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热闹得很。
丈母娘郑菱捏着我给的红包,手指搓了搓。
她脸上的笑突然就挂不住了。
“立诚啊,”她的声音拔高,穿透了嘈杂,“亲弟弟结婚,你这红包塞两千?”
周围几桌的谈笑声像被掐断了。
“是不是太‘大’了点?”她斜眼看我,嘴角往下撇,“你这姐夫当得,可不够格。”
妻子在底下猛拉我的袖子。
我看着她母亲那张精心涂抹却掩不住刻薄的脸。
杯子里的酒晃了晃,映着头顶刺眼的水晶灯。
我什么也没说,放下酒杯,转身就走了。
身后那片死寂,和我再没什么关系。
01
公司会计把上个月的报表放在我桌上。
她用指甲在几个红色数字下划了划,没出声。
我点了点头,她带上门出去了。
账上的流动资金,比想象中还要紧一些。
两个工地结款周期都拖后了,材料款却一天也拖不得。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陈思颖发来的消息。
“老公,鸿涛那边……导师催他买一批最新的专业资料,那边电子版贵得离谱。”
“大概要多少?”我打字问。
输入框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好一会儿。
“他说……要三万左右。”后面跟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包。
我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
打开手机银行,调出给曾鸿涛的转账记录。
筛选,最近五年。
密密麻麻的条目跳出来,学费、生活费、住宿费、资料费、机票钱。
我慢慢往下划,手指有些发僵。
最近的一笔是两个月前,他说要参加一个国际会议,要置装和交注册费,四万八。
再往前,买电脑,两万六。
再往前,租公寓押金,三万。
数字像冰冷的雨点,一条一条敲在屏幕上。
我截了张图,把所有的条目都框进去。
然后打开转账界面,输入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海外账号。
三万。
确认。
密码。
交易成功。
截图上的最后一条记录更新了。
我退出银行APP,点开刚才那张总截图。
最下面有个我自己手打的备注:“截至今日,累计约87.4万。”
87万。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思颖家那间老旧狭小的客厅里。
她父亲病着,靠在床上喘气。
她母亲郑菱拉着思颖的手,眼睛却看着我。
“立诚啊,我们家思颖跟你,是她的福气。”
“她弟弟还小,我们又没什么本事……”
“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了。”
思颖红着眼圈看我,满是依赖和恳求。
我握着她的手,对床上的老人和眼前的郑菱说:“爸,妈,你们放心。”
“我会照顾好思颖,也会照顾好家里。”
那时我三十出头,公司刚有点起色,觉得天地广阔,肩膀能扛起一切。
郑菱当时怎么说的?
她拍着我的手背,笑出了一脸褶子。
“好,好,立诚是个靠得住的。”
窗外的天空终于沉不住气,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模糊了外面高楼大厦的轮廓。
也模糊了手机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
02
机场接机口挤满了人。
思颖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不停地朝里张望。
郑菱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束包装夸张的鲜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出来了出来了!”思颖忽然扯了扯我的胳膊。
曾鸿涛推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穿着件挺括的卡其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副金丝边眼镜。
和几年前出国时那个青涩毛躁的男孩相比,像是换了个人。
“妈!姐!”他扬起手,声音带着刻意的洪亮。
郑菱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抱住他,眼泪鼻涕都下来了。
“我的儿啊,可算回来了!想死妈了!”
“博士!我儿子是博士了!”她反复摸着曾鸿涛的脸和胳膊,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思颖也抹着眼角,接过一个行李箱。
曾鸿涛这才把目光转向我,笑了笑,叫了声:“姐夫。”
我点点头,接过他手里另一个箱子:“路上辛苦。”
箱子很沉,拉杆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晚上在市中心一家不错的酒楼包间接风。
菜上得满满当当,郑菱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鸿涛,快给姐夫说说,以后有什么打算?”思颖笑着问,眼里满是骄傲。
曾鸿涛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有种模仿来的优雅。
“初步定了,去省里的工业设计研究院。”
“那边领导对我很感兴趣,毕竟我的研究方向在国内还算前沿。”
“就是起步薪资嘛,”他顿了顿,瞟了我一眼,“跟国外是没法比,体制内就这样。”
“一个月到手,估计也就一万出头。”
郑菱立刻接上话:“哎呀,刚回来,慢慢来嘛!”
“你姐夫当年不也是白手起家?现在不也什么都有了?”
她笑着给我夹了只虾,“立诚,你说是不是?鸿涛刚进社会,你这当姐夫的,得多帮衬着指点。”
思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眼神里带着点惯常的、柔软的请求。
我嚼着那只虾,鲜甜里透着冰凉的腥气。
“嗯,慢慢来。”我说。
曾鸿涛又谈起研究院的福利,谈未来的项目前景,谈他那些留在国外的同学如何羡慕他回来的机会。
他侃侃而谈,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
郑菱听得眼睛发亮,不时附和:“我儿子就是有出息!”
思颖微笑着,偶尔补充两句弟弟小时候的聪明事。
我只是听着,胃部某个地方,隐隐约约地抽了一下。
不是很疼,但那种持续存在的不适感,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堵在那里。
结账的时候,我掏出卡。
服务员报出数字,思颖悄悄吸了口气。
曾鸿涛正拿着手机,给窗外的城市夜景拍照。
郑菱拎起包,对我说:“立诚,那我们回家?让鸿涛早点休息,倒倒时差。”
“回哪个家?”曾鸿涛收起手机,很自然地问,“妈,我现在住哪儿?”
郑菱愣了一下,看向我。
思颖也看向我。
包厢里明亮的灯光,照得人有点无处遁形。
03
曾鸿涛的婚事,来得比想象中快。
回国不到半年,他就把女朋友沈丽红带回了家。
姑娘长得清秀,说话细声细气,但眼神亮亮的,看东西时带着一种明确的衡量。
她在郑菱那套老房子里坐了不到一小时,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临走时,曾鸿涛送她下楼。
郑菱关上门,脸上的笑就淡了。
“这姑娘……心思不浅。”她坐回沙发,叹了口气,“鸿涛说,她家里提了,结婚必须有新房。”
“不能跟老人挤,也不能租房。”
思颖正在厨房洗水果,水声停了一下。
“妈,现在年轻人结婚,要求新房也正常。”她端着果盘出来,放在茶几上。
“正常?说得轻巧!”郑菱声音高了些,“钱呢?你弟弟那点工资,不吃不喝多少年买得起?”
“我这把老骨头,榨干了也挤不出几个钱。”
她说着,眼神又飘到了我身上。
我没接话,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皮。
苹果皮连着,一圈一圈垂下来,露出里面白净的果肉。
过了几天,是个周末。
郑菱把我和思颖叫过去,说“开个家庭会议”。
曾鸿涛和沈丽红也在。
沈丽红今天话多了些,聊起她的小姐妹结婚,婚房怎么装修,买了什么牌子的家电。
“其实我也不想给鸿涛太大压力。”她抿嘴笑笑,挽住曾鸿涛的胳膊,“就是觉得,有个自己的家,才安稳。”
曾鸿涛拍拍她的手,看向郑菱:“妈,丽红要求不高。”
郑菱愁容满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沙发套的边。
“鸿涛,妈不是不帮你,是实在……”
她的目光,又一次,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落在我这里。
思颖坐在我旁边,手指蜷着,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她手心有点潮。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她不忍心开口。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沈丽红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像是在等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
我放下手里一直端着却没喝的茶杯。
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新房的事,”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干,“我城郊那边,有套房子空着。”
郑菱的眼睛倏地亮了。
曾鸿涛也立刻坐直了身体。
“那套房子,”我继续说,“买得早,面积不小,大概三百平。位置偏了点,但环境安静,装修是现成的,没住过人。”
“可以先给鸿涛和丽红结婚住着。”
沈丽红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闪了闪:“三百平?”
郑菱已经喜笑颜开,连连说:“哎呀,立诚,这……这怎么好意思!还是你想着弟弟!”
“就是偏了点,”曾鸿涛接过话,语气有点试探,“我上班可能不太方便……”
“先有个落脚的地方,”思颖赶紧开口,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以后你们条件好了,再换嘛。”
沈丽红看了曾鸿涛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笑容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暂时,总比没有好。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
郑菱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怎么布置那套大房子。
曾鸿涛也重新放松下来,和沈丽红低声说着什么。
思颖悄悄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
她的手心还是湿的,但热了些。
我回握了一下,松开,又端起那杯冷掉的茶。
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像一些终于摊开在明面上的东西。
04
我从唐宏志的律师事务所出来,手里多了个薄薄的档案袋。
阳光有点刺眼,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袋子扔在副驾驶座上。
没立刻发动车子。
档案袋封口处,律师事务所的红色印章很醒目。
里面是两份协议,唐宏志按我的意思起草的。
核心意思就一条:那套城郊三百平的房子,赠与曾鸿涛“居住使用权”,以“鼓励其自立奋斗,组建家庭”为前提。
但产权不变,仍在我刘立诚名下。
如果三年内,曾鸿涛能凭借自身能力,拥有一套属于他自己的、哪怕小一点的住宅。
或者,他为这个“大家”做出足够的、被认可的贡献。
那么,这套房子的产权,可以无条件过户给他。
唐宏志推眼镜时,看了我一眼。
“立诚,这协议,有点意思。”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防一手?”
“不是防,”我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是给个奔头。”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到家,思颖正在厨房煲汤。
香气飘出来,是玉米排骨的味道。
我把档案袋放在餐桌上。
她擦着手出来,看到袋子,又看看我:“签好了?”
“嗯。”我坐下,“你看看。”
她拿起协议,抽出那几页纸,慢慢翻看。
看着看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怎么还写这些条件?”她抬起眼,有些不安,“感觉……太生分了。都是一家人。”
“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我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才不能白给。”
“鸿涛不小了,博士也读出来了。总得有点压力,才知道往前奔。”
思颖咬着下唇,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妈和鸿涛看了,会不会多心?觉得我们不信任他?”
“你换个想法。”我放下水杯,“这算是给他的一份激励。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要他好好工作,攒点钱,或者干出点成绩,房子就是他的。”
“白得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协议上那行“居住使用权”的字样上。
厨房的汤锅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你说得……也有道理。”她最终叹了口气,把协议小心地装回袋子,“鸿涛是该自己立起来了。”
“那……你跟妈和鸿涛说?”
“我来说。”我接过档案袋。
几天后,在郑菱家,我把协议内容简单说了。
没提“防一手”,只说这是为了鼓励鸿涛自立。
曾鸿涛拿着协议副本,翻来覆去地看,脸色有点微妙。
沈丽红凑在旁边看,没出声。
郑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舒展开。
“立诚考虑得周到!”她拍了下大腿,“是该让鸿涛有点压力!不然总长不大。”
“鸿涛,你看看你姐夫,多为你着想!”
曾鸿涛推了推眼镜,扯出一个笑:“谢谢姐夫……我会努力的。”
他的语气,有点飘,听不出多少诚意。
沈丽红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
他这才在后面补了一句:“这协议……我签。”
签完字,按完手印,郑菱张罗着留我们吃饭。
饭桌上,她不停给曾鸿涛夹菜,话里话外都是“我儿子马上就有大房子住了”。
“三百平呢!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来!”
“到时候好好装修一下,气派!”
曾鸿涛笑着应和,心情似乎又好起来。
仿佛那纸协议,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很快就能被跨越的形式。
思颖低头吃着饭,偶尔看我一眼。
我给她夹了块鱼。
她碗里的米饭,还剩一大半。
05
婚礼的日子越近,事情就越多。
沈丽红虽然同意先用那套郊区的房子,但对婚礼本身的要求,一点没降低。
酒店要市里排得上号的,厅要最大的,布置要鲜花的,摄影摄像要双机位,司仪要有名气的……
一张长长的预算单,曾鸿涛挠着头,拿给了郑菱。
郑菱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钱?”她捏着单子,手指发白。
曾鸿涛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郑菱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拿起电话打给思颖。
“思颖啊,你看你弟弟这婚礼……妈这老底掏空也不够啊。”
“你跟立诚说说,酒席的大头……能不能……”
思颖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
最后她说:“妈,我跟立诚商量一下。”
她没立刻找我,自己愁了两天。
直到那天晚上,我回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面前摊着本存折。
“怎么了?”我换了鞋走过去。
她像是被惊醒了,慌慌张张合上存折。
“没……没什么。”
我坐下,看着她:“鸿涛婚礼钱不够?”
她猛地抬头,眼睛有点红:“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拿过她手里的存折,打开。
是我们家庭的备用金,数目不算小,但也不是无穷无尽。
“差多少?”我问。
她报了个数。
我合上存折,递还给她:“这钱从我这儿出。存折上的,别动。”
她愣住了:“立诚,我……”
“酒席的钱,我包了。”我站起身,往书房走,“就当是给鸿涛结婚的礼物之一。”
“其他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思颖跟到书房门口,倚着门框,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立诚,”她声音很轻,“谢谢你。”
“这些年……谢谢你。”
我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发冷。
“去睡吧。”我说。
婚礼前的混乱持续着。
我公司那边也到了季度结算的时候,忙得不可开交。
唐宏志打电话问我,协议双方都签了,要不要他拿去做个公证。
我想了想,说:“先不用。你帮我收好就行。”
他那边顿了一下:“行。”
婚礼当天,天气倒是不错。
酒店宴会厅被布置得花团锦簇,水晶灯亮得晃眼。
宾朋满座,大多是我们不太熟悉的、郑菱和曾鸿涛那边的亲戚朋友。
思颖作为姐姐,忙前忙后,脸上带着笑,但笑容底下有掩不住的疲惫。
我穿着不太习惯的西装,坐在主桌,看着司仪在台上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
曾鸿涛穿着笔挺的礼服,沈丽红一身洁白婚纱。
两人站在台上,接受着众人的注目和祝福,脸上是标准的新人笑容。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敬酒环节开始,一对新人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走过来。
到我们主桌时,气氛更加热烈。
郑菱今天穿得格外鲜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堆满了笑容。
她拉着曾鸿涛和沈丽红,挨个介绍桌上的长辈亲戚。
轮到我们时,她特意提高了声音:“这是鸿涛的姐姐、姐夫!没有立诚姐夫帮忙,这婚事哪能这么顺利!”
“鸿涛,丽红,快给姐姐姐夫敬酒!得好好谢你姐夫!”
曾鸿涛和沈丽红端起酒杯,嘴里说着感谢的话。
我也举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郑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几个红包。
那是我们早上给的,她暂时帮忙收着。
她捏着其中一个——那是我和思颖的——手指用力搓了搓红包的厚度。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然后垮了下去。
嘴角往下撇,眼皮耷拉着,露出一副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
“立诚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短暂安静的空隙里,显得异常清晰。
附近几桌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亲弟弟结婚,”她把那个红包捏在指尖,扬了扬,像是展示什么不洁的东西。
“你这红包塞两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我脸上。
“是不是太‘大’了点?”
全场霎时安静了。
连远处还在喧闹的几桌,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声音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
沈丽红挽着曾鸿涛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新娘笑容还没完全褪去,显得有点滑稽。
曾鸿涛别过脸,盯着手里那杯酒,仿佛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思颖的脸“唰”地白了。
她在桌下死死抓住我的袖子,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郑菱还盯着我,等着我的反应,或者说是等着我难堪。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刻薄而微微扭曲的脸。
看着她精心描绘的眉毛,涂得鲜红的嘴唇。
看着那身簇新的、价格不菲的旗袍。
看着这个我喊了十几年“妈”,供养了她儿子十几年,今天又为她儿子的婚礼包下最大开销的女人。
杯子里的酒液,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冰冷的光。
我手腕轻轻一转。
杯底稳稳地落在铺着白桌布的桌面上。
没发出多大声音。
然后,我对着郑菱,笑了笑。
什么也没说。
转身,拨开身后有些凝滞的空气,朝宴会厅侧门走去。
身后,是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思颖似乎低低喊了我一声,带着哭腔。
但我没有回头。
皮鞋踩在柔软地毯上,闷闷的。
走廊里灯光昏暗,把身后那片浮华的热闹,隔绝在厚重的门板之外。
06
我没回宴会厅。
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抽了三根烟。
烟灰缸里积起一小堆灰白的残骸。
思颖找到我时,眼睛红肿,脸上的妆有些花了。
她在我身边坐下,身上还带着宴会厅里那种甜腻的香气和酒味。
“妈她……她就是那样的人,有口无心。”她声音沙哑,试图解释,“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鸿涛他……也挺难做的。”她又说,手指绞在一起,“那么多亲戚看着。”
我转过头,看着她:“思颖,红包里是两千,对吗?”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酒席钱,我付了多少?”我又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里涌上更多水光。
“八万七。”我替她说了。
“再加上那套给他们住的房子,”我看着酒店玻璃门外沉沉的夜色,“市值多少,你大概清楚。”
“前前后后,我转给鸿涛的钱,你也知道个数。”
“今天,你妈当着所有人面,嫌两千块红包少。”
“嫌我这个姐夫,当得不够格。”
我每说一句,思颖的肩膀就缩一下。
“立诚,对不起……”她眼泪掉下来,“我替妈跟你道歉,行吗?今天毕竟是鸿涛大喜的日子,我们……我们别闹得太难看。”
“闹?”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你觉得,是我在闹?”
她只是哭,不停地摇头,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火气,被她的眼泪浇得只剩下冰凉的灰烬。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你回去吧。”我说,“里面还有客人需要招呼。”
“你呢?”
“我回家。”
她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算我求你。”
我轻轻挣开,站起身。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开车回去的路上,城市灯火通明。
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冷。
手机响了,是郑菱打来的。
我没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停了。
过了一会儿,思颖发来一条短信:“妈喝多了,说了胡话,你别生气。早点休息。”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回到家,屋子空荡荡的。
我脱掉那身别扭的西装,扯下领带,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雾气弥漫。
闭上眼,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宴会厅里那些嘈杂。
还有郑菱那拔高的、刻薄的声音。
“你这姐夫当得,可不够格。”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
睁开眼,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发青,嘴角紧抿着。
看上去,确实挺不够格的。
洗完澡出来,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唐宏志发来的信息:“听说今天婚礼不太平?”
我回了个:“嗯。”
他很快又发来:“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明天早上九点,带上协议原件,到城郊锦苑7栋1901。”
“叫个换锁的师傅一起。”
那边停了几秒。
“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锦苑小区。
唐宏志的车已经到了,他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个公文袋。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工装、提着工具箱的中年男人。
“刘老板。”换锁师傅跟我打招呼。
我点点头:“麻烦你了。”
唐宏志把公文袋递给我:“都在里面。”
“录音笔带了吗?”我问。
他拍了拍西装内袋:“带着。”
我们坐电梯上到19楼。
楼道里很安静,还能闻到一点昨天婚礼残留的、淡淡的香水味。
1901的门上,贴着崭新的、暗红色的喜字。
我抬手,按响了门铃。
07
门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开了。
曾鸿涛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蓬蓬地翘着,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惺忪和烦躁。
“谁啊这么早……”他不耐烦的声音,在看到我时,戛然而止。
他眼睛瞪大了些,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姐……姐夫?”他结巴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又扫过我身后的唐宏志和换锁师傅。
“你们……这是?”
他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鸿涛,”我语气很平静,“换身衣服,我们进去说。”
“说什么?”他下意识反问,手扒着门框,身体绷紧了。
“说这房子的事。”我看了眼他身后的玄关。
崭新的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奢华的水晶吊灯。
那是郑菱坚持要换的,说大气。
曾鸿涛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姐夫,进来说,进来说。”
他让开身。
我们走进去。
客厅很大,朝阳,早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进来,照着那些还没拆完的婚礼装饰。
彩带,气球,散落的糖果。
空气里有一股混杂的气味:酒味、香水味、还有新家具的味道。
曾鸿涛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沙发上的杂物。
“姐夫,唐律师,坐,坐。”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喝水吗?我……我去烧水。”
“不用麻烦了。”我在沙发上坐下,唐宏志坐在我旁边。
换锁师傅安静地站在玄关那里。
曾鸿涛站在茶几对面,手脚像是没地方放。
沈丽红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
她也穿着睡衣,脸上还带着刚起床的慵懒,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鸿涛,这……”
“丽红,你先回屋。”曾鸿涛冲她使眼色。
沈丽红没动,打量着我们,眼神里透出警惕。
“鸿涛,”我没理会沈丽红,直接开口,“去年十一月,你签过一份协议。”
“关于这套房子的。”
曾鸿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协……协议?姐夫,那不就是个形式吗?你当时说,是为了鼓励我……”
“协议就是协议。”唐宏志从公文袋里抽出两份文件,放在光洁的玻璃茶几上。
白纸黑字,红手印,很清晰。
“根据这份《赠与合同》附加条款,”唐宏志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赠与人刘立诚先生,赠与曾鸿涛先生该房屋的‘居住使用权’,前提是‘鼓励其自立奋斗,组建家庭’。”
“同时约定,三年内,若受赠人未能凭借自身努力获得独立住房,或对家庭未有公认贡献,赠与人有权收回该居住使用权。”
曾鸿涛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姐夫,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开始发抖,“昨天是我妈不对,她喝多了胡咧咧!我代她跟你道歉!”
“这房子……这房子我都住进来了,婚礼都办了!大家都以为这房子是我的了!”
“你现在说收回?你让我脸往哪儿搁?让丽红怎么想?”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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