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马里千翻开日记本的前一天,南方桂柳前线传来的消息让人透心凉:日本人已经打过了大榕江。
大半个中国被打得支离破碎,可偏偏在西北哈密这片地界,另一场听不见枪响的“硬仗”,正在戈壁滩上死磕。
这仗打得没硝烟,对手是漫天的黄沙、毒辣的日头,还有一条掐着国家咽喉的公路。
马里千这天的任务是从哈密往七角井赶,这趟路一百九十公里。
搁现在,一脚油门下去,两个钟头也就到了。
但在1944年,这就是一道鬼门关,得耗上一整天,而且每往前挪一步,都得在心里打无数个算盘。
咱们不妨把这事儿掰开了揉碎了看看,那时候的人想在戈壁滩上活命,心里得算清几笔什么样的糊涂账。
头一笔账,是拿“时间”换“脑袋”。
天还没见亮,马里千就爬起来了。
外头阿訇晨礼的唤礼声刚响起来。
按老理儿说,出门赶路讲究个“赶早不赶晚”,尤其是穿戈壁,早走一分钟,心里就踏实一分。
可他愣是没动窝。
车轮子在龙王庙跟前刹住了,这一脚刹车踩下去,半天没动静。
图个啥?
图军队的护送。
这决定看着挺不着调:明知道路远(一百九十公里戈壁滩),明知道天黑前赶不到宿营地得玩命,为啥还要把大清早的金贵时间耗在庙门口死等?
理由很简单,在1944年的新疆,治安比时间值钱。
那会儿世道乱,单枪匹马在沙漠边上晃悠,碰上的可能不光是沙尘暴,保不齐就是土匪或者散兵游勇。
马里千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是没几杆枪护着,这一百九十公里就是去送死。
与其贪那点赶路的时间,不如把命保住。
这一等就等到八点一刻,车队才算挪窝。
这时候日头早就爬上来了,照着远处天山顶上的积雪,晃眼得很。
景色是真不错,可对赶路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一天里最凉快、最舒服的那两个多钟头,已经白白扔掉了。
这买卖划算吗?
太划算。
只要能全须全尾地到地儿,比啥都强。
第二笔账,是一笔关于“活下去”的工程账。
车队往西扎进去,眼前除了戈壁还是戈壁。
这地方就一个死穴:没水。
大概九点十分那会儿,路边出现了一幕让人直瞪眼的景象。
马里千赶紧在日记里记下了这么一笔:
路边的坎儿井(日记里叫坎井),一排排一列列,有的能拉出去两公里长,每一列都得有五六十个井眼。
这工程量,大得吓人。
你可能会纳闷:在这么个鸟不拉屎、半天见不着一个人影的地方,犯得着费这移山填海的劲,去挖这几公里的地下暗沟吗?
直接引地面的雪水就不行?
还真不行。
这就是戈壁生存的残酷法则。
这地方日头毒,蒸发量大得惊人,水要是走明渠,没流出几里地就被太阳晒干了、被沙土吸没了。
想把天山的雪水引到绿洲来,唯一的招儿就是让水在地下钻地道。
这几列长达两公里的坎儿井,那是几代人把命搭进去才挖出来的。
这笔账是这么算的:要是不扔下这巨大的血本去挖井,这儿就不可能有绿洲,二堡、三堡这些落脚点就得从地图上抹去。
没落脚点,这条横穿西北的交通大动脉立马就得断气。
所以,这哪是种地的水利工程,这是保命的战略投资。
快十一点的时候(十时四十九分),车队到了三堡。
眼前的景象,算是给上面的投资回了本。
在这个汉人和维族老乡混居的地方,不光有“漂亮”的庄稼地,种着芝麻高粱,更绝的是,这荒岛一样的地方,居然戳着个警察分局,还有个小学。
在一片被戈壁围死的孤岛上,养着一个警察局和一所学校,这行政开销大得没边了。
值得吗?
要是按做生意算,裤衩都得赔光。
但要是从治理国家的角度看,这钱必须花。
哪怕这儿就几十户人家,只要灶台还冒烟,这条路就是通的,国家的手就能伸到这儿。
马里千在这儿吃了碗刀削面。
这碗面,全靠那几公里坎儿井引来的水,还有警察局维持的秩序,才能安安稳稳端上桌。
下午的路程,让人看到了维持这条生命线的另一种代价——人的代价。
下午两点来钟,车队路过瞭墩。
这地儿虽然挂着派出所的牌子,可原本四户人家大多都搬空了,那股荒凉劲儿直往骨头缝里钻。
就在这无人区,马里千碰见了两拨人。
一拨是下午两点一刻碰见的电工队。
他们正顺着杆子往北去修电话线。
另一拨是三点四十五分遇上的两个邮差。
这俩人赶着几头驮满邮件的骆驼,正往西边晃悠。
把这两个画面拼一块看,特别有劲儿。
可他们干的是同一摊子事: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死命护着信息的流动。
那个修线的电工,可能好几天连个活人影都见不着;那两个赶骆驼的邮差,这一走可能就得在戈壁上耗半个月。
图啥?
不图名不图利,这是一种没法选择的“硬扛”。
马里千是个读书人,看着天山积雪,脑子里蹦出来的是李颀的《古从军行》:“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他想的是历史的苍凉和昨天战报带来的憋屈。
可对于那些修线的电工、赶骆驼的邮差来说,哪有闲工夫扯那些诗情画意。
他们的任务简单粗暴:线断了得接上,信到了得送达。
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戈壁滩上,才硬是把这条路撑成了一个完整的通讯网和物流网。
这天的路走得也不顺溜。
正午十二点,麻烦来了,车趴窝了。
风呜呜地刮,一车人就这么被扔在茫茫戈壁里。
搁现在,打个救援电话就行。
但在1944年的戈壁滩,车坏了只能自己救自己。
他们鼓捣了四十分钟,一直折腾到十二点三十五分才重新打着火。
这四十分钟里心里有多发毛,马里千没细说,但咱能想出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风沙呼啸,真要修不好,那后果谁都不敢想。
下午五点,车队进了山区,路更难走了。
“两边的山像是要挤过来”,公路就在沟底下来回绕。
快到七角井的时候,还得翻过像坟包一样的土梁子,路上全是虚土,车颠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终于,熬到下午六点零三分,车队进了七角井。
这一天,他们硬是啃下来一百九十公里。
咱们回头盘盘这190公里的“成本账”:
时间账:从早上八点一刻磨蹭到下午六点,耗了快十个钟头,平均一小时跑不到二十公里。
保命账:得靠军队护着,还得在庙门口干耗着等。
基建账:全靠那庞大的坎儿井系统吊着沿途绿洲的一口气。
人工账:全靠那些孤独的电工和邮差拿命在撑场子。
这就是1944年的中国大西北。
虽说南边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捅破了,大榕江也没守住,可在这片西北戈壁滩上,这个国家还在咬牙坚持运转。
照样有人在挖井,照样有人在种地(哪怕就两户人家),照样有人修电话线,照样有人送信,照样有警察守着那几间破房。
马里千在日记里感叹世道太乱。
但他记下来的这些琐碎事儿,刚好回答了一个大问题:
在这个最让人绝望的时候,中国为啥没散架?
答案不在那些震天响的口号里,全埋在那一列列钻地的坎儿井里,藏在那一队顶着风沙修线的电工身上。
就是这种认死理儿的韧劲,硬生生熬过了那个最冷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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