饭,萧靖琪再没往我这边看过。
散场时,大家站在餐馆门口互相道别。
夜风有点凉,我抱了抱手臂。
胡瀚海立刻问:“冷啊?我外套给你。”
“不用……”我话还没说完。
萧靖琪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往旁边走了几步,才接起电话。
“彭总监。”
他的声音传来,不高,但在渐渐安静的夜色里,听得很清楚。
那是一种我很少听到的语气。
平和,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
“嗯,我在外面。”
“方案我看过了,第三部分的数据支撑可以再加强一点。”
“对,我也是这个想法。明天早会前,我们可以再对一遍。”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侧身站着,路灯在他身上勾勒出挺直的轮廓。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
他沉默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好,辛苦你了,早点休息。”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停留了几秒。
这才转过身,朝我们走过来。
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神情。
“走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胡瀚海拍拍我的肩:“上车,我先送你们回去。”
萧靖琪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问我一句,刚刚冷不冷。
03
萧靖琪最近回家越来越晚。
即使回来,也总是带着一身烟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我端着一杯热牛奶,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他背对着我,坐在电脑前。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出眼底一片淡淡的青色。
他盯着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手指揉着太阳穴。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
然后才慢慢聚焦。
“还没睡?”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给你热了牛奶。”我把杯子放在桌角,没有靠得太近。
他“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回屏幕。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灰色的家居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靖琪。”我忍不住开口。
他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我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他沉默了几秒。
“有个竞标案,很关键。”他简短地回答。
“再关键,也不能不顾身体吧?”我走近两步,“你看你,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回来也……”
回来也几乎不跟我说话。
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口。
他关掉了当前的页面,又点开另一个文件。
语气没什么起伏:“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又是这句话。
“过了这阵子”,像是永远也过不完。
我心里憋了许久的委屈和失落,忽然冒了出来。
“你眼里是不是只有工作?”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冲,“这个家对你来说,算什么?”
他敲键盘的动作彻底停下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脑主机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没有回头。
只是肩膀,似乎很轻微地塌了一下。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婉莹,”他说,“有些累。”
不是“我累了”,是“有些累”。
那里面包含的东西,让我一下子哽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再说话,重新看向屏幕。
背影重新变得挺直,却也格外疏离。
我默默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牛奶杯还放在桌角,袅袅的热气,已经快散尽了。
心里堵得慌,我想找点事情做。
走到客厅,拉开电视柜的抽屉,想找一张旧影碟。
手指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纸壳边缘。
我把它抽出来。
是一个精致的信封。
打开,里面是两张门票。
市交响乐团的新年音乐会。
我记得,大概两个月前,我在刷手机时随口提过一句,说这个乐团今年曲目单不错。
当时萧靖琪在沙发另一边看资料,头也没抬。
我以为他没听见。
门票的日期,就在上周。
已经过期了。
我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站在原地。
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凉意。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那两张票,在我手里被攥得微微发皱。
04
公司年会兼重要客户答谢酒会的邀请函,安静地躺在邮箱里。
烫金的字体,写着“诚挚邀请您与伴侣一同出席”。
我盯着“伴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晚饭时,萧靖琪照例回来得晚。
菜已经热过一遍。
他坐下,沉默地吃着。
“我们公司下周末有个酒会,”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可以带家属。”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下。
“什么时候?”
“下周六晚上。”
他蹙起眉,想了一会儿。
“下周六……”他低声说,“竞标案最后的关键阶段,那天晚上可能要跟团队一起过最终方案。”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又是工作。
似乎每一次,都是这个理由。
“哦。”我应了一声,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饭桌上又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那沉默,像一块湿冷的布,捂得人透不过气。
我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所以,你不能去,是吧?”我放下筷子,声音有些硬。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也放下了筷子。
“婉莹,这个项目对我,对公司都很重要。”他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无奈。
“对,很重要。”我打断他,一股无名火拱了上来,“你的工作永远最重要。纪念日可以忘,音乐会门票可以放到过期,现在一个酒会,也不能参加。”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没给他机会。
“行,你忙你的。”我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反正,我也不是没人陪。”
他眉心拧紧了:“你什么意思?”
话已经到了嘴边,带着赌气和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没空,那我就和瀚海去。”
说完,我紧紧盯着他的脸。
我想看到他的反应。
哪怕是一点点的在意,一点点的不悦也好。
萧靖琪怔了一下。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像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我。
又或者,是想从我脸上,确认些什么。
餐厅顶灯的光线,在他眼睛里折出一点微冷的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然后,他垂下眼睑,遮住了所有情绪。
再抬起时,里面已经是一片平静的深潭。
他拿起筷子,重新夹起一口菜,送进嘴里。
咀嚼,咽下。
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
“随你。”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割过心口。
他不再看我,站起身,拉开椅子。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他径直走向书房。
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
没有摔,没有重响。
只是平静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餐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桌渐渐冷掉的饭菜。
那两个字,还在空气里飘荡。
05
商场里灯火通明,周末的人流熙熙攘攘。
胡瀚海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跟在我身边,兴致勃勃。
“这件怎么样?宝蓝色衬你肤色!”
他拿起一件修身的小礼服,在我身前比划。
我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衣裙,却没什么购买的欲望。
“还行吧。”我敷衍道。
“什么叫还行?”胡瀚海不满,“酒会啊大姐,得艳压群芳才行!试试!”
我被推进试衣间。
换上那件宝蓝色的裙子,走出来。
镜子里的女人,身形窈窕,锁骨清晰,裙摆摇曳。
确实好看。
“完美!”胡瀚海打了个响指,掏出手机,“别动,我给你拍几张,你自己看看效果。”
他举着手机,调整着角度。
“对,笑一下,哎,好看!”
咔嚓,咔嚓。
拍了好几张。
“你等我一下,马上发给你。”他低头操作着手机。
我的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看,是胡瀚海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穿着新裙子,对着镜头,笑容有些勉强。
背景是试衣间外明亮的灯光和货架。
我刚想关掉图片,手指却顿住了。
照片的角落,试衣间的镜面反射里,模模糊糊映出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挽起的女人身影。
她似乎正看向我们这边。
身影很模糊,看不清脸。
但那个轮廓,那份沉静的气质……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发你了,看见没?”胡瀚海凑过来问。
我猛地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攥紧。
“看,看见了。”我有些慌乱地转身,“就……就这件吧。”
付完款,胡瀚海还想拉我去看鞋子。
我推说有点累,想回家了。
他有些失望,但还是开车送我回去。
到家楼下,我提着新买的裙子,独自上了楼。
打开家门,里面一片寂静。
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
我放下东西,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阳台的方向,有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里明灭。
我走过去。
萧靖琪背对着客厅,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手指间夹着一支烟。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也吹散了淡淡的烟草味。
他站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
他在看远处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我停下脚步,没有出声。
就在我想悄悄退回客厅时,他放在旁边小藤椅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自动唤醒的屏幕,在黑暗的阳台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条新消息的预览,清晰地跳了出来。
发送人:彭玉莹。
内容只有一行字:“方案已细调,附后。辛苦了,早点休息。”
我像是被那光烫了一下,立刻移开视线。
萧靖琪似乎听到了动静,或者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
他侧过身,朝客厅这边看了一眼。
看到是我,他没有太多的表情。
只是抬手,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按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
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着,像是在回复。
他的侧脸在手机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硬,也有些不真实的遥远。
回复很快,他似乎只打了几个字。
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走进了客厅。
经过我身边时,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风和淡淡的烟草气息。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
径直走进了卧室。
阳台的门敞开着,夜风呼呼地灌进来。
吹在我身上,有点冷。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又转头看向阳台外。
城市依旧繁华喧嚣。
可那些光,那些热闹,好像都隔得很远。
我慢慢地走到阳台边。
刚才他站立的地方,烟灰缸里,新的烟蒂静静地躺着,余温未散。
06
酒会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与鲜花混合的甜腻气息。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我挽着胡瀚海的手臂走进来,引来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胡瀚海显然如鱼得水。
他熟络地跟认识的人打招呼,谈笑风生。
很快,几个旧日的同学和朋友围了过来。
“哟,瀚海,婉莹!你俩可算来了!”
“还是这么登对哈!萧靖琪呢?怎么没来?”
“人家萧总大忙人呗!”
胡瀚海笑着递给我一杯香槟,自己也拿了一杯。
“他忙,我来护花。”他语气自然,带着几分亲昵的熟稔。
朋友们都笑起来。
“也是,从小就是你护着婉莹,我们都习惯了!”
“就是就是,当年要不是瀚海你出国,哪轮得到……”
说话的人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胳膊,讪讪地住了嘴。
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
胡瀚海却像是没听见,笑着岔开话题。
他讲起我们小时候的糗事,怎么一起逃课,怎么帮我打架,怎么分享彼此的烦恼。
绘声绘色,引人发笑。
我配合地笑着,心里却有些空。
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搜寻。
然后,我看到了他。
萧靖琪。
他站在不远处的一根立柱旁,手里端着一杯酒。
身边站着几个人,正在交谈。
彭玉莹也在其中。
她穿着一身珍珠白的露肩长裙,长发优雅地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位年长者说话,嘴角含着得体的微笑。
萧靖琪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套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是我没见过的款式,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
他偶尔会插上一两句话,声音不高,但旁边的人都听得很认真。
彭玉莹有时会转过头,与他交换一个眼神,或者低声说句什么。
他便会轻轻点头。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工作伙伴间的默契。
自然,流畅,建立在彼此了解和专业认可之上。
和我们之间,好像不太一样。
“喂,看什么呢?”胡瀚海碰了碰我的胳膊,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哦,你老公也来了啊。旁边那女的是谁?还挺有气质。”
我没回答。
心里那点空洞,慢慢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填满。
这时,我们这边的一个朋友,大概是喝得有点上头,忽然大声提议:“哎,我说!咱们瀚海和婉莹,这青梅竹马的感情,这么多年了,难得聚这么齐!”
他举起酒杯,嚷嚷着:“是不是该喝一个?纪念一下咱们逝去的青春!”
“对!喝一个!”
“交杯!交杯酒!”
几个人跟着起哄,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一些不熟悉的人也看了过来,带着好奇的笑意。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别闹了……”我想推开递到面前的酒杯。
胡瀚海也笑着摆手:“瞎起什么哄!”
但他的语气,听着并不太坚决,反而有种半推半就的味道。
“怎么是瞎起哄呢?你俩这感情,喝个交杯酒怎么了?”
“就是!扭扭捏捏的,是不是不给兄弟们面子?”
酒杯被硬塞到我和胡瀚海手里。
推搡间,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里晃荡。
我骑虎难下,尴尬得手足无措。
下意识地,我又看向萧靖琪那边。
隔着攒动的人头,晃动的光影,我们的视线,毫无征兆地撞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交谈。
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眼神平静得像深夜的海面,不起一丝波澜。
他看到我望过去。
看到我被围在中间,手里被迫拿着酒杯。
看到胡瀚海站在我身边,笑得无奈又似有几分期待。
然后,他动了。
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酒杯。
隔着几米的距离,人群的缝隙。
朝着我的方向,微微向上一扬。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未达眼底。
熟悉得让我心头发冷。
是纪念日那天,电话里说“抱歉”时的礼貌。
是同学聚会听到调侃时,那无声的弧度。
也是我说“和瀚海去”时,他最后丢下的“随你”。
我像是被那笑容冻住了。
周围朋友的起哄声,胡瀚海近在咫尺的呼吸,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手里那杯酒,冰凉,刺骨。
07
那杯酒是怎么喝下去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液体滑过喉咙的灼烧感,和周围骤然爆发的掌声、口哨声。
胡瀚海的手臂绕过我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
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低声说了句:“没事。”
我飞快地抽回手,觉得被他碰过的手臂皮肤,一阵阵地发麻。
脸上滚烫,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
我再次抬眼,去寻找那个身影。
萧靖琪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我仓惶地四下张望。
看见他正和彭玉莹,还有另外几个人,站在靠近宴会厅出口的地方。
似乎在告别。
彭玉莹脸上带着浅笑,正对一位老者微微颔首。
萧靖琪站在她身侧稍后的地方,手里拿着她的披肩和自己的外套。
他没有再看我这边。
仿佛刚才那隔空的一举杯,一句未出口的“随你”,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关注。
酒会终于到了散场的时候。
人群开始向门口涌动,夹杂着寒暄和道别的声音。
胡瀚海跟几个朋友又聊了几句,回头找我。
“走吧,婉莹,我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脚步有些虚浮,不知是酒意,还是心慌。
走出酒店旋转门,深秋夜晚的寒风立刻毫无遮拦地扑了上来。
我穿着单薄的晚礼服,裸露的肩膀和手臂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胡瀚海立刻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
“穿上,别感冒了。”
我正要推辞,眼角的余光,却猛地被定住了。
就在我们侧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萧靖琪和彭玉莹站在那里,似乎在等车。
彭玉莹也只穿着那条珍珠白的礼服长裙,夜风吹得她裙摆微扬,她轻轻抱了抱自己的手臂。
萧靖琪侧对着我们。
他手里拿着他那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往我这边瞥过一眼。
他抬手,动作自然地将外套展开,披在了彭玉莹的肩上。
他的手指,轻轻掠过她的肩头,将外套拉拢,妥帖地覆住她裸露的肌肤。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靠近她耳边。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酒店门口,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风大……别着凉……”
彭玉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拢了拢肩上的外套,侧脸对他笑了笑。
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像是“谢谢”。
萧靖琪摇了摇头。
这时,他才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目光投了过来。
落在了我的身上。
也落在了胡瀚海正欲往我肩上披外套的手上。
他的眼神很静。
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倒影,也漾不起丝毫涟漪。
胡瀚海的动作,不知怎的,就僵在了半空。
萧靖琪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我想象中的怒意,也没有失望。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那是一种彻底的平静,一种抽离的漠然。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清晰地穿过几米寒冷的空气,钻进我的耳朵。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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