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碎红还粘在村道的泥泞里。
堂屋的喧闹像一锅煮沸的水,油腻的、滚烫的,包裹着每一个角落。
胡浩初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拽过苏若曦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给我妈跪下认错!”他眼睛赤红,酒气喷在她脸上。
苏若曦只是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一下耳光扇过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陡然安静了。
只剩下清脆的、一下接一下的击打声。
八下。
苏若曦偏着头,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她慢慢站直,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的、躲闪的、甚至带着隐秘兴奋的脸。
最后落在胡浩初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
她什么也没说。
转身穿过死寂的院子,走进那间阴冷的厢房。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胡浩初站在院子中央,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觉得自己赢了,某种憋闷已久的东西终于发泄出来。
他还没意识到。
这八下耳光,扇掉的不只是妻子的尊严。
还有他小心翼翼维持了三十年的,全部生活。
01
年终总结大会的礼堂,暖气开得很足。
空气里浮动着香水、皮革和隐约的咖啡因气味。
程成功站在台上,背后的幻灯片映出今年优异的业绩曲线。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停在销售部那片区域。
“今年,要特别感谢风险控制部的苏若曦。”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
“她主导的合规审查,提前规避了两起潜在的巨额合同纠纷,间接挽回了公司近千万的损失。”
聚光灯很配合地打在了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苏若曦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
她微微颔首,脸上是得体的微笑,既不张扬,也不过分谦卑。
掌声响起来,不少目光投向她,带着赞许和羡慕。
隔着几个座位,胡浩初挺直了背。
他脸上也挂着笑,鼓掌的力度比旁人都大,手拍得有点红。
只是那笑容,像一层糊在脸上的薄蜡,稍不注意就会裂开缝隙。
销售部的业绩图表刚才也展示了,一条平缓的、近乎懒惰的横线,淹没在其他部门上扬的曲线里。
总经理只是用“稳中有进”四个字草草带过。
连他手下那个最会拍马屁的小张,都悄悄撇了撇嘴。
胡浩初觉得后脖颈有些发潮,黏着衬衫领子。
他松了松领带,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苏若曦。
她正侧头和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些什么,侧脸线条平静柔和。
好像那些掌声和灯光,对她来说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完成了,就该翻页。
散会后,人流涌向出口。
苏若曦被几个人围着道贺,她一一应着,语气平常。
胡浩初站在几步外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公文包的金属扣。
“胡经理,你们家若曦真是厉害啊。”
同部门的老王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说不清是真心还是别的。
“咱们销售部今年要是也有这么个干将,哪至于……”
老王没说完,摇摇头走了。
胡浩初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是苏若曦开车。
她开得很稳,眼睛注视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夜色。
车载电台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音量调得很低。
“今天老板挺看重你。”胡浩初忽然开口。
他盯着窗外流水般的路灯,声音有点干。
“运气好,项目碰巧成了。”苏若曦简短地回应。
“只是运气?”胡浩初转过头看她,“风控部那个朱天佑,是你大学学长吧?”
“评审会上他替你说了不少话。”
苏若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公事公办。”她声音依旧平稳,“证据链完整,风险提示清晰,换谁都会支持。”
胡浩初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开来,比刚才的音乐更占地方。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
苏若曦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低头解安全带,金属扣弹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妈下午又打电话了。”她语气寻常,像在说一件琐事。
“催我们早点回去过年,说今年祭祖,你是长子,必须得在。”
胡浩初推车门的手顿了顿。
“知道了。”他语气有些不耐烦,“票不是早买好了吗?”
“她还问……”苏若曦抬起眼,车库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很平静。
“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胡浩初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他没回头,声音夹在风里,有点模糊不清。
“再说吧。”
他大步朝电梯走去,背影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有些紧绷。
苏若曦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她看着胡浩初消失在电梯门后的身影,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才拿起副驾上那个装着年会纪念品的纸袋,推门下车。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声响。
一声,一声,敲进更深的寂静里。
02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给婆婆买的羊毛衫、营养品,给各家小孩准备的红包和零食,还有胡浩初特意嘱咐要带的几条好烟和两瓶酒。
“回去分分,让人看看咱们在城里混得不错。”
他说这话时,正把最后一条烟用力往缝隙里按。
苏若曦“嗯”了一声,把装着两人换洗衣物的软包放到后座。
车子上路时,天刚蒙蒙亮。
城市的高楼快速向后退去,逐渐被低矮的厂房、零散的店铺取代。
再往后,就是大片大片裸露的田野,灰黄相间,偶尔掠过几棵叶子落尽的树,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胡浩初开着车,话比平时多。
“回去见到大伯二叔他们,该叫人叫人,别冷着脸。”
“堂嫂要是问起你工资,你就往少了说,就说跟我差不多。”
“还有,妈要是让你干活,你勤快点,别用家里那套……”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别用城里那些讲究,洗碗机、扫地机器人什么的,提都别提。”
苏若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埂,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的顺从似乎让胡浩初放松了些。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缓和了一点。
“不是我要挑你理,你也知道我们那地方,人多嘴杂。”
“我混到今天不容易,家里都指望着我风光。”
“你就当……就当帮我撑撑场面。”
苏若曦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胡浩初下颌线绷着,眼睛盯着前方无尽延伸的公路。
那里面有她熟悉的东西,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倔强的神情。
他们刚结婚那年,他也常这样。
加班到深夜回来,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两个人要一起扛过艰辛的默契。
现在她觉得,那或许只是他一个人,在死死扛着什么不愿放下的东西。
“我明白。”她收回目光,轻声说。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轮胎摩擦路面持续的嗡鸣。
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转入省道,路开始变得颠簸。
两旁景象越发荒僻,偶尔可见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簇新,但孤零零地立在田野边。
胡浩初的手机响了几次。
是他母亲许秀英打来的,问到了哪里,叮嘱开慢点。
他接电话时,语气是另一种样子,带着刻意的轻松和笑意。
“快啦快啦,妈你别急,晚饭前肯定到。”
“带了带了,你儿媳妇给你挑的,最好的羊毛衫,穿着可暖和了。”
“祭祖的东西?放心吧,都记着呢,忘不了。”
挂掉电话,他脸上那层轻松的笑意像潮水一样褪去。
嘴角甚至向下拉了一点,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态。
苏若曦从随身包里拿出保温杯,递过去。
“喝点水。”
胡浩初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又递还给她。
“前面快到镇上了。”他指了指前方隐约出现的建筑轮廓。
“我去买点鞭炮和香烛,老家规矩,祭祖用的东西最好在本地买,灵验。”
车子在镇子一家杂货铺前停下。
铺子门口挂着红彤彤的年货,地上堆着成箱的饮料。
胡浩初下车去买东西,苏若曦也推门下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
小镇的街道窄而旧,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油炸食物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几个穿着棉睡衣的中年女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磕瓜子,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苏若曦,扫过他们的车,然后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苏若曦穿着米白色的长羽绒服,头发梳理得整齐,站在灰扑扑的街道边,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她迎着那些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打量回去。
只是安静地站着,望着杂货铺里胡浩初和老板交谈的背影。
老板似乎认出了胡浩初,声音洪亮地笑着,拍着他的肩。
胡浩初也笑着,递烟,点烟,动作熟练。
那背影看起来,像回到了某种他更熟悉、更自在的土壤。
苏若曦轻轻呵出一口气。
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散开,不留痕迹。
03
老家的院子比苏若曦记忆中更显旧了。
红砖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黑的底色。
门楣上贴着的春联是新的,金粉大字写着“吉祥如意”,在暮色里反着微弱的光。
车刚停稳,许秀英就掀开堂屋的棉布帘子迎了出来。
她围着一条藏青色的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可算到了!”她声音亮,带着一种热切的噪,“路上堵不堵?冻坏了吧?”
眼睛先落在胡浩初身上,上下打量,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胳膊。
然后才转向苏若曦,脸上堆起笑。
“若曦也辛苦了,快进屋,屋里烧着炕,暖和。”
堂屋里果然暖烘烘的,夹杂着油烟、香烛和旧家具的气味。
正中桌上供着祖先牌位,香烟袅袅。
许秀英张罗着倒热水,拿拖鞋,又把早就炒好的花生瓜子摆上桌。
“先歇歇,饺子马上就好,浩初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儿。”
她说着,又钻进了隔壁的厨房。
厨房是后来搭的偏屋,灯光昏黄,灶膛里火苗跃动。
苏若曦洗了手,走进厨房。
“妈,我来帮忙吧。”
许秀英正麻利地擀着饺子皮,闻言抬头,笑容在油烟里有些模糊。
“不用不用,你坐车累,歇着去。”
她手里没停,话也没停。
“这点活儿我干惯了,你们在城里上班辛苦,回来就歇着。”
苏若曦没出去,拿起一旁的面团。
“我帮您包吧,也快些。”
许秀英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两人并排站在案板前,一时只有擀面杖滚动和手指捏合面皮的细微声响。
“浩初他姑,”许秀英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上个月又添了个孙子。”
“这是第三个啦,都是小子。”
她捏好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圆鼓鼓的,褶子匀称。
“他们家福气厚。”
苏若曦安静地听着,手指学着婆婆的样子,给手里的饺子捏出皱褶。
“还有东头老陈家,儿媳妇头胎就是个闺女,去年拼了二胎,嘿,又是个丫头片子。”
许秀英摇摇头,语气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别的。
“陈家婶子现在见人都不好意思抬头。”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咱们浩初啊,打小就要强,念书、工作,都没让我操过心。”
许秀英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由衷的骄傲。
“现在在城里立住了脚,买了房,娶了媳妇,啥都不缺。”
她顿了顿,手上动作慢下来,侧过脸看苏若曦。
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
“就缺个孩子,家里热闹热闹。”
“若曦啊,你们俩……年纪也不算小了,该想想这事儿了。”
苏若曦捏好了手里的饺子,把它放在盖帘上。
和其他元宝似的饺子比,她包的这个略显瘦长,但总归站住了。
“妈,我们心里有数。”她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许秀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这时,院子里传来响动和说话声,是胡浩初的堂哥堂嫂带着孩子来了。
许秀英立刻扬起声调招呼起来,把刚才的话题扔在了厨房温热的空气里。
晚饭摆了两桌。
男人一桌,喝酒抽烟,声音洪亮;女人孩子一桌,稍微安静些。
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学校,谁家儿子在哪儿发了财,谁家媳妇孝顺能干。
“还是浩初有出息!”堂哥胡浩明端着酒杯,脸已经喝红了。
“在大公司当经理,住城里大楼房,娶的媳妇也是文化人。”
他朝苏若曦这边扬了扬下巴。
胡浩初笑着,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明哥你也不错,养殖场今年规模又扩大了吧?”
“哎,瞎忙,挣点辛苦钱,哪能跟你比。”胡浩明嘴上谦虚,脸上却放着光。
他话头一转:“不过啊浩初,哥说句实在话,你这再出息,家里没个后,总感觉缺了啥。”
桌上静了一瞬。
胡浩初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不急。”他喝了口酒。
“咋不急?”另一个堂叔接话,“你妈就你一个儿子,等着抱孙子眼睛都望穿了。”
“你看你明哥,三个小子,过年多热闹!那才是过日子!”
女眷那桌,几个妯娌交换着眼神,悄悄瞥向苏若曦。
苏若曦正给旁边胡浩明的小女儿夹了块鸡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好像那些话,只是飘过的风。
许秀英笑着打圆场:“他们年轻人有规划,咱们吃菜,吃菜。”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劝酒声,笑骂声,孩子的吵闹声混在一起。
只有胡浩初,之后的话明显少了。
他闷头喝了几杯,目光偶尔掠过苏若曦平静的侧脸,又很快移开。
眼底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04
除夕夜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到后半夜。
天刚亮,村子里又零星响起爆竹,那是早起祭祖的人家。
苏若曦醒得早。
陌生的硬板床,厚重的、有股樟脑丸味道的棉被,还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晨光,让她睡不踏实。
身旁的胡浩初还沉睡着,打着轻微的鼾。
她轻手轻脚起身,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空气凛冽而干净,混杂着昨夜硝烟残留的气味。
水泥地上铺着一层红色的鞭炮碎屑,像肮脏的雪。
许秀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大铁锅冒着腾腾蒸汽。
“这么早起了?”许秀英看到她,擦了擦手,“怎么不多睡会儿?”
“醒了就起了。”苏若曦挽起袖子,“妈,要做什么?我来帮忙。”
“没啥,就烧点热水,把昨晚的碗筷归置归置。”
许秀英指了指堆在灶台边一个大铝盆里的碗碟。
“昨晚人多,用的碗多,放着等会儿我洗。”
苏若曦看着那一大摞油腻的碗盘,又看了看冰冷的水槽。
“妈,家里有热水吗?我一起洗了吧。”
“有有有,锅里正烧着呢。”许秀英说着,掀开锅盖,白雾汹涌而出。
她舀了几瓢热水倒进盆里,又兑了些凉水。
苏若曦试了试水温,刚好。
她低下头,开始清洗。
水很凉,油腻沾在手上,触感滑腻腻的。
洗洁精是散装灌在旧饮料瓶里的,味道很冲。
她仔细地刷洗着,把洗好的碗用清水过一遍,摞在一边。
许秀英在一旁和面,准备中午的饭食,偶尔看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你们在城里……也用凉水洗碗?”许秀英忽然问。
“用热水。”苏若曦说,“家里有热水器,也有洗碗机。”
“洗碗机?”许秀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陌生的好奇,“那机器,洗得干净?”
“还行,省事些。”
许秀英“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院门外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是几个同村的妇人,约着去村头小卖部买盐,路过胡家门口。
看见苏若曦在院子里洗碗,都停下脚步,隔着矮墙往里看。
“浩初媳妇这么勤快啊,一大早就干活。”
“城里来的媳妇就是不一样,瞧着细皮嫩肉的,还能干粗活。”
话听着像是夸赞,但那目光,那语调,总让人觉得像针尖,轻轻刺着。
许秀英脸上有点挂不住似的,走出厨房。
“她非要帮忙,拦都拦不住。”
一个穿着红棉袄的胖妇人倚在墙边,笑眯眯的。
“勤快好,勤快好。不过秀英啊,你们家浩初现在是大经理,赚大钱,咋不接你去城里享福?”
“还让你在这冷水里冻着手干活?”
另一个瘦些的妇人接话:“就是,听说城里人做饭洗碗都用机器,手指头都不沾水。”
“那叫啥……对,洗碗机!浩初媳妇,你们家肯定有吧?”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苏若曦身上。
苏若曦关掉水龙头,直起身,手上还滴着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回去。
“有。”
红棉袄妇人眼睛亮了亮,像是抓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头。
“那玩意儿贵吧?好用不?洗个碗还得用电,多浪费。”
“咱们乡下人,可没那个福气,还是手洗实在。”
胡浩初就是这时候从屋里出来的。
他显然听到了后面的对话,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眉头却拧紧了。
“妈,不是让你别干这些吗?”他声音有点冲,是对许秀英说的。
眼睛却瞟向苏若曦,和她面前那一大盆碗。
许秀英嗫嚅着:“我……我没让,若曦她……”
“行了。”胡浩初打断她,几步走到水槽边。
他看着苏若曦,眼神里压着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显你能耐是吧?”
“回趟家,非得弄得跟视察一样,干什么活?怕别人不知道你城里来的?”
他的话不高,但足够墙外那几个妇人听清。
她们交换着眼神,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苏若曦没说话。
她慢慢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解开围裙,搭在一边的椅背上。
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
经过胡浩初身边时,她脚步停了一下。
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怒气,也没什么委屈。
只是平静地,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目光,进了堂屋。
胡浩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
墙外传来妇人刻意压低的轻笑,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许秀英看看儿子,又看看堂屋门帘,叹了口气,默默走回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胡浩初一个人。
晨光清冷,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盆没洗完的碗,那些油腻的冷水,还有苏若曦最后那个眼神。
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堵在了他的心口。
05
午宴摆在胡浩初的大伯家。
院子更大,摆了四张圆桌,几乎全村同姓的男丁和家眷都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肉香、酒气和烟草味。
男人们很快按照辈分和亲疏坐定,酒杯斟满,话题从庄稼收成渐渐转向更私密的领域。
胡浩初被安排在长辈那一桌的下首。
堂哥胡浩明紧挨着他坐,不停给他倒酒。
“浩初,再走一个!这酒可是我从镇上老王家弄来的,纯粮食酒,不上头!”
胡浩初推辞不过,又干了一杯。
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还是浩初爽快!”胡浩明拍着他的肩膀,“在城里见大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
同桌的另一个远房堂叔,眯着被酒气熏红的眼睛,凑过来。
“浩初,听说你们公司那个年终奖,发得厚?得有这个数吧?”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胡浩初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瞎混,比不得叔你跑运输实在。”
“哎,我那是辛苦钱。”堂叔摆摆手,压低了声音,“不过话说回来,钱挣再多,家里没人继承,也空落落的不是?”
他朝女人孩子那几桌努努嘴。
“你看你明哥,三个小子,将来老了,床头有端茶送水的,走了,坟头有烧纸磕头的。”
“那才叫圆满。”
胡浩明也跟着叹气:“浩初啊,不是哥说你,这事儿你真得抓紧。”
“媳妇再能干,再是城里人,不生孩子,那算怎么回事?”
“女人啊,就得敲打,不能太由着性子。”
桌上其他几个男人也附和起来,话语混着酒气,像一层油腻的网,罩下来。
胡浩初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他又灌了一杯酒,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桌的苏若曦。
她和几个妯娌、婶娘坐在一起。
桌上也是推杯换盏,但气氛明显不同。
她们聊着孩子的成绩,抱怨婆婆的偏心,比较着谁家的金项链更粗。
苏若曦话很少,只是偶尔点头,或简短地应一声。
许秀英坐在她旁边,正给她夹了一筷子鱼。
“若曦,吃这个,刺少。”
苏若曦微微点头:“谢谢妈。”
她夹起鱼肉,安静地吃着,动作斯文,与周围略显粗放的氛围格格不入。
一个堂嫂笑着问:“若曦,你们在城里,过年也这么热闹吗?”
苏若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城里邻居来往少,清净些。”
“那多没意思!”堂嫂咋舌,“还是咱们村里好,一大家子,热热闹闹。”
另一个婶子插话:“热闹是好,也得有孩子闹腾才行。若曦,你们打算啥时候添丁啊?趁着你婆婆身体还好,能帮你们带带。”
桌上瞬间安静了几秒。
几双眼睛都看向苏若曦。
许秀英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又带着点期盼。
苏若曦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水温了,有点涩。
“看缘分吧。”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桌上的人互相看看,笑了笑,话题又转到别处。
但那种微妙的、带着审视和些许怜悯的气氛,并没有散去。
胡浩初收回目光。
他觉得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酒劲混合着那些话语,还有苏若曦那副永远平静、仿佛置身事外的样子。
在他心里搅起一团无名火。
她凭什么这么冷静?
凭什么在这些指指点点、明嘲暗讽里,还能维持那副该死的体面?
好像这一切,这些他必须面对、必须承受的压力和比较,都与她无关。
好像他一个人在泥泞里挣扎,她却干干净净站在岸上。
胡浩明又给他倒满一杯。
“来,浩初,再喝!男人嘛,心里不痛快,喝下去就好了!”
胡浩初盯着杯中晃动的透明液体。
他忽然想起年会那天,苏若曦在聚光灯下平静颔首的样子。
想起老王拍着他肩膀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想起母亲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催促。
想起墙外妇人那刺耳的低笑。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拧成一股粗粝的绳,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需要做点什么。
需要证明点什么。
需要把这团火,把这憋屈,把这三十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什么东西,狠狠砸出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重重放下杯子,瓷器磕碰桌面,发出不小的声响。
同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胡浩初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穿过喧闹的人群。
盯住了苏若曦。
06
那声杯子与桌面的碰撞,像一个小小的休止符。
周围热闹的劝酒声、笑谈声,很奇异地低下去一瞬。
胡浩初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声音尖锐刺耳。
他身形晃了一下,是酒劲,也是那股骤然顶到胸口的气。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也有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胡浩初没看他们。
他的眼睛只盯着女人那桌,盯着苏若曦。
苏若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夹菜的动作,微微侧过头。
她的脸在正午的天光下,显得很白,没什么血色。
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询问,看着他。
那平静像最后一滴油,浇在了胡浩初心头的火上。
他绕过桌子,脚步有些不稳,但速度很快。
穿过几张桌子间狭窄的过道,带翻了不知谁放在地上的半瓶啤酒。
褐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没人顾得上去扶。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粘在他背上,又聚焦到苏若曦身上。
院子里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掐住喉咙,低下去,低下去。
只剩下远处零星的狗吠,和风吹过光秃树枝的细微呜咽。
胡浩初走到苏若曦面前。
他个子高,挡住了她面前的光,投下一片阴影。
苏若曦仰头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拿着筷子的手,轻轻放在了桌沿上。
“起来。”胡浩初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
苏若曦没动。
许秀英慌忙站起来,去拉儿子的胳膊。
“浩初!你喝多了!快坐下……”
胡浩初一把甩开母亲的手。
力道不大,但很决绝。
许秀英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堂嫂扶住。
“我让你起来!”胡浩初提高了音量,眼睛更红了。
苏若曦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放下筷子,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苏若曦能清楚地看见胡浩初眼球上的红血丝,看见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的嘴角。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胡浩初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他猛地伸手,攥住了苏若曦的手腕。
力道很大,骨节泛白。
苏若曦蹙了一下眉,没挣扎。
“我想干什么?”胡浩初的声音炸开在突然死寂的院子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嘶哑。
“我倒要问问你!苏若曦!”
他拽着她,把她往前扯了一步,正对着主桌的方向,正对着那些长辈,正对着满脸惊惶的许秀英。
“回趟家,摆你城里人的谱!”
“我妈辛苦一年,忙前忙后,伺候你吃伺候你喝!”
“你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吗?啊?!”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苏若曦脸上。
“让你洗碗,你甩脸子!”
“亲戚问话,你爱答不理!”
“是不是觉得嫁给我,回我们这穷地方,委屈你了?!”
苏若曦被他攥着,手腕生疼。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像两潭深水,映出胡浩初扭曲涨红的脸。
她的沉默,更像一种无声的嘲讽。
胡浩初胸膛剧烈起伏,最后那点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他扬起另一只手。
带着风声。
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击碎了院子里最后的空气。
苏若曦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秀英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几个孩子吓得往母亲怀里躲。
男人们放下了酒杯,女人们睁大了眼。
胡浩初的手还扬在空中,微微颤抖。
他也没想到自己真的打了下去。
但掌心传来的火辣辣的感觉,和苏若曦偏过头去的样子,像一种邪恶的鼓励。
看,她没那么了不起。
看,她也只能受着。
看,我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
那团火彻底烧毁了他的脑子。
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
他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手。
只记得手掌撞击皮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
记得苏若曦始终没有躲闪,只是随着他的力道微微晃动。
记得散乱的黑发后面,那双眼睛一直睁着,冷冷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疯子。
最后一下,他打得特别重。
苏若曦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碗碟哗啦作响。
她用手撑住桌沿,才没有摔倒。
一缕鲜红的血丝,从她嘴角缓缓渗出来。
衬着她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触目惊心。
胡浩初喘着粗气,停在原地。
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酸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酒醒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恐慌的虚脱。
他做了什么?
院子里静得可怕。
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盯着苏若曦。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骇然,有不解,也有隐秘的兴奋和满足。
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没有一个人上前。
苏若曦慢慢站直了身体。
她很慢地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动作甚至有些从容。
然后,她拨开脸上散乱的头发,露出那张红肿的、带着清晰指印的脸。
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扫过呆若木鸡的许秀英,扫过神情各异的亲戚,最后,落回胡浩初脸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哀求。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像暴风雪来临前,最后那点凝固的空气。
一个字也没有。
转身,穿过依旧死寂的院子,朝他们昨晚住的那间厢房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仿佛刚才那场狂风暴雨,只是拂过她衣角的一点尘埃。
“砰。”
厢房老旧的门被关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晰得像一声判决。
胡浩初站在院子中央。
浑身冰冷。
07
厢房里没有开灯。
唯一的光源,是从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棂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陈年粮食的气息。
苏若曦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
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有铁锈般的腥甜味。
她抬起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脸颊。
触感滚烫,肿胀,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不正常的跳动。
她走到房间里那张老旧的三屉桌前。
桌上有一面边缘模糊的圆镜。
她拿起镜子,对着窗光。
镜子里的人,半边脸红肿得厉害,几道清晰的指印交错浮起,嘴角破裂,渗出的血已经半凝。
头发凌乱,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镜子,拉过桌边的方凳坐下。
从随身带来的那个软包里,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充电宝,还有一个扁平的黑色小皮夹。
手机屏幕亮起,需要指纹解锁。
她用微微发颤的、但还算稳定的手指,按了上去。
屏幕解锁,显示有信号,但很弱。
她点开一个加密的录音文件,戴上耳机。
耳机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胡浩初带着醉意的、拔高的声音:“……数据?那玩意稍微动动手脚,谁能看出来?老板只看结果!……招待费?挪点用用怎么了,只要单子能签下来,谁查那么细?……”
录音不长,断断续续,夹杂着其他人的哄笑和劝酒声。
是昨晚守岁时,胡浩初和几个堂兄弟在里屋喝酒吹牛时录下的。
苏若曦安静地听完,退出,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几张照片,是胡浩初忘在家里的旧手机里找到的,模糊的报销单截图。
还有几段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屏,时间跨度有几个月,对象是他部门里那个年轻的女业务员。
语气暧昧,涉及一些超出正常范畴的“报销帮助”。
她浏览了一遍,关掉。
最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朱律师”的号码。
没有立刻拨出。
她只是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窗外的死寂被打破了。
先是许秀英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劝慰声:“浩初!你疯了吗你!你怎么能打人!快去给若曦道歉!”
然后是胡浩初烦躁的、依然带着醉意和虚张声势的声音:“道什么歉!我还打不得她了?你看看她那样!”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大过年的,让全村人看笑话!”
“看就看!我教训自己老婆,天经地义!”
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外。
“苏若曦!”胡浩初用力拍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开门!躲里面算什么?出来把话说清楚!”
苏若曦没动,也没出声。
她只是听着。
听着门外男人粗重的喘息和拍门声,听着婆婆无力的劝说和啜泣。
听着院子里隐约传来的、压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细细碎碎,永不停息。
拍门声持续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或者是觉得无趣,渐渐停了。
脚步声远去,夹杂着胡浩初不耐烦的嘟囔。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一下一下,摇动着窗棂上破损的塑料布,发出单调的声响。
苏若曦摘下耳机。
脸上的疼痛依旧鲜明,但心里那片冰原,却愈发坚硬辽阔。
她起身,从包里拿出湿纸巾,仔细地、轻轻地擦拭嘴角和脸颊。
冰凉的湿意暂时缓解了火辣感。
然后,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小口水。
水是温的,滑过红肿的口腔内壁,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星空背景的头像。
朱天佑。
她的大学学长,现在的同事,也是公司里少数知道她婚姻状况并不如意的人。
她打字,手指稳定,速度不快。
“学长,之前咨询的事情,可以启动了。”
“相关材料我已整理好,今晚邮件发你。”
“另外,他昨晚酒后提及工作数据的问题,我有一段录音,可能有用。”
点击发送。
信号很弱,那个灰色的圆圈转了很久,才终于变成绿色的对勾。
发送成功。
几乎同时,朱天佑的回复就来了。
只有三个字。
“明白了。”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无用的安慰。
就像他们一直以来,在工作上的默契。
苏若曦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退出微信,关掉手机屏幕。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脸颊还在疼,耳朵里的嗡鸣也未完全散去。
但很奇怪,心里那片翻涌的、冰冷的怒海,却渐渐平息下来。
变成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残酷的决断。
门外,传来婆婆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和试探的声音。
“若曦啊……妈给你煮了鸡蛋,滚一滚脸,消消肿……”
“你开开门,让妈进去看看你,好不好?”
苏若曦睁开眼。
看着那扇老旧的门板。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充斥着噪音、暴力、陈腐的规矩和无休止的评判。
门内,只有她,和这片冰冷的寂静。
她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等待天亮。
等待那必将到来的,新的声响。
08
后半夜,苏若曦在硬板床上眯了一会儿。
睡不沉,意识浮在浅处,窗外任何一点风声,远处零星的狗吠,都能将她惊醒。
脸颊的肿胀和钝痛是持续的背景音。
天快亮时,她索性起身,用房间里暖瓶里残余的温水,简单洗漱。
冷水拍在脸上,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镜子里的人,半边脸的红肿未消,指印转为青紫,看着有些骇人。
她整理好头发,换上一件高领的毛衣,遮住脖子。
然后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最先响起的是公鸡打鸣,尖锐悠长,划破黎明的寂静。
然后是邻居家开门、泼水的声响,还有早起妇人互相打招呼的、带着困意的方言。
胡家院子里很安静。
昨夜的喧嚣和暴力,像一场荒唐的梦,被冰冷的晨光稀释。
但苏若曦知道,不是梦。
那八个耳光,那死寂的注视,门板后粗重的喘息,都是真的。
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朱天佑发来的邮件,提示她需要的法律文件初稿已经完成,附在邮件里,请她确认。
还有一些关于公司内部调查进度的、语焉不详的提示。
她仔细看完,简短回复:“收到,无异议。按计划进行。”
刚发送成功,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是许秀英。
她敲了敲门,声音比昨夜更加小心翼翼,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不安。
“若曦……醒了吗?早饭好了,出来吃点热的吧?”
苏若曦没应声。
许秀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过了一会儿,胡浩初的声音在堂屋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烦躁。
“她还没出来?”
“没……浩初,你昨天真是……哎,快去给若曦认个错,好好说说。”
“我认什么错?”胡浩初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下去,像是怕被听见,却又压不住那股虚火。
“妈你别管了。我饿了,先吃饭。”
堂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母子俩压低的、不甚愉快的交谈。
苏若曦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广播剧。
上午九点多,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是村里常见的摩托车或三轮车,是轿车。
接着是陌生的、带着点客套的男声:“请问,胡浩初先生是住这里吗?”
许秀英慌慌张张应着,跑去开门。
胡浩初显然也听到了,脚步声从堂屋快步走出。
“谁啊?”
“胡先生是吗?有您的加急快递,需要您本人签收一下。”
快递?
胡浩初愣了一下。老家这地方,快递通常只送到镇上代收点,很少有直接送上门的,还是加急。
他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我就是。”他走过去。
穿着工装的快递员递过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又拿出签收单。
胡浩初接过文件袋,摸了摸,里面是硬质的纸张。
寄件人信息那里,打印着某个律师事务所的名称和地址。
他的心猛地一沉。
几乎是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公司人事部,李经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一眼响个不停的手机。
先接起了电话。
“喂,李经理?”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公式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稳。
“胡浩初先生吗?这里是公司人事部。现正式通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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