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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805年,柳宗元的人生迎来了一个巨大的转折点。

这一年他参与了"永贞革新",跟着王叔文那帮人想搞点改革。

结果改革没成,自己倒是栽了跟头。

九月份先被贬到邵州当刺史,还没等屁股坐热,十一月又被撵到永州当司马。

这一去就是十年,整整十年待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说起柳宗元这个人,出身其实挺不错的。

官宦世家出来的,年轻时候也风光过,在文学、思想这些领域都有点名堂。

但就因为跟错了人,站错了队,后半辈子就这么毁了。

史书上对他的记载,那叫一个复杂。

有说他是罪臣的,有说他是逐臣的,还有说他虽然政治上不行但文章写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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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里写柳宗元,总共就不到六百个字。

这点篇幅能说清楚啥?无非就是把他贬谪的经历捋一遍。

永贞元年到元和十年,十年时间待在永州,史书上说他"不釐实务"。

啥意思?就是不好好干活呗,整天不知道在搞啥。

元和十年正月,柳宗元终于有机会回长安了。

本来以为能翻身,结果武元衡这帮人看他不顺眼,又把他打发到柳州当刺史去了。

你说这叫啥事儿?史书上写得挺客气,"官虽进而地益远"。

表面上看是升官了,实际上离权力中心更远了,跑到岭南那种蛮荒之地去了。

旧唐书》的史臣评价更狠,直接给他定性:"蹈道不谨,昵比小人,自致流离,遂隳素业。

"翻译过来就是:你自己不守规矩,跟小人混在一起,活该落得这个下场,把自己的前程都毁了。

这评价一出来,柳宗元"逐臣"的形象就算是定下来了。

后世读史书的人一看,哦,原来这人是个失势的倒霉蛋,还是个反面教材。

到了北宋庆历年间,欧阳修主持修《新唐书》。

这回对柳宗元的记载可就不一样了,篇幅一下子扩到四千多字。

欧阳修这人修史有个特点,喜欢讲道理,讲道德。

他不光记事,还要评判你这个人品行怎么样。

新唐书》里最有意思的地方,是直接把柳宗元在永州时期写的四篇文章塞进传记里。

《与萧翰林俛书》《寄许京兆孟容书》《贞符并序》《惩咎赋》,这几篇文章本来是柳宗元的私人书信和作品,结果被欧阳修拿来当史料用了。

但欧阳修也不是照搬,他对这些文章做了手脚。

该删的删,该改的改,把柳宗元那些抱怨朝廷、批判现实的话都给删掉了。

留下来的都是些什么呢?都是柳宗元自我反省、检讨过失的内容。

这么一搞,读者看到的就是一个犯了错、在反思的柳宗元。

更绝的是,欧阳修还把这些文章的时间顺序给调换了。

本来元和四年写的文章,他给挪到前面去了。

这样一来,就给人一种感觉:柳宗元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错了,从政治诉求慢慢转向了个人修养。

这跟当时的时代背景有关系,唐宋之间,儒学复兴,大家都在讨论心性、道德这些东西。

史学也跟着变了,不再只是记事,还要讲义理。

欧阳修修史,就是这个路子。

他不太关心你干了啥事,政绩怎么样,他关心的是你这个人品行如何,有没有守住节操。

所以《新唐书》的总评就很能说明问题:"叔文沾沾小人,窃天下柄""宗元等桡节从之,徼幸一时""不傅匪人。

"意思就是:王叔文是个小人,窃取了权力;柳宗元这帮人没守住节操,跟着他混,想捞点好处;结果跟错了人。

这评价一出,柳宗元"罪臣"的帽子就算是彻底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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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编《资治通鉴》的时候,对柳宗元的处理又不一样了。

这部书是编年体通史,按时间顺序记事。

相比《新唐书》,司马光写柳宗元写得很简单,没那么多废话。

他记了元和十年王叔文那帮人被召回京城的事,说因为谏官反对、执政讨厌他们,所以都被派到远州当刺史去了。

"官虽进而地益远",这话跟《旧唐书》一样。

然后司马光还记了一个小故事:柳宗元被派到柳州,刘禹锡被派到播州。

柳宗元觉得播州那地方太偏僻,刘禹锡家里还有老母亲,就想跟刘禹锡换一下,自己去播州,让刘禹锡去柳州。

这故事挺感人的,体现了柳宗元的友情和担当。

但司马光真正看重的,不是这些事,而是柳宗元的文章。

他在《资治通鉴》里引用了柳宗元的两篇作品:《梓人传》和《种树郭橐驼传》。

这两篇文章都是柳宗元在长安时期写的,讲的是治国理政的道理。

《梓人传》说的是木匠懂得量材使用,《种树郭橐驼传》说的是种树要顺应自然规律。

这些道理放到治国上,就是要因材施教、顺应民心。

司马光为啥要引用这两篇文章?因为他修史的目的不是单纯记事,而是要给后人提供借鉴。

他觉得柳宗元虽然在政治上没混出名堂,但他的文章里有治国的道理,这些道理对后世有用。

所以司马光的态度是:柳宗元这个人政治上是失败了,但他的思想、他的文章是有价值的。

这跟《新唐书》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欧阳修强调的是"惩戒",要通过柳宗元的失败来警示后人别犯同样的错误。

司马光强调的是"治道",要从柳宗元的文章里提炼出治国的智慧。

一个是道德批判,一个是资鉴借鉴,角度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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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这三部史书对柳宗元的记载,反映的是不同时代、不同史家的立场和价值观。

《旧唐书》成书于五代时期,那时候天下大乱,史家关心的是政治斗争、权力更迭,所以把柳宗元写成一个失势的"逐臣"。

《新唐书》成书于北宋,儒学复兴,道德讨论盛行,欧阳修就把柳宗元写成一个失节的"罪臣"。

《资治通鉴》也是北宋的作品,但司马光的关注点不在道德,而在治道,所以他更看重柳宗元文章里的政治智慧。

这三种写法,哪一种更接近真实的柳宗元?,很难说。

历史书写本身就带着主观性,史家的立场、时代的风气,都会影响他们怎么写历史。

柳宗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失势的逐臣,是失节的罪臣,还是有治道思想的文学家?可能三者都是,也可能三者都不是。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史书不只是记录历史,更是在建构历史。

通过选择记什么、不记什么,怎么记、怎么评价,史家其实是在塑造历史人物的形象。

柳宗元的"罪臣"形象,就是这样被一步步建构出来的。

从《旧唐书》到《新唐书》再到《资治通鉴》,柳宗元的形象经历了从"逐臣"到"罪臣"再到"治道思想者"的转变。

这种转变背后,是权力与文本的复杂关系,是不同时代对历史人物的不同解读。

我们今天读史书,不能只看表面的记载,还要看到记载背后的逻辑,看到史家的立场和意图。

只有这样,才能更接近历史的真相,才能更全面地理解历史人物。

柳宗元的一生,既有政治上的失意,也有文学上的成就,更有思想上的贡献。

他不应该只是一个被贴上"罪臣"标签的符号,而应该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功有过的真实历史人物。

历史书写可以有倾向性,但我们读史的人,应该保持一份清醒和客观,不被史书的叙事所左右,用更全面的视角去看待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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