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边境小城做生意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规矩,看着是铁打的,但人心总是肉长的。

我们公司和朝鲜有来料加工的合作,一批又一批的朝鲜姑娘们来到这边,缝纫、剪裁、整烫,手艺没得说。她们的生活很简单,厂房、宿舍两点一线,中间隔着的是指导员寸步不离的目光。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像探照灯,扫过的地方,所有的表情都得收起来,只剩下低头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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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外协厂的货好了,需要人去拉回来。不巧团长回国了,厂里只剩指导员坐镇。我硬着头皮去找他:“指导员,借几个人,就半天,拉完货就回来。”

他看看我,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按照规定,姑娘们出厂,必须是他或者团长亲自跟着,像押运贵重物品一样。可现在他手头有事走不开。

“你也知道,我们那几个中国人,岁数加起来快四百岁了,搬不动那些成衣。”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还是你们朝鲜姑娘利索,一会儿就完事。”

指导员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吧,就相信你一回。你亲自带队,出了事,你负责。”

“放心吧。”

我后来常想,他那句“相信你”,分量其实挺重的。

六个姑娘被叫到院子里,站成一排,低着头。指导员用朝鲜语交代着什么,语气很严肃,我听不懂,但看表情就知道——无非是“注意纪律”“听从安排”“别惹麻烦”之类的话。我在通勤车里等着,看着那个场景,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指导员终于走了。姑娘们上了车,安静得像六只不会叫的鹌鹑,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谁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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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发动,驶出工厂大门,拐上大路。

起初还是沉默。但慢慢地,有人开始偷偷往窗外瞟,看一眼,赶紧收回目光,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瞟一眼。窗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街道,普通的店铺,普通的人来人来。但对她们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风景。

突然,坐在后排的一个姑娘轻轻哼起了歌。是朝鲜的民谣,调子很欢快的那种。

哼了几句,旁边的人也跟着哼起来。渐渐地,六个人都加入进来,声音越来越大。不知道谁先拍了第一下手,然后大家都开始拍手,打着节拍,脸上露出笑容——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

我和司机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哪是刚才那群低着头的小鹌鹑?分明是一群飞出笼子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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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一边唱一边互相打趣,指着窗外的店铺叽叽喳喳地讨论。这个指着一家服装店,那个指着一个小吃摊,好像在说“你看那个”“你看这个”,眼睛里满是新奇。有一个姑娘甚至鼓起勇气问我,那家店是卖什么的?我用半生不熟的朝鲜语加手势解释,她听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们平时被保护得太好了——或者说,被看管得太严了。每周的思想汇报,定期的主题学习,还有那些永远挂在嘴边的口号,把她们框在一个安全但也狭窄的圈子里。今天,指导员不在身边,这个圈子暂时打开了,她们终于可以像普通二十来岁的姑娘一样,对这个世界露出好奇的目光。

到了外协厂,姑娘们下了车,二话不说就干起活来。她们嘴里哼着刚才的曲子,脚下生风,把一包包的成衣从仓库搬到车上。我喊她们歇会儿,喝口水,她们摆摆手,继续干,一边干一边还互相比赛,看谁搬得快。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也顾不上擦,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不到一小时,活全干完了。装好车,准备返程。路过一家小超市,我叫司机停车,进去买了六支雪糕和六瓶可乐。

当我把这些东西递到她们手里时,她们愣住了。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惊讶,不敢相信,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谢谢!谢谢!”她们用生硬的中文说着,双手接过东西,像捧着什么宝贝。

有个姑娘拿着雪糕,翻来覆去地看包装,舍不得拆。拆开以后,又舍不得大口吃,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一下,然后眯起眼睛,笑得像个小孩子。另一个姑娘拿着可乐,对着瓶身研究了半天,指着上面的英文字母问我是什么。我说是可口可乐,世界有名的。她点点头,把瓶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红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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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互相分享着雪糕,你尝一口我的,我尝一口你的,然后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个味道更好。那瓶可乐,她们也舍不得打开,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依然热闹,但快到工厂时,气氛渐渐安静下来。

我注意到,有两个姑娘把大家手里的可乐收了起来,用外套包好。车刚停稳,她俩就第一个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向宿舍。

我知道她们为什么跑——她们要把可乐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能被指导员发现。因为在指导员眼里,这瓶可乐代表着外面的世界,代表着“不该有”的欲望,代表着可能会让人思想出问题的诱惑。

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一瓶可乐,在我们看来不过是最普通的饮料,但对她们来说,却是一种需要偷偷藏起来的奢侈。而更奢侈的,是那个下午短暂的快乐——那种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时刻绷紧神经、可以自由地笑自由地唱的快乐。

回到办公室,我一个人坐了许久。

我想起指导员那句“就相信你了”,想起姑娘们唱起歌时的笑脸,想起她们用舌头舔雪糕的认真模样,想起那两件包着可乐匆匆跑回宿舍的外套。

这些姑娘们在中国打工,用自己的双手缝制出漂亮的衣服,却很少有机会穿上这样的衣服走出工厂。她们生活在我们的土地上,却离我们的生活那么遥远。但那个下午,至少在那一小段路上,在那个没有指导员的车厢里,她们就是一群普通的年轻姑娘——会唱歌,会好奇,会因为一支雪糕而开心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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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批活干完了,她们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每天厂房、宿舍两点一线,每周汇报思想,每次出厂依然要有指导员跟着。我不知道那几瓶可乐最后怎么样了,是被偷偷喝掉了,还是被发现没收了,或者一直藏在某个角落里舍不得打开。

但我知道,那个下午,她们的笑是真的,歌声是真的,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也是真的。

而我能做的,不过是当了一回临时的“监护人”,带着她们走了一小段路,在那个短暂的间隙里,让她们做了一会儿自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