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昀 整理:雨打芭蕉
我妈第一次得癌是2014年。
那年她53岁，乳腺癌，早期。手术、化疗、放疗，折腾了大半年，人瘦了一圈，头发掉光了，但总算熬过来了。出院那天她戴着假发，站在医院门口拍照，说这张得留着，以后每年拍一张，看能拍多少年。
她拍了11年。
每一年复查，每一年正常，每一年拍一张照片。照片从假发变成真发，从短发变成长发，又从长发变回短发。背景从医院门口变成家门口，变成公园，变成旅游景点。
去年她还去了趟桂林，照片里她站在漓江边，笑得露出八颗牙。我说妈你这状态，能活到一百岁。她说一百岁不敢想，八十就行。
2025年12月，第12年的复查。
我陪她去的，和以前一样。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回头说你别跟着，我自己能行。我说我就跟着，不碍事。
抽血、B超、CT，一样一样做。她在走廊里等结果，跟旁边的大姐聊天，聊孙子、聊菜价、聊最近新开的超市。我在旁边坐着，看她跟人聊得热闹，心里挺踏实。
12年了，每次都这样。查完回家，该干嘛干嘛。
下午结果出来，我先去拿的报告。乳腺那个老地方，没事，稳定。我松了口气，往下翻。
翻到CT那一页，有一行字：右肺下叶见一结节，大小约1.5cm，边缘毛刺，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几遍。
什么结节？什么毛刺？什么意思？
我把报告揣进口袋，没让她看见。
那天回家路上，她还在说，今年稳定了，明年想去云南。我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字。
2026年1月，进一步检查。
增强CT、PET-CT、穿刺。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检查，我说例行公事，12年了，查细点好。
她信了。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说，肺上的结节确诊了，原发性肺腺癌，早期。乳腺那个没问题，是第二种癌。
我站在那儿，没听懂。
第二种癌？不是复发？不是转移？是另一种？
医生说，这种情况临床上叫“多原发癌”，就是一个人得两种以上不相干的癌。跟遗传、体质、环境都有关系。你妈乳腺癌控制得好，活了这么多年，又长出新的来。这不算复发，算“新发”。
我问，那怎么办。
医生说，早期，能手术。但得看她身体能不能承受。毕竟12年前做过放化疗，心肺功能多少有影响。需要评估。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没发动。
12年了，我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以为只要按时复查，只要控制得好，就能一直这么下去。以为那张照片能一年一年拍下去，拍到八十岁，拍到一百岁。
没想到12年后，还要再来一次。
1月底，住院评估。
她住进去那天，还跟护士开玩笑，说我12年前就住过你们科，那时候还没你呢。护士笑着说阿姨心态真好。
我在旁边看着，笑不出来。
检查一项一项做，结果一项一项出来。医生说，身体底子还行，可以手术，但风险比普通人高。你们商量一下，做不做。
那天晚上她在病房里看电视，我坐在旁边，不说话。
她突然开口，问，是不是很严重。
我说不严重，早期，能治。
她说，那你愁什么。
我说没愁。
她看了我一眼，说，12年前你都不愁，现在愁什么。
我愣了一下。
是啊，12年前我都没愁，现在愁什么。
那时候我刚工作，没钱，没经验，什么都不懂。她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六个小时，腿都站麻了。她化疗那段时间我天天请假，领导脸都绿了。她掉头发那天我给她剃的光头，她照镜子说像尼姑，我说像，最漂亮的尼姑。
那时候我都没慌。
现在怎么慌了。
可能是因为12年了。我以为熬出头了，以为再也不用过那种日子了。以为那张照片能一直拍下去，拍到她自己不想拍为止。
结果又要从头再来。
2月初，手术。
推进去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没事，又不是没做过。
我说嗯。
她说，你回去睡一觉，醒了我就出来了。
我说嗯。
她笑了一下，被推进去。
这次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比12年前短。但这四个小时比12年前那六个小时还难熬。
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手术顺利，切干净了。
我站在那儿，腿软了一下。
2月中旬，她出院。
回家那天，她说想拍张照片。我拿手机给她拍，背景是家门口，她站着，脸色还有点白，但笑着。
我说，第12张。
她说，还有第13张。
我说，有，肯定有。
2026年2月，她在家养着。
每天晒晒太阳，喝点粥，看看电视。偶尔翻以前的照片，从第一张翻到第11张。说这张是刚出院，戴着假发。这张是头发长出来，像刺猬。这张是去桂林，漓江的水真清。
她翻到今年那张，看了半天，说，这张脸色不好，明年重拍一张。
我说好。
有人问我，你妈12年得俩癌，你怎么看。
我说，12年前我接受不了，现在能接受了。不是麻木，是知道人生就这样。有些事防不住，来了就来了，接着扛。
12年前我以为扛过一次就够了。
现在知道，扛过一次，还有下次。扛过下次，还有下下次。
只要人活着，就得一直扛。
妈，你那张第12张照片，我存好了。
第13张，明年拍。
后年，大后年，年年拍。
拍到你说不拍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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