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天牢最深处,石壁上渗出的水珠砸在地上,回声空洞。
油灯昏黄,只照亮方寸之地。
年羹尧背对牢门,盘膝坐在一堆干草上,囚衣污浊,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他听着那由远及近、唯有天子方能享有的明黄靴底压过石阶的独特声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铁门开启,刺耳的“吱呀”声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来人挥退了所有扈从。
绣着金线的龙袍下摆,停在年羹尧身后三尺处。
没有问罪,没有叱骂。
一道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年羹尧。”
“纯元皇后入雍亲王府第二年,孝恭仁太后,是否曾单独召见过她?”
年羹尧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墙上摇曳的灯影,良久,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介于笑与叹之间的气音。
“皇上,您终于……问出口了。”
第一章
雍正四年,秋。
紫禁城的秋,从来不是文人笔下那种高远疏阔。
它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闷。
乾清宫的龙涎香气日夜不散,却驱不散那股子从砖缝里、从奏折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寒意。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内阁刚刚呈上、三司会审拟定、墨迹犹新的年羹尧九十二条大罪最终陈条。
“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悖之罪十三,专擅之罪六,忌刻之罪六,残忍之罪四,贪黩之罪十八,侵蚀之罪十五。”
每一个字,都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沾着血,浸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也浸着青海罗布藏丹津叛军的残旗,更浸着西北大营十万将士曾震天动地的“年大将军威武”的呼声。
苏培盛垂手立在丹陛之下,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能感觉到御座上那股无形的压力,正在殿内缓慢地凝结、压缩。
终于,朱笔提起。
笔尖在“斩立决”三个字上方,悬停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墨,终究没有落下。
笔被轻轻搁回九龙青玉笔山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苏培盛。”
“奴才在。”
“什么时辰了?”
“回万岁爷,戌时三刻了。”
皇帝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角拂过冰冷的金砖地面。他没有看那奏章,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摆驾。”
“嗻。”
“去……刑部大牢。”
苏培盛的头垂得更低,眼皮猛地一跳,旋即恢复如常。
“奴才遵旨。”
他没有问去牢里看谁。
这宫里,能劳动天子深夜亲至刑部死牢的,今夜,只有一人。
车辇在寂静的宫道上行进,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和侍卫们整齐划一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雍正闭着眼,靠在柔软的垫子上。
手指,却在无人看见的袖中,缓缓摩挲着一块触手温润的旧玉。
玉是普通的羊脂白玉,雕工也算不上顶好,只是一枚简单的平安扣。
边缘已被摩挲得无比光滑,泛着岁月浸润的柔光。
车帘外,月光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
恍惚间,那破碎的光影里,似乎又浮现出一张脸。
眉眼温柔,笑意清浅,穿着入府那年他特意为她置办的、绣着淡紫色菀柳的旗装,站在府邸后院的梨花树下,回头望他。
“四郎,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声音也是柔的,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
那是纯元。
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心底深处,连帝王的冠冕都无法完全覆盖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一处旧疤。
纯元入府第二年……
那是康熙四十三年。
那时,他还是雍亲王,是父皇眼中稳重有余、锐气不足的四阿哥。
那时,年羹尧也还不是威震西北的大将军,只是他府中一个颇有些才干、被他着意笼络和栽培的汉军旗包衣奴才,因妹妹年氏(后来的华妃)入府为侧福晋,更添了一层姻亲关系。
那时,太后……还是德妃,是后宫那位以温良恭俭著称、却能在圣眷起伏中始终屹立不倒的乌雅氏。
德妃娘娘,为何要单独召见一个亲王府的嫡福晋?
而且,是在那样一个微妙的年份。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平安扣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第二章
刑部大牢的阴冷,与乾清宫的沉闷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能渗入骨髓、带着铁锈和血腥气、还有绝望发酵后酸腐味道的寒意。
灯火幽暗,照得人影幢幢,如同鬼魅。
狱卒和守卫早已被清空。
长长的甬道里,只有皇帝,苏培盛,以及两名影子般贴在墙角、气息几近于无的大内侍卫。
脚步声在空荡的牢狱中回响,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最深处的死囚牢房,到了。
精铁打造的栅栏,粗如儿臂。
苏培盛上前,用特制的钥匙,无声地打开了牢门的大锁。
锁链滑落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皇帝抬手,制止了苏培盛跟随的动作。
独自一人,踏入了那间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囚室。
年羹尧依旧背对着门。
仿佛身后来的不是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他面前的墙壁上,有一道不知何时留下的、深褐色的污迹,形状狰狞。
“你料到了朕会来。”
皇帝开口,声音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年羹尧终于动了动。
他慢慢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曾经叱咤风云、鹰视狼顾的面容,如今消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里面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或乞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近乎嘲讽的清明。
他没有跪。
只是微微颔首。
“罪臣,恭请皇上圣安。”
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
“圣安?” 皇帝向前踱了一步,龙袍的阴影,将年羹尧大半身形笼罩,“年羹尧,你让朕如何安?”
年羹尧扯了扯嘴角。
“皇上手握乾坤,生杀予夺,一道朱批,万事皆休。何来不安?”
“你在怨朕。”
“不敢。” 年羹尧垂下眼皮,看着自己肮脏的囚衣下摆,“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罪臣伏法,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年羹尧的脸,“那你告诉朕,青海之功,是真是假?西北安定,是虚是实?”
年羹尧抬起头,直视皇帝。
“功过不相抵。皇上教过罪臣的。功,是真的。过,”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也是真的。”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角力。
一个是不再掩饰杀意的君王。
一个是不再抱有生望的囚徒。
那些奏折上的九十二条大罪,那些抄家灭族的证据,那些朝堂上下的攻讦,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这里没有朝臣,没有史官,只有两个人。
一个即将赴死。
一个手握屠刀,却迟迟不肯落下。
半晌,皇帝移开了目光,转向那盏摇曳的油灯。
灯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两簇跳动的光点。
“朕今日来,不是与你论这些功过。”
年羹尧沉默。
“朕问你一句话。”
皇帝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这方寸之地能够听清。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纯元皇后,入雍亲王府第二年,孝恭仁太后,当时还是德妃娘娘,是否曾避开旁人,单独召见过她?”
问题落下。
囚室里,连油灯灯芯爆开的“噼啪”声,都显得惊心动魄。
年羹尧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他受损的肺叶,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将目光投向墙壁上那道污迹,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答案。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就在皇帝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即将耗尽时。
年羹尧开口了。
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皇上为何……事隔近二十年,突然问起这个?”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只是一个反问。
但这反问,本身就已是一种回答。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枚平安扣。
玉石坚硬的棱角,深深陷入掌心。
第三章
“朕在问你。”
皇帝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还有一种被触及逆鳞般的危险气息。
年羹尧却似乎浑然不觉。
他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绽开,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是啊,皇上在问罪臣。”
“罪臣也想知道,皇上是何时起疑的?是纯元皇后薨逝之时?还是……更早?”
“年羹尧!” 皇帝低喝,向前逼近一步,龙袍带起的风,几乎扑灭了那盏微弱的油灯,“朕的耐心有限。”
灯光剧烈晃动,映得两人脸上光影乱窜,犹如鬼面。
年羹尧被那骤然逼近的帝王威势迫得呼吸一窒,身体几不可察地后仰了半分,但眼神里的那点光,却越发亮得灼人。
“皇上息怒。”
他语气依旧平缓,甚至带着点奇异的安抚意味。
“罪臣将死之人,有些话,憋了二十年,今日若再不说,只怕要带进棺材里,烂在泥中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些,尽管镣铐限制了他的动作。
“康熙四十三年,夏末,八月初七。”
年羹尧准确无误地报出了一个日子。
皇帝的眼神凝住。
“那一日,德妃娘娘以赏赐新进贡的苏绣为由,召各王府福晋入永和宫说话。纯元福晋……自然也在其中。”
“赏赐过后,各位福晋告退。德妃娘娘独独留下了纯元福晋,说是有一幅前朝古画,与纯元福晋鉴赏。”
年羹尧的语速很慢,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
“当时,罪臣的妹妹年氏,已在王爷府中为侧福晋。那一日,她也随福晋入宫请安。因她素来得德妃娘娘几分青眼,赏赐后并未立刻离去,在偏殿等候,无意中……看到了纯元福晋被引入永和宫后殿的暖阁。引路的是德妃娘娘身边最得用的崔嬷嬷,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
“多久?” 皇帝追问,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约莫……半个时辰。” 年羹尧道,“纯元福晋出来时,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尚算镇定。只是上轿时,脚步虚浮了一下,险些绊倒,幸得身边侍女扶住。”
“她们说了什么?”
“暖阁门窗紧闭,无人能近前。说了什么,罪臣不知。” 年羹尧摇头,“罪臣的妹妹当时年少,虽觉有异,也未深想,回府后当作闲话,说与罪臣听了。”
皇帝死死盯着他。
“你当时为何不报与朕知?”
“报?” 年羹尧抬眼看皇帝,目光复杂,“皇上,那时您是什么身份?罪臣又是什么身份?德妃娘娘是您的生母,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之一,单独召见儿媳说几句体己话,有何值得大惊小怪,特意禀报的?”
理由冠冕堂皇。
无懈可击。
但皇帝知道,不是这样。
那时的年羹尧,心思缜密,野心勃勃,绝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有用处的信息。他不提,要么是觉得无关紧要,要么……就是刻意记下,以备将来之用。
“后来呢?” 皇帝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次召见之后,纯元可有异常?”
年羹尧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牢房厚重的石壁,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旧影。
“那次之后……大约过了两三个月,纯元福晋便常常郁郁寡欢,时有怔忡。太医请脉,只说思虑过度,开了些安神的方子。”
“皇上当时忙于朝务,又值先帝爷对诸位阿哥……考校频繁,或许未曾过多留意内宅之事。”
“再后来……”
年羹尧顿住了。
皇帝的心,随着他的停顿,猛地一沉。
“再后来如何?”
年羹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康熙四十四年,春日,纯元福晋被诊出有孕。”
皇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这件事,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第一个嫡出的孩子,他满怀期盼。
纯元那时多么欢喜,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眼眸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然后呢?” 皇帝的声音,已然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福晋有孕后,德妃娘娘关怀备至,赏赐的药物、补品,源源不断送入王府。” 年羹尧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冷,“还特意指了两位极擅妇科和药膳的嬷嬷,入府贴身伺候福晋养胎。”
“那两位嬷嬷……”
年羹尧抬眼,看向皇帝。
“一位姓赵,一位姓钱。皇上,可还有印象?”
皇帝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赵嬷嬷和钱嬷嬷。
纯元难产那日,守在产房里,最后出来报丧的,就是她们。
“孩子没了,大的也没保住……奴婢们罪该万死……”
当年那凄惶颤抖的哭喊声,似乎又在他耳边响起。
“她们……” 皇帝的喉结上下滚动,“是太后的人?”
“是德妃娘娘赏的。” 年羹尧纠正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至于她们是不是听了谁的吩咐,在安胎药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在接生时动了不该动的手脚……罪臣,无从得知。”
“放肆!” 皇帝勃然变色,一掌重重拍在身旁冰冷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可知诬陷圣母皇太后,是何等罪名?!”
年羹尧毫不退缩地看着暴怒的君王,眼底那点嘲讽之意,终于不再掩饰。
“皇上,罪臣已是将死之人,九十二条大罪,哪一条不够凌迟?再加一条诬陷,又有何妨?”
“罪臣只是把知道的说出来。”
“至于信与不信,查与不查……”
他慢慢垂下头,看着自己布满污垢和伤痕的手。
“皇上心中,自有圣断。”
囚室里,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嘶响。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黏稠的胶质,包裹着令人窒息的秘密。
雍正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骤然失去魂魄的雕像。
良久。
他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妹妹年氏,也知道这些?”
年羹尧嘴角动了动。
“她知道一些。但她性子直,未必想得那么深。或许,她也只是以为,那是一次寻常的婆媳叙话。”
皇帝沉默。
华妃……世兰。
那个曾经明媚娇艳、对他一片痴心的女人。
她临终前那绝望癫狂的诅咒,那句“皇上,你害得世兰好苦啊”,此刻回想,是否也藏着别的意味?
“你为何今日才说?” 皇帝问,语气已然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年羹尧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苍凉。
“皇上,以前不能说。”
“说了,皇上会信吗?在您需要罪臣为您平定西北、稳固朝局的时候?在您与八爷党、与各位阿哥斗得你死我活,需要后宫安稳、需要太后支持的时候?”
“说了,除了让皇上疑心罪臣挑拨天家母子关系、别有用心,除了让罪臣死得更快,还有何用?”
“如今……”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皇上江山已固,乾坤独断。罪臣也再无用处,将赴黄泉。”
“此时说出来,不过是……让罪臣这个将死之人,心里少堵一些东西。”
“也让皇上您……”
年羹尧的目光,再次与皇帝相接。
“在夜里,能多想一些事情。”
第四章
夜,更深了。
刑部大牢外的更鼓声,遥遥传来,沉闷而规律,敲打着紫禁城不眠的神经。
囚室内的空气,却仿佛被方才那番对话彻底冻住了。
皇帝背对着年羹尧,面朝墙壁,龙袍上金线绣制的龙纹在昏光下黯淡无光。
他需要消化。
消化这个突如其来、却又在心底某个阴暗角落盘桓已久的猜测,被血淋淋撕开一角的真相。
不是意外。
不是天命。
是人为。
可能与他的生母,当朝圣母皇太后有关。
这个认知,比年羹尧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那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除了你妹妹,还有谁知道?”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死水般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或许……乌拉那拉氏,当时的侧福晋,如今的皇后娘娘,可能有所察觉。” 年羹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她与纯元福晋姐妹情深,又是府中主事之人,细微变化,理应看在眼中。但具体知道多少,罪臣不敢妄测。”
宜修。
皇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他的继后,纯元的亲妹妹。在纯元去世后,由侧福晋扶正。
她总是那么端庄,那么恭顺,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关怀备至,对太后孝顺有加。
可她偶尔看向太后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此刻回想起来……
“还有吗?” 皇帝追问。
“先帝爷晚年,似乎对纯元福晋也格外关注过问了几次。” 年羹尧缓缓道,“具体为何,罪臣官职低微,无从知晓。只是隐约听闻,先帝爷曾赞纯元‘性情柔嘉,颇有当年孝懿仁皇后之风’。”
孝懿仁皇后!
皇帝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康熙帝的第三位皇后,佟佳氏,他的养母,也是对他童年给予过罕见温情的人。她去世后,康熙帝悲痛不已,再未立后。
先帝为何会将纯元与孝懿仁皇后相比?
这看似寻常的赞誉,在宫廷之中,往往藏着最深的机锋。
难道纯元的性子,她的存在本身,就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德妃……太后……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藤,顺着年羹尧提供的碎片,在皇帝心中疯狂滋长。
纯元的家世并非顶尖,性情也非最讨皇家喜欢的那一类。她之所以能成为他的嫡福晋,除了他本人的坚持,似乎也带着某种……顺势而为的意味。
如果……
如果从一开始,她的命运,就被置于一个更大的棋局之中?
而她的死亡,也不过是这棋局中,一步早就预定好的弃子?
“皇上,” 年羹尧的声音,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您此刻心中所想,或许已接近真相。但罪臣还是要说,有些真相,不如不知。”
“太后是您的生母,是大清以仁孝治天下的象征。”
“皇后是您的正妻,统领六宫,母仪天下。”
“先帝爷……更是已入陵寝。”
“牵一发,动全身。更何况,是动摇国本,撼动宫闱根基之事。”
“罪臣今日所言,无非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亦是……偿还一些,罪臣欠下的旧债。”
皇帝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年羹尧的皮肉,直看到他心底去。
“旧债?你欠纯元什么?”
年羹尧避开了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堵污迹斑斑的墙。
“罪臣欠的,或许不是纯元福晋本人。”
“罪臣欠的,是一个答案。”
“一个让皇上您,这些年看似坐拥天下,实则从未真正安宁过的答案。”
“罪臣快死了,这个答案,带进棺材,也无不可。但思来想去,还是还给皇上吧。”
“至于皇上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江山为重。”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砸在雍正的心上。
是啊,江山为重。
他是皇帝。
他的肩上,是大清的江山社稷,是爱新觉罗的万世基业。
母后皇太后若有失德,甚至……有弑媳之嫌,一旦泄露,将是泼天的丑闻,足以撼动皇室威信,动摇国本。
皇后若参与其中,或知情不报,后宫必将掀起惊涛骇浪,前朝亦会波澜丛生。
而先帝……若这一切的根源,竟也牵扯到先帝晚年的某些布局或默许……
雍正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比连批一夜奏折,比应对朝堂上所有明枪暗箭,都要累。
原来,坐在这把龙椅上,真的会成为孤家寡人。
连追寻一个发妻死亡的真相,都如此步履维艰,代价惨重。
“你告诉朕这些,” 皇帝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是想让朕,恕你死罪?恕你年家满门?”
年羹尧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迅速湮灭,只剩下灰烬般的沉寂。
“皇上,罪臣罪孽深重,不敢求生。”
“年家……任凭皇上处置。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罪臣只求……只求皇上,看在罪臣今日这番话,看在……看在罪臣妹妹,曾真心侍奉过皇上一场的情分上……”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那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年大将军,此刻终于流露出属于将死囚徒的、最卑微也最真切的恳求。
“让她……走得痛快些。”
“莫要……受辱。”
说完,他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这是今夜,他第一次,行此大礼。
不是为了自己求生。
而是为了他在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牵挂。
皇帝看着他匍匐的背影,久久无言。
油灯的火苗,跳动得更加微弱了。
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第四章
养心殿西暖阁。
龙涎香依旧袅袅。
雍正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炕上。
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上,空空如也。
没有奏章,没有朱笔。
只有他指间,无意识转动的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
温润的玉石,此刻摸起来,竟有些烫手。
年羹尧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记忆最深处,搅动起沉淀多年的疑云。
康熙四十三年,德妃召见。
康熙四十四年,纯元有孕,继而母子俱亡。
接生嬷嬷是德妃所赐。
先帝对纯元非同寻常的关注。
宜修可能知情……
碎片拼凑,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却又无法回避的方向。
“苏培盛。”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突兀。
“奴才在。” 苏培盛的身影,立刻从屏风后无声无息地闪出,仿佛从未离开。
“去查。”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康熙四十三年至四十四年间,永和宫的所有用度记录,特别是药材、赏赐出入。所有曾侍奉过德妃娘娘,如今还在宫里,或已放出宫去的老人,尤其是崔嬷嬷一系。低调些。”
苏培盛心头剧震,脸上却纹丝不动,只将腰弯得更低。
“嗻。奴才明白。”
“还有,” 皇帝的指尖停在平安扣上,“去敬事房,调阅那两年,所有关于雍亲王府,尤其是纯元皇后和……皇后娘娘的脉案记录、赏罚记载。一样,要隐秘。”
“嗻。”
苏培盛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伺候皇帝几十年,深知此刻主子的心境。有些话,他本不该问,但……
“皇上,年羹尧那边……”
雍正闭了闭眼。
“赐白绫。准其自尽。留全尸。”
“其子年富,斩监候。其余十五岁以上男丁,发配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十五岁以下,及女眷,没入辛者库。”
“年氏……” 他顿了顿,那个曾经明艳如烈火般的女子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追封贵妃,以妃礼下葬,不入妃陵。”
“嗻。” 苏培盛记下,又小心问道,“那……年大将军的罪名公告天下,是否仍以九十二条大罪……”
“照旧。” 皇帝的声音冰冷,“一条不减。”
“奴才遵旨。”
苏培盛退下了。
暖阁里重归寂静。
雍正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凄清,宫墙的阴影将庭院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棋盘。
纯元……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那个温柔似水,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子。
他曾以为,她的早逝,是他命中的劫数,是上天对他野心的惩罚,或是后宫倾轧中不幸的牺牲品。
却从未想过,可能是一场始于宫闱深处、关乎前朝后廷权力平衡的、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执棋的手,或许就来自他血脉相连的至亲。
若真如此,他这些年对太后的孝顺,对宜修的信任,对后宫“平静”的维持,岂非成了最大的讽刺?
他扶在窗棂上的手,缓缓收紧。
指节泛白。
“皇上。” 一个温和端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雍正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乌拉那拉·宜修,他的皇后。
她总是这样,走路无声,仪态万方,在他需要独处时,又能恰到好处地出现。
“夜深了,皇上该歇息了。臣妾命人炖了安神汤。”
皇帝转过身。
皇后穿着一袭秋香色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着简单的珠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皇帝脸上,随即,极快地,扫过他垂在身侧、仍握着平安扣的手。
那一眼,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皇帝看见了。
他太熟悉这种看似不经意,实则充满审视的目光。
“皇后来了。” 他声音平淡,“朕还不困。”
“皇上龙体要紧。” 皇后走上前,从宫女手中接过温热的汤盅,亲手端到皇帝面前,“国事虽重,也不急在这一时。年羹尧既已伏法,皇上也可稍稍宽心了。”
“宽心?” 皇帝接过汤盅,却没有喝,只是用瓷勺缓缓搅动着里面褐色的汤汁,“皇后觉得,朕可以宽心了?”
皇后微微垂眸:“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朝野肃然,自然是社稷之福。”
“那后宫呢?” 皇帝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向皇后,“后宫可能安宁?”
皇后搅动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依旧温婉平静:“后宫有太后娘娘慈训,臣妾必定恪尽职守,约束宫人,不敢有违祖宗法度,定保六宫清宁。”
“太后娘娘……” 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莫测,“是啊,太后娘娘一向慈爱,对晚辈更是关怀备至。尤其对纯元……”
他停顿,观察着皇后的反应。
皇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虽然她立刻恢复了常态,但那一瞬间的异样,没有逃过皇帝的眼睛。
“……纯元姐姐福薄,未能长久侍奉太后娘娘膝下,是她的遗憾,也是臣妾的遗憾。” 皇后的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伤感与怀念,“太后娘娘每每提及,也是唏嘘不已。”
“唏嘘……” 皇帝放下汤盅,发出一声轻响,“皇后,你与纯元姐妹情深。她当年在府中,可有向你提起过什么?比如……太后娘娘对她,可有过什么特别的嘱咐?或是在她……有孕前后,可曾觉得有何不妥?”
问题来得突然,且直指核心。
皇后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她袖中的手,微微蜷缩。
“皇上为何突然问起这些陈年旧事?”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被触及伤心事的哀戚,“姐姐她……性子静,有事也多是自己藏在心里。太后娘娘慈爱,对姐姐自是好的。至于有孕时……太医都说胎象平稳,只是姐姐自己思虑重些。谁能料到……天有不测风云。”
她答得滴水不漏。
哀伤、怀念、无奈,情绪饱满,无懈可击。
可正是这份无懈可击,让皇帝的心,又沉下去一分。
若她真的只是单纯怀念姐姐,为何在他提及“太后嘱咐”、“有孕不妥”时,第一反应是警惕和回避,而非顺着话题,一同追思或疑惑?
她在掩盖什么?
或者说,她在替谁掩盖?
“天有不测风云……” 皇帝缓缓踱步,走到一幅悬挂的山水画前,背对着皇后,“是啊,风云变幻,最是难测。就像年羹尧,昨日还是擎天之柱,今日便是阶下之囚。”
“皇后,你说,这世间之事,有多少是看似偶然,实则……早有定数?”
皇后的脸色,在皇帝转身的刹那,微微白了一分。
她强自镇定:“皇上圣明烛照,洞悉万物。定数在天,亦在人为。皇上乃真龙天子,自有神明庇佑,定能廓清寰宇。”
“神明庇佑……” 皇帝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朕有时倒希望,神明能早些庇佑该庇佑之人。”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皇后脸上,那目光深沉如古井,仿佛要将她看穿。
“皇后。”
“臣妾在。”
“这些日子,你多去寿康宫陪陪太后。太后年事已高,经不起太多惊扰。尤其是……一些陈年旧闻,无谓的纷扰,就不必传到她老人家耳中了。”
“至于后宫,” 他顿了顿,“给朕盯紧了。朕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尤其,是在皇子公主身上。”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慢,很重。
皇后的心,猛地一紧。
她立刻屈膝:“臣妾……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后宫平安,绝不让皇上忧心。”
“去吧。” 皇帝挥了挥手。
“臣妾告退。”
皇后保持着得体的仪态,缓缓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殿门,走到无人可见的转角,她的脚步才微微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冰冷的宫墙。
掌心,一片湿冷。
皇帝刚才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他知道了什么?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关于姐姐……
关于太后……
还是……关于她自己?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而暖阁内。
雍正看着皇后离去时那略显仓皇的背影,眼神愈发幽深。
他重新拿起那枚平安扣。
纯元……
若你泉下有知。
告诉朕。
朕该怎么做?
是揭开这血淋淋的真相,哪怕动摇国本?
还是……
将这秘密,连同你的冤屈,永远埋葬?
第五章
刑部大牢的处决文书,在次日清晨,由内阁正式签发。
九十二条大罪,昭告天下。
年羹尧,斩立决,即刻执行。
年氏一族,依律严惩。
圣旨下达时,朝野震动,却又在预料之中。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终于走到了他人生的终点。
午时三刻,刑场。
烈日当空,却驱不散刑场上空弥漫的肃杀之气。
监斩官高坐,刽子手肃立。
年羹尧被押解上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依旧整齐。
他没有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也没有看那寒光闪闪的鬼头刀。
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西北方向,那里是他建功立业、也曾是他埋下祸根的地方。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手起。
刀落。
一颗曾经高傲的头颅,滚落尘埃。
鲜血,染红了刑场中央的黄土。
消息传回宫中。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
苏培盛低声禀报完毕,垂手侍立。
皇帝手中的朱笔,在奏章上停顿了很久。
一滴浓墨,滴落在“准”字上,慢慢晕染开。
“知道了。” 他淡淡道。
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犯人。
“太后那边,有何反应?”
“回皇上,慈宁宫一切如常。太后娘娘晨起礼佛后,听闻消息,只念了声佛号,未置一词。”
“皇后呢?”
“皇后娘娘在景仁宫,已下令后宫近日需谨言慎行,不得议论前朝之事。”
“嗯。” 皇帝放下笔,“传旨,朕今日午后,去给太后请安。”
“嗻。”
慈宁宫。
佛堂内檀香浓郁。
太后乌雅氏,如今的孝恭仁皇太后,正闭目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她已年过六旬,头发银白,面容慈和,穿着朴素的常服,全然看不出当年德妃娘娘执掌宫务时的精明干练。
“皇上驾到——”
太监的通传声响起。
太后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平静的苍老。
皇帝走进佛堂,行礼:“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皇帝来了。” 太后示意他起身,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吧。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年羹尧已伏法,朝中暂安,特来向皇额娘禀报,也让皇额娘放心。” 皇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去坐那蒲团。
“阿弥陀佛。” 太后又捻动佛珠,“造孽太多,自有天收。皇帝处置得宜,社稷之福。”
她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异样。
“只是……” 皇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佛龛上供奉的观音像上,“儿子近来,时常梦见故人。”
太后的手,微微一顿。
“哦?梦见谁了?”
“梦见……纯元。” 皇帝的声音,在静谧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还是当年在府里的样子,站在梨花树下,对着儿子笑。”
太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分。
她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佛珠:“纯元那孩子,是个有福相的,可惜……唉,许是佛祖怜她,早登极乐,免受这世间苦楚。”
“皇额娘说的是。” 皇帝缓缓道,“只是儿子总在想,她走得太突然。当年太医都说胎象平稳,怎会……”
“皇帝。” 太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长辈的责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斯人已逝,徒增伤怀无益。你是一国之君,当以国事为重,莫要沉溺哀思,伤了龙体。”
“儿子明白。” 皇帝垂下头,姿态恭顺,“只是……儿子最近听闻一些旧事,心中难安,想向皇额娘求证。”
“什么旧事?” 太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戒备。
皇帝抬起头,直视着太后那双看似浑浊,深处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儿子听说,纯元入府第二年,皇额娘曾单独召见过她,在永和宫的暖阁,谈了许久。”
“不知皇额娘当年,都与她说了些什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佛堂里,只有檀香无声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太后手中佛珠捻动时,那越来越急、几乎连成一片的“咯咯”声。
太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看着皇帝,眼神复杂至极,有惊愕,有慌乱,有被冒犯的怒意,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属于宫廷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你……听谁胡言乱语?” 她的声音,因为极力维持镇定而显得僵硬,“陈年旧事,哀家……记不清了。”
“皇额娘真的……记不清了?” 皇帝步步紧逼,语气却依旧平静,“那一年,康熙四十三年,秋。皇额娘赏了一幅前朝古画给纯元鉴赏。崔嬷嬷引的路,屏退了所有人。”
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佛珠。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皇帝看着她,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纯元从暖阁出来时,脸色苍白,神思不属。数月后,她便郁郁寡欢。再后来……便是有孕,而后……难产血崩。”
“皇额娘,” 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太后的心上,“您当年,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是不是您……让她……”
“闭嘴!”
太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串,“啪”一声,线断珠散。
紫檀木的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凌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佛堂里,格外惊心。
她胸口剧烈起伏,苍老的面容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
“皇帝!你是在质问你的皇额娘吗?!”
“为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女人,你要翻腾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要怀疑你的生身之母?!”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太后之尊被侵犯的震怒,却也隐隐透出一丝……心虚的颤抖。
皇帝也站了起来。
他比太后高出一个头还多。
此刻,他俯视着这位养育他、也曾在他夺嫡路上给予过支持,如今却可能藏着可怕秘密的亲生母亲。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儿子不敢。” 他缓缓道,语气却毫无温度,“儿子只是想知道真相。”
“纯元是儿子的结发妻子,是大清册封的皇后。”
“她的死,若真有隐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儿子身为她的夫君,身为皇帝,难道……不该问个明白?”
太后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供桌。
供桌上的香炉,被她撞得摇晃了一下,香灰簌簌落下。
她看着皇帝,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恐惧取代。
她知道,她的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对她言听计从的四阿哥了。
他是雍正皇帝。
一个为了稳固皇权,可以毫不犹豫赐死肱骨重臣的帝王。
一个……可能已经触摸到宫闱最黑暗秘密的猎人。
“真相……” 太后喃喃道,忽然发出一声苍凉的笑,“皇帝,这宫里的‘真相’,往往比毒药更致命。”
“有些事,知道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执意要查,可以。”
“但你想过没有,查到最后,你得到的,可能不是你想要的公道,而是……整个大清皇室颜面扫地,是你这个皇帝,成为天下人议论耻笑的对象!”
“是先帝爷的圣名受损!是动摇祖宗基业的祸根!”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哑。
她在做最后的挣扎。
用皇室的体面,用先帝的威望,用江山的稳固,来压服她的儿子。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
佛堂里,只剩下太后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
皇帝弯腰,从地上,缓缓拾起一颗滚落脚边的紫檀佛珠。
珠子冰凉。
“皇额娘,” 他摩挲着那颗珠子,声音低沉,“儿子再问最后一次。”
“纯元临死前……”
他的目光如冰锥,刺向太后瞬间惨白如纸的脸。
“她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太后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那双看尽宫廷风雨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崩溃的恐惧。她张了张嘴,一个破碎的音节即将溢出——
就在此时,佛堂外,突然传来苏培盛急促而惶恐的通报,声音尖利地划破了死寂:
“启禀皇上!景仁宫急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突然晕厥,太医诊断,似是……似是中毒之兆!”
第六章
“什么?!”
皇帝霍然转身,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入散落的珠串之中。
他脸上的冰冷审视瞬间被惊怒取代,目光如电,射向佛堂门口躬身颤抖的苏培盛。
“皇后中毒?何时的事?何人胆敢如此?!”
“回、回皇上,”苏培盛的头几乎垂到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就在刚才!景仁宫的宫人来报,皇后娘娘午膳后用了一盅杏仁酪,不久便腹痛如绞,面色青紫,太医院张院判已赶去,说是……说是中了钩吻之毒,毒性甚烈!”
钩吻!
皇帝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宫中明令禁止的剧毒之物,别名断肠草,入口片刻即可致命!
“摆驾景仁宫!” 他厉声道,脚步已向外迈去。
“皇帝!” 身后,传来太后颤抖而急切的呼唤。
皇帝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皇额娘,此事,朕稍后再来请教!”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出了佛堂。
太后望着儿子决绝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的佛珠,身子晃了晃,若非扶住供桌,几乎瘫软下去。她浑浊的眼中,恐惧、悔恨、绝望交织,最终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长长的叹息,消散在浓郁的檀香里。
景仁宫已乱作一团。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寝殿内,浓郁的药味混合着些许异样的甜腥气。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躺在凤榻上,脸色惨白中透着一股不祥的青灰,额上冷汗涔涔,紧闭双眼,气息微弱。张院判正凝神施针,额角也见了汗。
“皇上驾到——”
皇帝闯入殿内,所有人慌忙伏地。
“皇后如何?” 皇帝冲到榻前,盯着张院判。
张院判手下不停,快速回道:“回皇上,万幸娘娘所食不多,且发现及时。臣已用金针封住几处要穴,催吐之后,又灌下了解毒汤剂。只是钩吻毒性霸道,侵入心脉,眼下虽暂缓,但……能否熬过今夜,尚在未知之数。”
皇帝的目光,落在皇后青白的脸上,又扫向一旁托盘里残留的、散发着甜腻气味的半碗杏仁酪。
“查!” 他咬牙道,声音里的寒意让殿内温度骤降,“给朕查!这毒从何而来,经何人之手,一查到底!景仁宫上下,全部拘押,分开审问!”
“嗻!” 苏培盛领命,立刻带人退下。
皇帝俯身,看着皇后。
这个与他相伴多年,端庄贤淑,将后宫治理得看似井井有条的女人。
就在几个时辰前,她还端着一碗安神汤,温言劝慰他。
几个时辰后,她却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是杀人灭口?
还是……苦肉计?
若她真是当年之事的知情人,甚至是参与者,那么此刻中毒,是有人要除掉她?还是她察觉到危险,用这种方式自保,或者……向他传递某种信息?
“水……水……”
一声微弱如游丝的呻吟,打断了皇帝的思绪。
皇后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
“皇后?” 皇帝俯身。
“……皇……上……” 皇后的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目光费力地聚焦在皇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是恐惧,又似是……解脱?
“是谁?” 皇帝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朕,是谁?”
皇后的目光,却越过皇帝的肩膀,似乎想看向门口,看向慈宁宫的方向。
她的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画……画……姐姐的……画……”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再次陷入昏迷。
“皇后!皇后!” 皇帝急唤。
张院判连忙上前施救。
“画?姐姐的画?” 皇帝直起身,眉头紧锁。
纯元的画?
是指当年太后赏给纯元鉴赏的那幅“前朝古画”?
那幅画,是太后召见纯元的由头,也是整个事件的开端!
难道关键在那幅画里?
还是说,皇后是在暗示,下毒之事,与慈宁宫,与那幅画,甚至与太后的那次召见,有着直接的关联?
“苏培盛!” 皇帝对着门口厉喝。
刚出去不久的苏培盛连滚爬爬回来:“奴才在!”
“立刻去查!当年太后赐给纯元皇后的那幅前朝古画,如今在何处?给朕找出来!立刻!”
“再传朕的口谕,慈宁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太后!”
“嗻!奴才遵旨!” 苏培盛心中骇然,知道这是要变天了,不敢有丝毫耽搁。
皇帝回望一眼榻上生死未卜的皇后,又想起佛堂里太后那惊恐失态的模样。
一个可怕的漩涡,正在他眼前急速成型。
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幅早已被岁月尘封的“前朝古画”。
他必须赶在更多人被卷入,更多秘密被彻底掩埋之前,抓住那唯一的线头。
第七章
景仁宫的混乱,被皇帝以雷霆手段强行压下。
皇后被严密看护救治,所有相关宫人被隔离审讯,慈宁宫被暗中围住。
而苏培盛带着皇帝的亲信侍卫和几名懂行的老太监,几乎将皇宫库房和内务府的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那幅“前朝古画”的记录,终于被找到。
记录显示,康熙四十三年秋,德妃(即今太后)确实从私库中取出一幅宋代佚名画作《春山访友图》,赐予雍亲王嫡福晋乌拉那拉·纯元。
但蹊跷的是,在纯元皇后薨逝后,内务府清点遗物归档的记录里,并无此画。
它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查!给朕继续查!” 皇帝的声音在养心殿回荡,“当年经手此事的太监、宫女,哪怕已经出宫、病故,也要给朕把他们的去处、关系,统统挖出来!还有,太后宫中,尤其是崔嬷嬷,给朕盯紧了!”
苏培盛领命,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与此同时,皇后在张院判的全力救治下,终于在次日凌晨,悠悠转醒。
她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眼神已恢复了部分清明。
皇帝闻讯,再次来到景仁宫。
屏退左右,只留张院判在门外候着。
“皇后,感觉如何?” 皇帝坐在榻边,看着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的宜修。
“臣妾……让皇上忧心了。” 皇后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那碗杏仁酪,是谁经手?” 皇帝单刀直入。
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眼帘:“是……是臣妾宫里的小厨房做的,经手之人……都是信得过的旧人。”
“信得过?” 皇帝冷笑一声,“信得过的人,会让你中毒?皇后,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隐瞒?”
皇后身体一颤,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不是平日里那种端庄得体的垂泪,而是带着恐惧与崩溃的汹涌泪水。
“皇上……臣妾……臣妾怕……”
“你怕什么?” 皇帝紧盯着她,“怕那下毒之人?还是怕……朕知道些什么?”
皇后猛地摇头,泪水涟涟:“臣妾自入王府,侍奉皇上,打理内务,从未有过二心!姐姐的事……姐姐她……”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只是哭。
“那幅画,皇额娘赐给纯元的那幅《春山访友图》,你知道在哪,对不对?”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诱导,“皇后,你中毒前,想跟朕说的,就是它,对吗?”
皇后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泪眼,惊恐地看着皇帝,嘴唇颤抖着,仿佛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那幅画……那幅画……” 她喃喃着,眼神涣散,“姐姐……姐姐把它烧了……”
“烧了?” 皇帝眉头紧锁,“何时?为何?”
“就在……就在她临终前几日。” 皇后的声音飘忽,陷入回忆,“她那时已很不好,时常昏睡。有一天夜里,她忽然精神好了些,屏退了所有人,只留我在身边。她让我从她陪嫁的樟木箱底,取出一幅卷轴……”
“就是那幅《春山访友图》?”
皇后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姐姐看着那画,看了很久,眼神……很怪,像是在看一个……一个诅咒。然后,她让我点燃了烛台,亲手……亲手把那幅画,一点点……烧成了灰烬。”
“她说了什么?烧画的时候,说了什么?” 皇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皇后闭上眼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回忆:“她说……‘此画不祥,留之……祸及子嗣,累及君王’……她还说……‘妹妹,若我死后,有人问起此画,你便说……从未见过。’”
祸及子嗣,累及君王!
皇帝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纯元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那幅画有问题!甚至可能,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
她烧掉画,是为了保护什么?保护他?还是保护……他们的孩子?
“她还说了什么?关于太后?关于那次召见?” 皇帝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皇后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姐姐没说……她只让我发誓,永不提及此画,永不……追查旧事。她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就像……就像她现在……”
“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瞒着朕?”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
“臣妾不敢说……臣妾怕……太后她……” 皇后泣不成声,“这些年,臣妾每每想起姐姐的嘱托,想起她烧画时那绝望的眼神,就夜不能寐……昨日在佛堂外……臣妾知道皇上在问太后……臣妾怕极了,怕皇上知道画的事,怕太后知道臣妾知道……所以……所以才……”
“所以才服毒?” 皇帝接过她的话,眼神锐利如刀,“皇后,你告诉朕实话,那毒,是不是你自己下的?”
皇后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随即,她眼中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凄然的绝望。
“是……” 她闭上眼,泪水决堤,“是臣妾……臣妾将少量钩吻掺入了杏仁酪中……分量是算好的,张院判能救……臣妾只是想……若臣妾‘中毒’,皇上必会追查,或许……或许能借机让皇上注意到那幅画……或许……能完成姐姐最后的心愿……臣妾……罪该万死!”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下跪,被皇帝按住。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因恐惧和愧疚而近乎崩溃的女人。
他的发妻,他的皇后。
她或许不够纯粹,或许有她的私心和恐惧,但在纯元这件事上,她确实被夹在姐姐的遗命、太后的威势和他这个帝王的猜忌之间,煎熬了十几年。
“那幅画,除了你和纯元,还有谁知道它被烧了?” 皇帝问,语气缓和了些许。
“应……应该没有。姐姐做得很隐秘。” 皇后抽泣着,“但……太后那边,是否知晓画已不在,臣妾不知。”
皇帝沉默。
如果太后知道画已毁,那她或许会放松警惕。
如果不知道……她或许还在寻找,或者,正因为找不到而更添疑惧。
皇后的“中毒”,无疑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涟漪已经荡开。
“你安心养病。” 皇帝站起身,“此事,朕自有主张。你好生歇着吧。”
“皇上!” 皇后忽然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与恐惧,“求皇上……求您……无论查到什么……求您……保重龙体,以江山社稷为重……姐姐她……她最后的心愿,或许……或许就是不愿看到您……”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不愿看到他与太后彻底决裂,不愿看到皇室蒙羞,江山动摇。
皇帝轻轻拂开她的手。
“朕,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
背影,在皇后模糊的泪眼中,显得异常孤寂,又异常坚定。
第八章
慈宁宫。
夜色已深。
宫门紧闭,侍卫无声肃立,隔绝了内外。
佛堂内,灯火通明。
太后依旧坐在蒲团上,却再无心思捻动佛珠。
她面前的地上,摊开着几封陈旧的信笺。
纸页泛黄,墨迹深褐。
那是她秘密保存了多年,从未示人的东西。
崔嬷嬷跪在一旁,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和恐惧:“娘娘,皇上他……他会不会……”
“闭嘴。” 太后声音嘶哑,眼神却锐利地盯着那些信笺,“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他竟是从年羹尧那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悔恨。
早知今日,当年就该……
“那幅画……皇上的人在查那幅画。” 崔嬷嬷低声道,“若是查到……”
“画?” 太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芒,“那幅画早就被那个贱人烧了!他查不到!”
“可是娘娘,万一皇后她……”
“宜修?” 太后冷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和她姐姐一样,都是外柔内刚,主意正得很!当年纯元那贱人,看着温顺,竟敢阳奉阴违,烧了画,还想把秘密带进棺材!宜修……哼,她今日这番‘中毒’,恐怕也是演给皇帝看的苦肉计!”
她猛地站起身,在佛堂内急促地踱步。
“她们都想护着皇帝,都想做好人!可她们懂什么?!她们根本不知道,这后宫,这天下,维系起来有多难!先帝爷晚年,诸子夺嫡,风雨飘摇!老四他……他虽有才干,但性子太过刚硬执拗,又对那乌拉那拉氏的女儿用情太深!若让先帝知道,他为了一个女人,可能动摇国本……那皇位,还能不能落在他头上?!”
太后停住脚步,看着那尊悲悯的观音像,眼神却毫无慈悲。
“先帝将纯元与孝懿仁皇后相比……那是警告!是提醒!是在告诉所有人,也包括哀家,这个女子,可能会像当年的孝懿仁皇后一样,成为皇帝过于倚重、甚至可能影响朝局的后宫之主!更何况……她还可能怀上嫡子!”
“哀家身为他的生母,身为大清的太后,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步先帝晚年的后尘!不能让他被一个女人,被所谓的‘情’字,捆住手脚,坏了祖宗基业!”
“那次召见……哀家只是告诉她,要谨守本分,莫要僭越,莫要学那祸国的妲己、褒姒……哀家是为了皇帝好!为了大清好!”
“可她呢?!”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愤,“她表面应承,回去却郁郁寡欢,仿佛哀家是那逼死她的恶人!她甚至……她甚至可能猜到了更多!所以她烧了画!她想让这个秘密永远消失!”
“可她没想到,她的好妹妹,如今也想用同样的法子,来逼皇帝!”
崔嬷嬷听得心惊胆战,匍匐在地,不敢言语。
太后发泄了一通,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但眼神却更加阴鸷。
“皇帝不会罢手的。” 她喃喃道,“他像他皇阿玛,骨子里,比谁都固执。他一定会查下去……画虽然没了,但……人还在。”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封旧信笺上。
那是当年,她与宫外某些人,关于那幅画,关于如何“提点”纯元,以及……一些更隐晦之事的通信。
虽然用词隐晦,但若被皇帝看到,以他的精明,足以拼凑出真相。
必须毁掉。
可是……皇帝的人,恐怕已经盯上慈宁宫了。
现在销毁,是否来得及?
会不会反而更显心虚?
太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就在这时——
“皇上驾到——”
通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
皇帝的身影,已出现在佛堂门口。
他独自一人。
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但那双眼睛,却比昨夜更加深邃,更加冰冷,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着跳动的烛火,却没有一丝温度。
“皇额娘。”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信笺,又落回太后脸上,“儿子,又来请教了。”
太后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这一次,恐怕无法善了。
第九章
佛堂内,烛火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皇帝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太后强作镇定,示意崔嬷嬷将地上的信笺收起。
“不必收了。” 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皇额娘,那些是什么?”
太后脸色一白:“不过是些陈年旧信,无关紧要。”
“是吗?” 皇帝缓步上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几页纸,“儿子近日,对‘陈年旧事’颇感兴趣。皇额娘可否,让儿子一观?”
“皇帝!” 太后猛地站起身,挡在信笺前,“你这是要逼死你的皇额娘吗?!”
“儿子不敢。” 皇帝停下脚步,眼神却未移开,“儿子只是想弄明白,当年纯元为何要烧掉您赐给她的那幅《春山访友图》?又为何会说‘此画不祥,祸及子嗣,累及君王’?”
太后如遭重击,连退两步,撞在供桌上,香炉再次晃动。
他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画被烧了!连纯元的话都知道了!
是宜修!一定是那个贱人!
“她……她胡言乱语!她那是病中谵语!” 太后声音尖利,却掩饰不住慌乱,“一幅画而已,怎会……”
“一幅画,当然不会。” 皇帝截断她的话,语气陡然转厉,“但若这画,承载了不该有的心思,传达了不该有的暗示,甚至是……杀机呢?!”
“皇额娘!您当年在暖阁里,到底对纯元说了什么?!是不是您,用这画,用先帝的猜忌,用儿臣的皇位前程,逼死了她?!”
最后的质问,如同惊雷,在佛堂炸响。
太后浑身剧震,看着儿子眼中那喷薄欲出的痛苦与愤怒,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是!是又如何?!”
她嘶声喊道,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扭曲的、混合着怨恨与绝望的疯狂。
“哀家是为了你!为了你能坐稳这江山!”
“先帝晚年,太子被废,诸王虎视眈眈!你虽得圣心,但并非没有瑕疵!你性子刚硬,与八阿哥他们势同水火!若再被人抓住‘惑于女色’、‘嫡庶不明’的把柄,你拿什么去争?!”
“那乌拉那拉·纯元!她有什么好?!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几分小聪明,就让你失了分寸!先帝将她比作孝懿仁皇后,那是敲打!是提醒她,也是提醒你!哀家若不提点她,不让她知道进退,她迟早会成为你的祸水!”
“哀家只是告诉她,要安分!告诉她,若她诞下嫡子,朝野瞩目,你便更难自处!告诉她,先帝不会喜欢一个过于强势、可能外戚坐大的儿媳!”
“哀家哪一句说错了?!哪一句不是事实?!”
太后涕泪纵横,指着皇帝:“可她呢?!她听不进去!她以为哀家是害她!她以为全天下都要害她和她那未出世的孩子!她烧了画,用死来报复!用她的死,让你记住她一辈子!让你恨哀家一辈子!”
“如今,连你也要来逼哀家!为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女人,你要将你的生母,逼上绝路吗?!”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凉。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温柔浅笑的女子,生命的最后时光,是在这样的恐惧、绝望和无声的抗争中度过的。
她被夹在丈夫的深情、太后的威压、先帝莫测的态度之间。
她或许真的爱他,所以才会在临终前烧掉那幅象征着威胁和诅咒的画,想为他扫清障碍,想保护他们的孩子,哪怕那个孩子已然夭折。
她也确实用她的死,让他铭记,也让太后,陷入了永恒的梦魇。
“皇额娘,” 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您说的,或许有您的道理。帝王之路,确实容不下太多私情。”
“但,这不是您,或者任何人,可以随意剥夺她人性命的理由。”
“更不是您,可以打着‘为朕好’的旗号,行阴私残害之实的借口!”
“您不是神,您无权决定谁的生死,更无权……替朕决定,该爱谁,该舍弃谁!”
太后面如死灰,颓然坐倒在蒲团上。
她知道,她彻底输了。
输给了儿子的执念,也输给了自己内心深处,那无法消弭的罪恶感。
“那些信,”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向地上的信笺,“是与何人往来?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太后惨然一笑:“没有了……都是哀家一人所为。信是写给……写给宫外一个早已故去的旧人,商讨如何‘规劝’纯元。内容隐晦,但……皇帝若要看,便看吧。”
她已无力隐瞒。
或者说,她潜意识里,或许也盼着这一切,有个了结。
皇帝弯腰,拾起那些信笺。
他没有立刻看,只是握在手中。
“皇额娘,”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母亲,“从今日起,您就在慈宁宫,安心礼佛吧。”
“未经朕的允许,不得离开半步。”
“后宫诸事,您……不必再过问了。”
软禁。
这是他对生身母亲,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仁慈。
没有废黜尊号,没有昭告罪行。
只是将她和她的罪孽,一同锁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与青灯古佛相伴,了此残生。
太后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她知道,她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她与儿子之间,那最后一丝名为“母子”的温情,也随着今夜的对峙与坦白,彻底撕裂,不复存在。
皇帝转身,走出佛堂。
夜空无星,月色凄清。
他将那几封泛黄的信笺,就着廊下的宫灯,缓缓点燃。
火焰跳跃,迅速吞噬了那些陈年的墨迹,化作片片飞灰,随风飘散。
有些真相,或许真的,只适合埋葬。
不是为了掩盖罪恶。
而是这沉重的龙椅,这偌大的帝国,需要维持一个,至少表面光鲜的、名为“孝悌仁爱”的体面。
纯元……
他在心里,最后一次,轻轻唤了一声。
然后,挺直脊背,走向那灯火通明,却也无比孤独的养心殿。
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还有虎视眈眈的朝臣,还有这需要他独自撑起的,万里江山。
第十章
数月后。
深冬。
一场大雪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
年关将至,宫中开始筹备新年事宜,但气氛依旧带着一种压抑的肃穆。
年羹尧案的风波已渐渐平息,年氏一族烟消云散。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已无大碍,但人却清减了许多,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与惊惧。她对皇帝更加恭顺,对宫务更加勤勉,却也更加沉默。
慈宁宫成了真正的清静之地。太后终日礼佛,几乎不见外人,连除夕宫宴,也称病未出。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但无人敢多言半句。
皇帝依旧是那个勤政的皇帝,批阅奏章至深夜,召见大臣,处理国事,雷厉风行。
只是,他待在养心殿独处的时间,似乎更长了。
偶尔,苏培盛会看到,皇帝批阅奏折的间隙,会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或是殿角那盆新开的淡雅水仙,怔怔出神。
每当这时,苏培盛便会屏息凝神,悄然退得更远些。
他知道,皇上看的不是雪,也不是花。
这一日,皇帝忽然下旨,修缮宫中几处旧殿,其中,特意提到了雍亲王府旧邸中,一处名为“栖梧苑”的院落。那是当年纯元皇后在王府时的居所,自她去世后,便一直空置,几乎被遗忘。
旨意要求,按原样修葺,但不必奢华,只求洁净雅致,并命内务府寻访与当年相似的梨树,待开春后,移栽于院中。
旨意传出,后宫与前朝,又是一阵暗流涌动。
皇后闻讯,在景仁宫独坐良久,最后只轻声吩咐宫女,将她珍藏多年、从不轻易示人的一幅纯元生前所作的小品水墨梨花图,仔细包好,亲自送去了养心殿。
皇帝收下了。
他将那幅画,挂在了栖梧苑修缮图纸旁。
仿佛是一种无言的祭奠,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腊月二十三,小年。
皇帝在养心殿设了小宴,只召了果亲王允礼、怡亲王允祥等几位近支亲王,以及张廷玉、鄂尔泰等几位心腹重臣。
宴席简单,气氛却难得松弛了些。
酒过三巡。
皇帝放下酒杯,看向众人。
“年羹尧伏法,西北已定。然吏治腐败,国库空虚,漕运弊病,边疆不宁……诸事繁杂,仍需诸位与朕,同心协力。”
众人纷纷肃然应诺。
“朕知道,近日朝野有些议论。” 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关于后宫,关于……一些旧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朕今日,只想告诉诸位爱卿一句话。”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紧张、或疑惑、或深藏不露的面孔。
“朕是皇帝。”
“朕的私事,是家事,亦是国事。但如何处置,朕心中有数。”
“朕的底线,是大清的江山稳固,是爱新觉罗的基业传承。”
“任何人,任何事,若触及此线……”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绝对威压。
“朕,绝不姑息。”
“无论他是谁。”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亲王重臣们离席,躬身应道:“臣等谨记圣训!”
他们听懂了。
皇帝这是在警告,也是在安抚。
警告那些想借后宫秘闻兴风作浪的人。
安抚那些担忧朝局因此动荡的忠臣。
他将一切控制在了“家事”与“朕心中有数”的范围内,用帝王的威严,强行给这场可能掀翻宫廷的风波,盖上了盖子。
宴席散去。
皇帝再次独坐。
苏培盛奉上新茶,小心翼翼地问:“皇上,今夜……可要翻牌子?”
皇帝沉默片刻。
“去咸福宫吧。”
咸福宫,熹贵妃钮祜禄氏,四阿哥弘历的生母。她性子温和敦厚,不争不抢,在皇帝心中,是可靠的。
“嗻。”
夜深。
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宫殿,覆盖了宫道,也覆盖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血迹与灰烬。
栖梧苑的修缮工程,在雪中暂时停了工。
那幅小小的梨花图,在养心殿的灯下,静静绽放。
纯元的故事,似乎就此落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深宫之中,秘密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沉睡。
等待着,下一次,被不知哪一阵风,再次吹起。
而皇帝,他将永远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
孤独地,守护着这用无数秘密、鲜血与泪水,堆砌而成的,万里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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