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阿棠,黄泉路冷,朕一个人走,有些孤单。”
病榻上的裴照,昔日里九五之尊的威仪早已被死亡的阴影侵蚀殆尽,只余下一片灰败的枯槁。
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袖,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向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就,陪朕走这最后一程罢。”
他说得那样自然,仿佛只是让我陪他去御花园散散步。
我跪在榻前,浑身冰冷,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陛下……”
我艰难地开口,嗓子干涩得发疼。
“心月她……她自小就怕黑。”
他咳嗽了几声,眼神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温柔,那温柔却不是给我的。
“朕的梓童,你素来大度,便替朕在下面照应着她,别让她害怕。”
他示意内侍端来一杯毒酒。
“若有来世,朕一定……还你这中宫后位。”
他许下这句最残忍的诺言。
我接过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我惨白绝望的倒影,一饮而尽。
01
彻骨的寒意与灼烧的痛楚还未散尽,耳边却传来了丝竹管弦之声,伴随着女子们压抑的、兴奋的私语。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流光溢彩的琼华宫,是觥筹交错的选妃宴。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身精致的藕荷色宫装,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棠花。
指尖触到鬓边,是一支含苞待放的海棠步摇,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摇曳。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以镇国大将军嫡女的身份,参加太子裴照选妃的宴席。
我重生了。
回到了这一切悲剧开始的地方。
心脏狂跳,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我抬起眼,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了上首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身上。
裴照。
彼时的他还是太子,眉目俊朗,气度雍容,正含笑听着身旁一位大臣的奉承。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底下正襟危坐的秀女们,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审视。
我死死地盯着他,前世临死前他那句“心月怕黑”,像淬了毒的冰锥,一遍遍扎进我的心口。
我的好夫君,我的大周皇帝。
你让我为你的爱妾殉葬,用我的尸骨去照亮她的黄泉路。
你可曾想过,我也怕黑?
你可曾记得,我们大婚那晚,你说会护我一生一世?
你许诺的后位,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坟墓,一座用我家族的鲜血和我的青春堆砌起来的、冰冷的坟墓。
来世?
我不要你的后位,我连你的人,都不想再多看一眼。
我的目光太过灼热,太过怨毒,裴照似乎有所察觉,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迅速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只留下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
他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前世的我,从十三岁那年初见他时,便对他一见倾心。
这份爱慕,整个京城无人不知。
他享受着我的痴情,享受着我父亲镇国大将军府的鼎力支持,将这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
他以为,此刻的我,定然是心如鹿撞,期待着他的垂青。
他错了。
大错特错。
“殿下,时辰不早了,该择选太子妃了。”
一旁的皇后,也就是后来的太后,轻声提醒道。
裴照点点头,目光再一次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一个角落稍作停留,那里坐着一个身着素雅白裙的女子,眉眼清秀,气质楚楚可怜。
楼心月。
前世,他为了她,废黜六宫,独宠一人。
为了她,不顾朝臣反对,甚至想立她一个小小太傅之女为后。
为了她,在我父亲战死沙场,兄长被污谋反,沈家满门倾覆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与她花前月下。
最后,更是为了她一句“怕黑”,就让我这个原配发妻去殉葬。
我看着楼心月那张柔弱无辜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踏进东宫半步。
裴照的目光从楼心月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楼心月家世太低,不足以成为他的助力。
而我,镇国大将军沈巍的嫡女,背后是手握三十万兵权的沈家军。
娶了我,他的太子之位便固若金汤。
帝王心术,何其凉薄。
前世的我,傻傻地以为他也是对我有情的。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指向我的方向。
周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我身边的几位贵女,脸色都白了。
我却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心中不起一丝波澜。
只听他那带着一丝慵懒,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就她罢。”
他说。
三个字,和前世一模一样。
如同宿命的魔咒,再次将我笼罩。
皇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百官纷纷起身道贺。
“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
“沈将军之女,容貌端庄,家世显赫,与太子殿下正是天作之合!”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裴照的目光。
这一次,我没有欣喜若狂,没有娇羞垂首。
我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裴照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意外和不满。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前世那样,激动得热泪盈眶,对他叩首谢恩。
可我只是平静地,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宫礼。
“臣女沈棠,谢太子殿下恩典。”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
裴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而我,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
游戏,开始了。
裴照,楼心月。
这一世,我不会再爱,不会再争。
我只想保我沈家满门平安,然后,远远地离开你们这对恶心的男女。
至于你们的爱情……
我会在一旁,亲眼看着它,如何被权力、猜忌和欲望,撕扯得粉碎。
02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
我被册为太子妃,择吉日大婚。
消息传回将军府,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父亲沈巍更是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阿棠,我的好女儿,爹总算给你寻了个好归宿。”
父亲拍着我的手背,满脸欣慰。
他戎马一生,忠君爱国,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我嫁得良人,一生顺遂。
前世,他也是这般高兴。
可他不知道,他为之效忠的君主,不仅在他死后苛待他的女儿,还将他唯一的儿子,我的兄长沈策,以莫须有的罪名投入天牢,屈打成招,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沈家一门忠烈,最后竟无一人善终。
想到这里,我心如刀绞,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爹,女儿……女儿舍不得您和娘亲,还有哥哥。”
我强忍着悲痛,将头埋进父亲宽阔的怀里。
父亲大笑着,拍着我的背。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东宫离家又不远,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我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父亲的手臂。
不,爹。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们有事。
我绝不会再让沈家,重蹈覆ር的覆辙。
大婚前的这段日子,我没有像前世一样,满心欢喜地准备嫁衣,学习宫中礼仪。
我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将前世发生过的所有大事,一一默写下来。
从裴照登基后的每一次朝堂变动,到各地的天灾人祸,再到边境的战事……
这些,都将是我扭转乾坤的筹码。
我的贴身侍女晚晴看我整日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小姐,您就要做太子妃了,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她一边为我研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晚晴是从小陪我一起长大的,情同姐妹。
前世,她为了保护我,被楼心月的爪牙活活打死。
看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庞,我心中一暖。
“晚晴,你怕不怕吃苦?”
我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
晚晴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摇摇头。
“不怕!只要能跟着小姐,刀山火海奴婢都去!”
“好。”
我点点头,将一张写好的纸条递给她。
“你悄悄出府,把这个交给城西‘百草堂’的掌柜,就说,是故人所托。”
晚晴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接了过去,小心地收进怀里。
百草堂,是前世兄长沈策暗中培养的势力。
他们遍布京城,乃至全国,以医馆、酒楼、镖局等各种身份为掩护,实则是我沈家的情报网。
前世,直到沈家被抄,我才知道这个秘密。
可惜,为时已晚。
这一世,我要提前动用这股力量。
我写给他们的,是未来三个月内,江南会发生大水,以及相应的预防和赈灾之法。
我不能直接告诉父亲和兄长,他们太过正直,绝不会相信我这“未卜先知”的鬼话。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提前布局,一来可以救助无数百姓,积攒声望;二来,也是向兄长证明我的能力,让他相信我,从而在未来的变故中,能够听从我的安排。
除了布局未来,我也没忘了眼前的麻烦。
裴照。
他几次三番地派人送来各种珍奇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以示恩宠。
前世的我,收到这些礼物,必定是欢天喜地,视若珍宝。
这一世,我只觉得讽刺。
他送来的东西,我原封不动地锁进库房,一次都未曾穿戴过。
他还约我出宫游玩。
前世,我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他一次邀约。
这一次,我称病推辞了。
一次,两次,三次。
他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冷淡。
大婚前三日,他亲自来了将军府。
彼时,我正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教我那五岁的小侄儿念念识字。
念念是兄长沈策的独子,长得虎头虎脑,可爱得紧。
前世,沈家被抄时,他也未能幸免于难。
每每想到他小小的身子倒在血泊中的场景,我的心就疼得无法呼吸。
“姑姑,这个字怎么念?”
念念指着书上的“照”字,仰着小脸问我。
我的手猛地一僵。
裴照的“照”。
“这个字……”
我正要开口,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个字,念‘照’,日月当空,光耀万物。”
我回头,看到了穿着一身墨色锦袍的裴照。
他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紧紧地锁着我。
念念吓了一跳,躲到我的身后,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我缓缓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裴照走上前来,扶起我。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到我手臂的瞬间,我却只觉得一阵恶寒。
“阿棠,你我即将大婚,何必如此生分。”
他柔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几日,为何总是避着我?”
我垂下眼眸,声音平静无波。
“臣女不敢。只是大婚在即,需学的规矩繁多,实在分身乏术。”
“是吗?”
裴照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不达眼底。
“我倒觉得,阿棠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他伸手,想要拂去我肩上的一片落花。
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开。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姑姑,他是谁呀?他好凶。”
念念在我身后小声嘀咕道。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针,扎破了裴照伪装的温情。
他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沈棠。”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冷了三分。
“你是在跟我耍性子吗?”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第一次没有了前世的畏惧和爱慕。
“殿下说笑了。”
我淡淡地开口。
“臣女只是觉得,男女有别,尚未大婚,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毕竟,殿下是储君,臣女是未来的太子妃,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颜面,不可轻忽。”
我搬出礼教规矩,堵得他哑口无言。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是被我的油盐不进给气到了。
前世那个对他言听计从、满心爱慕的沈棠,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浑身是刺的陌生人。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很不悦。
“好,好一个皇家颜f面!”
他怒极反笑,拂袖而去。
“三日后大婚,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懂得恪守本分的太子妃!”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缓缓地松了口气。
我知道,我们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一个对我心存芥蒂的丈夫,总比一个对我满怀“深情”的丈夫,要容易对付得多。
“姑姑,他走了。”
念念从我身后探出小脑袋。
我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
“念念,记住,以后离这个人远一点。”
“他不是好人。”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望着天边的浮云,心中一片清明。
裴照,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伤害我的家人。
你的太子妃之位,我坐。
但这个太子妃,会是你永世的噩梦。
03
大婚如期而至。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我风风光光地嫁入了东宫。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
我端坐在床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绣帕,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前世的这一晚,我满怀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紧张又甜蜜。
而此刻,我心中只有警惕和戒备。
裴照推门而入,带着一身的酒气。
他走到我面前,用喜秤挑开了我的红盖头。
盖头下,是我一张化着精致妆容,却毫无笑意的脸。
他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阿棠,你今天……很美。”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端起桌上的合卺酒。
“喝了这杯酒,你我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我接过酒杯,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心中冷笑。
夫妻?
前世,你我做了十年夫妻,你可曾有半分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在你心里,我不过是你巩固权力的棋子,是沈家送给你的一份厚礼。
我举起酒杯,与他交臂而饮。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激得我眼眶发酸。
放下酒杯,他顺势将我揽入怀中。
我浑身一僵,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
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带着灼热的酒气和一丝龙涎香的味道。
这个味道,曾让我痴迷了十年。
如今,却只让我感到恶心。
“阿棠,还在生我的气?”
他在我耳边低语。
“那日,是我失态了。”
他竟然在……道歉?
我有些意外。
前世的他,何其高傲,从未对我低过头。
看来,我这几日的冷淡,确实让他感到了棘手。
他需要沈家的支持,所以,他必须安抚好我这个太子妃。
“臣妾不敢。”
我垂下眼帘,声音依旧疏离。
他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几乎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不要再自称臣妾了,叫我的名字,裴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像以前一样。”
以前?
以前的我,会娇羞地唤他“太子哥哥”,会满眼崇拜地看着他。
可那个沈棠,已经死在了前世那杯毒酒之下。
我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殿下,礼不可废。”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怀中的温香软玉,却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他所有的耐心,似乎都耗尽了。
他猛地将我推倒在床上,高大的身影覆了上来。
“沈棠,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燃着怒火。
“你是我的太子妃,就该尽太子妃的本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惧意,只有无尽的悲凉和厌恶。
这就是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得不到温情,便只剩下强权和占有。
我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承受。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我的顺从,似乎让他更加愤怒。
他想要的,或许是我梨花带雨的求饶,又或许是半推半就的迎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粗暴地撕开我的嫁衣,锦绣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洞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就在他即将得逞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殿下!殿下!宫外急报!”
是他的贴身内侍福安的声音。
裴照的动作停住了。
他烦躁地低咒一声,从我身上翻了下来。
“什么事?”
他沉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回殿下,江南……江南八百里加急,说,说大堤决口,洪水泛滥,已有数万灾民流离失所!”
福安的声音带着颤抖。
裴照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房门。
福安跪在地上,将一封湿漉漉的奏报呈了上来。
裴照拆开火漆,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变得铁青。
“混账!工部那帮饭桶!朕去年才拨款让他们修缮堤坝,这才一年不到,就决口了?”
他气得一脚踹翻了门边的花架。
我缓缓地坐起身,拉过一旁的被子,裹住自己残破的衣衫。
我的心,却在狂跳。
来了。
我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江南水患,比我预料中,还要早了几天。
前世,这场水患来得猝不及防,朝廷赈灾不力,导致灾民暴动,死了十几万人。
裴照因此事被皇帝斥责,禁足东宫三个月,威望大损。
而负责修缮堤坝的工部尚书,正是皇后母家的人。
这件事,也成了后来其他皇子攻击他的把柄。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
福安焦急地问道。
裴照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立刻备马,我要连夜进宫面圣!”
他当机立断。
说完,他看了一眼床上狼狈的我,眼神复杂。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被他踹翻的花架,和一地的狼藉。
我慢慢地走下床,拾起地上被撕碎的嫁衣,一片一片,放进火盆里。
火光跳跃,映着我平静的脸。
裴照,你以为这只是一场天灾吗?
不。
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新婚大礼。
那决口的,不仅仅是江南的堤坝。
更是你储君之位的根基。
04
江南水患的消息,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之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皇帝震怒,当庭痛斥工部尚书办事不力,并下令彻查堤坝修缮款项的去向。
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尤其是与皇后外戚一派有关的官员,更是如坐针毡。
裴照作为太子,自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主动请缨,前往江南赈灾。
皇帝准了。
他临行前,来我的寝宫辞行。
那晚的不欢而散,似乎已经被他抛之脑后。
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阿棠,此去江南,路途遥远,短则一月,长则三月,你在宫中,要好生照顾自己。”
他握着我的手,柔声嘱咐。
我抽出手,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娴熟自然,像一个真正的贤妻。
“殿下放心,臣妾会打理好东宫,等您回来。”
我温顺地回答。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态度,点了点头。
“宫中人多口杂,若有事,可去请教母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楼太傅之女楼心月,前几日新入宫中,封为良娣,她性子温婉,你若觉得烦闷,也可找她聊聊天。”
我心中冷笑。
果然,他还是把楼心月弄进宫了。
良娣,仅次于太子妃的侧室。
前世,他也是在我嫁入东宫不久,便将她接了进来。
然后,日日宿在她的清风苑,将我这个正妻抛之脑后。
现在,他要去江南赈灾,却还念念不忘,特意嘱咐我,怕我为难他的心上人。
真是情深义重。
“臣妾知道了。”
我面不改色地应下。
“楼良娣既是殿下的人,臣妾自会照拂一二。”
裴照这才放心地走了。
送走他之后,我脸上的温顺笑容瞬间消失。
晚晴端着茶水进来,看到我的脸色,担忧地问:
“娘娘,您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
“晚晴,去把楼良娣请来,就说,本宫想找个人说说话。”
晚晴有些犹豫。
“娘娘,这……楼良娣是殿下心尖上的人,我们还是不要轻易招惹为好。”
前世的晚晴,也曾这样劝过我。
可那时的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一门心思地想给楼心月下马威,结果反而落入了她的圈套,让裴照对我更加厌恶。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放心,我自有分寸。”
我对晚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
很快,楼心月就来了。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罗裙,不施粉黛,眉眼间带着一丝怯意,走起路来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不得不承认,这副模样,确实很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臣妾……臣妾楼心月,参见太子妃娘娘。”
她盈盈下拜,声音细若蚊蚋。
“起来吧。”
我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并没有让她平身的意思。
楼心月就那样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似乎很害怕。
我欣赏了片刻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才慢悠悠地开口:
“妹妹不必多礼,快起来坐。”
我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谢娘娘。”
楼心月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在离我最远的位置坐下,只坐了半个臀部。
“听说妹妹进宫前,身子一直不大好?”
我放下茶杯,状似关心地问道。
楼心月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是……臣妾自幼体弱,时常生病。”
“哦?”
我故作惊讶。
“那可要好生调理才是。”
我顿了顿,话锋一转。
“本宫听闻,妹妹尤其……怕黑?”
楼心月闻言,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搅紧了手中的丝帕。
“是……是,臣妾胆小,一到晚上,若不点灯,便……便无法入睡。”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笑了。
笑得温和又慈爱。
“这有何难。”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亲热地拉起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妹妹放心,从今天起,本宫让内务府给你宫里送去双倍的蜡烛,保证你每晚都亮如白昼。”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无比真诚。
“还有,你宫里的那些旧家具,看着也沉闷,本宫做主,给你换一批明亮些的。再给你添几个机灵的小太监,晚上守夜。”
“你我同为殿下侍奉,理应姐妹相称,互相关照。以后若有谁敢欺负你,尽管来找我,我定为你做主。”
我的态度太过热情,楼心月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她抬起头,受宠若惊地看着我,眼中满是疑惑和探究。
她大概想不明白,我这个正妻,为何会对她这个情敌,如此“关怀备至”。
前世的我,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
这一世,我偏要反其道而行。
我要对她好,好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
我要让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眼泪,都无处可施。
我要让她那套“柔弱可怜”的把戏,在我面前,彻底失效。
送走了一脸茫然的楼心月,晚晴忍不住问道:
“娘娘,您这是……”
“捧杀。”
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她不是喜欢扮演弱者,博取同情吗?”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心月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我就把她捧得高高的,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一个小小良娣,是如何在本宫这个太子妃的‘关照’下,享尽荣华,恃宠而骄的。”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多的是人,想把她从高处拉下来。”
晚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言出必行。
我不仅给楼心月的清风苑送去了最好的用度,还时常召她来我的长秋宫说话,赏赐她各种珍宝。
我甚至在皇后面前,也时常夸赞她温婉贤淑,懂得体贴人。
一时间,整个东宫,甚至整个后宫,都知道太子妃娘娘大度贤惠,对新来的楼良娣照顾有加。
而楼心月,也确实渐渐地“恃宠而骄”起来。
她开始穿戴我赏赐的那些华丽首饰,开始指使宫人做事,甚至在我面前,也不再像最初那般谨小慎微。
她以为,我真的被她那副无害的外表所蒙蔽,将她引为心腹。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提起裴照,说一些他们过往的“趣事”。
想以此来刺痛我。
我每次都只是微笑着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的平静,让她感到挫败。
她开始变本加厉。
一日,她在我的长秋宫请安时,状似无意地提起:
“说起来,殿下最喜欢的,还是臣妾做的杏仁酪呢。每次殿下处理公务累了,喝上一碗,都会夸臣妾手巧。”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我的反应。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抬起头,对她温和一笑。
“是吗?那可真是巧了。”
“本宫正好有些烦闷,妹妹不如现在就去做一碗来,也让本宫尝尝,能让殿下赞不绝口的手艺,是何等的滋味。”
楼心月的脸色一僵。
她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只是想炫耀,可不是真的想给我当厨娘。
“这……臣妾……”
她支支吾吾,想要推辞。
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怎么?妹妹不愿意?”
“还是说,妹妹这手艺,只肯为殿下一人展示?”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压迫感。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楼心月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
“臣妾……遵命。”
看着她憋屈的背影,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楼心月,这才只是个开始。
你喜欢演戏,我便陪你演。
只是这一次,剧本,由我来写。
05
裴照在江南待了足足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京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工部尚书,皇后的亲弟弟,最终因贪墨赈灾款项被查实,下了大狱。
皇后一派因此元气大伤。
而裴照,因为在江南治水有功,不仅将功补过,还赢得了不少民心和朝臣的赞誉。
他回京之日,皇帝亲自出城迎接,风光无限。
我知道,他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他回宫后,第一个去见的,不是我这个太子妃,也不是在病中对他日思夜想的皇后,而是楼心月。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修剪花枝。
“咔嚓”一声,一朵开得正艳的海棠,应声而落。
晚晴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娘娘,您别生气,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我放下剪刀,拿起手帕擦了擦手,淡淡地笑了。
“我生什么气?”
“他去见谁,不见谁,与我何干。”
我说的,是真心话。
前世,听到这个消息的我,气得砸了满屋子的瓷器,然后不管不顾地冲到清风苑,和他们大闹了一场。
结果,不仅没能挽回裴照的心,反而让他觉得我嫉妒成性,不可理喻。
从那以后,他便更加疏远我,甚至连面子上的功夫都懒得做了。
现在想来,当初的自己,真是又蠢又可悲。
晚晴看着我平静无波的脸,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是娘娘,殿下他……他太偏心了!”
她愤愤不平地说道。
“您为了等他回来,亲手做了他最爱吃的桂花糕,他却……”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味道正好。
“他不吃,我们吃。”
我将一块递给晚晴。
“去,把这盘桂花糕,给清风苑的楼良娣送去。”
“就说,是本宫贺喜她与殿下久别重逢的。”
晚晴张大了嘴巴,一脸的难以置信。
“娘娘?!”
“去吧。”
我挥了挥手。
“记得,要亲手交到楼良娣手上。”
晚晴虽然不解,但还是端着桂花糕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裴照,楼心月。
你们的久别重逢,我怎么能不送上一份“贺礼”呢?
这桂花糕里,我可是加了点“好东西”的。
不多,只是一点点能让人上吐下泻,吃尽苦头的巴豆粉罢了。
死不了人,却足以让他们今晚的“良辰美景”,变成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清风苑就传来了消息。
说是楼良娣突然腹痛不止,上吐下泻,请了太医去看,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照大怒,下令彻查。
很快,就查到了我送去的那盘桂花糕上。
裴照带着人,怒气冲冲地来到了我的长秋宫。
他来的时候,我正悠闲地坐在窗边看书。
“沈棠!”
他一脚踹开殿门,身后跟着几个侍卫,还有脸色惨白,被宫女扶着的楼心月。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食物里下毒,谋害心月!”
他指着我,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缓缓放下书,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殿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明白。”
“你还敢狡辩!”
裴照气得浑身发抖。
“这桂花糕,是不是你让人送去的?”
我点点头。
“是啊。”
我坦然承认。
“殿下远行归来,臣妾想着您必定会先去探望楼妹妹,便做了些您爱吃的桂花糕,让晚晴送去,为您和妹妹助助兴。”
“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坦荡,让裴照一噎。
一旁的楼心月,虚弱地靠在宫女身上,眼中含泪,委屈地看着裴照。
“殿下……姐姐她……她也许不是故意的……”
她抽泣着说,一副以德报怨的善良模样。
“不是故意的?”
裴照冷笑一声。
“来人!把晚晴那个贱婢给本宫带上来!”
很快,晚晴就被两个侍卫押了上来。
她吓得脸色发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说!是不是太子妃让你在桂花糕里下毒的?”
裴照厉声喝问。
晚晴拼命地摇头。
“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啊!糕点是娘娘亲手做的,奴婢只是负责送过去,绝对没有碰过!”
“还敢嘴硬!”
裴照怒道。
“给本宫用刑!”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就要拖走晚晴。
“住手!”
我猛地站起身,厉声喝止。
我走到裴照面前,直视着他愤怒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殿下,凡事都要讲证据。”
“您说我下毒,证据呢?”
“证据?”
裴照指着楼心月。
“心月吃了你的糕点,就上吐下泻,这不是证据是什么?”
“哦?”
我转向楼心月,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楼妹妹,你真的……只吃了我送去的桂花糕吗?”
楼心月眼神一闪,不敢与我对视。
“我……我自然只吃了姐姐送来的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心虚。
“是吗?”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可我怎么听说,妹妹为了迎接殿下回来,特意准备了殿下最爱的杏仁酪呢?”
楼心月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我没有……”
“没有?”
我冷笑一声,对身后的宫女吩咐道。
“去,把清风苑的小厨房封起来,把里面所有的食材和没倒掉的厨余垃圾,都给本宫拿过来!”
我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照皱起了眉,不明白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楼心月更是慌了神,想要阻止,却又找不到理由。
很快,宫女们就抬着几个食盒回来了。
我让人把东西都倒在地上,一股酸腐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我拿起一根银簪,在一个盛着乳白色液体的碗底残渣里搅了搅。
银簪,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我又在另一堆看起来像是杏仁碎末的东西里拨了拨。
“殿下,请看。”
我将银簪举到裴照面前。
只见原本光亮的银簪,此刻已经变成了乌黑色。
裴照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
我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脸色死灰的楼心月。
“这杏仁酪里,被人下了毒。”
“而且,下的不是别的,正是与桂花相克的苦杏仁。”
“苦杏仁微毒,少量食用并无大碍。但若与性温的桂花同食,便会产生剧毒,导致腹痛不止,上吐下泻。”
“楼妹妹,你说你只吃了我送去的桂花糕。”
“那么,这有毒的杏仁酪,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楼心月身上。
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是她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中毒的戏码,想要嫁祸给我。
却没想到,我竟会釜底抽薪,将她的计谋,当众拆穿。
裴照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楼心月,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敢置信。
他大概从未想过,他心中那个单纯善良、柔弱无辜的白月光,竟会做出如此恶毒歹毒的事情。
“心月……”
他艰难地开口。
“她说的是真的吗?”
楼心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泪如雨下。
“殿下!臣妾没有!臣妾是冤枉的!”
她抱着裴照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一定是有人要害我!是有人要离间我和姐姐的关系!”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演。
我冷眼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心中只觉得可笑。
“冤枉?”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
“妹妹,别演了。”
“你的那点小伎俩,在我面前,根本不够看。”
“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吗?”
“你忘了,你宫里那个叫小翠的宫女,她的家人,可还握在我手里呢。”
楼心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像是见了鬼一样。
小翠,是她最信任的贴身宫女,也是这次帮她下毒的人。
她怎么也想不到,我竟然早就收买了她身边的人。
我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却又让她毛骨悚然的笑容。
“妹妹,这盘棋,你已经输了。”
“现在,是你自己向殿下认罪,还是我把人证物证都摆上来,让你死得更难看一点?”
楼心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她知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我既然能知道小翠,就一定掌握了她所有的把柄。
她精心设计的陷害,此刻变成了一个套在她自己脖子上的绞索。
裴照看着我们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更甚。
“沈棠,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沉声问道。
我没有理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楼心月,等着她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楼心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裴照,声音嘶哑地开口:
“殿下……是臣妾的错……”
她竟然,真的认了。
裴照的身体晃了晃,眼中满是痛心和失望。
“为什么?”
他低吼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太子妃待你不好吗?我待你不好吗?”
楼心月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我,却突然上前一步,将楼心月扶了起来。
我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妹妹,别哭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转向裴照,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情。
“殿下,请您息怒。”
“楼妹妹她……她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
我的话,让裴照和楼心月都 bewildered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您有所不知。”
“楼妹妹她,并非我大周子民。”
“她,是南疆安插在您身边的一颗棋子啊。”
06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裴照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他猛地看向楼心月,眼神锐利如刀。
“你说什么?”
楼心月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摇头。
“不!不是的!殿下,你不要听她胡说!臣妾不是!臣妾不是!”
她的辩解显得苍白而无力。
我没有理会她的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裴照,将我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殿下常年身在宫中,或许不知,楼太傅虽是翰林学士,为人清廉,但他早年间曾在南疆为官,而楼妹妹,并非他的亲生女儿,而是他在南疆收养的一个义女。”
“这些,户部的档案上都有记载,殿下一查便知。”
裴照的眼神闪烁,显然,他对楼心月的身世,并非一无所知。
他只是从未将这个柔弱的女子,与南疆的奸细联系在一起。
“这又能说明什么?”
他沉声反问,语气里却已带上了一丝动摇。
“这当然不能说明什么。”
我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但巧合的是,近几年来,我朝在南疆的数次军事部署,都莫名其妙地提前泄露,导致我大周将士损失惨重。”
“我父亲和兄长为此事头疼不已,一直怀疑朝中有南疆的内应,却苦于没有证据。”
“更巧的是,每一次军情泄露的时间点,都恰好在殿下您与楼妹妹私下会面之后。”
我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裴照的脑中炸响。
他开始回忆,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我说的,全都是事实。
这些,都是前世我死后,以魂魄之态飘荡在宫中时,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
前世,裴照直到登基后第三年,才在一次南疆叛乱中,偶然发现了楼心月的真实身份。
那时的他,早已对楼心月情根深种,爱得无法自拔。
他痛苦,他挣扎,最终却选择了包庇和隐瞒。
他将所有知情者都秘密处死,然后将楼心月软禁在宫中,对外只宣称她得了重病,不能见人。
他以为这样,就能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可他不知道,楼心月对他的所有情意,都是伪装。
她利用他的爱,源源不断地将大周的机密送回南疆。
最终,在他御驾亲征,被南疆大军围困之时,是楼心月亲手将毒药,端到了他的面前。
她说:
“陛下,你的爱,让我感到恶心。”
“现在,轮到你,为你的国家殉葬了。”
裴照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倾尽一生去爱的女人,为何会如此恨他。
而我这个被他亲手赐死的皇后,却成了唯一一个,陪他走到最后的“人”。
何其讽刺。
“不……不是我……”
楼心月还在徒劳地辩解。
“殿下,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我冷冷地打断她。
“你没有?”
“那不如,我们来搜一搜你的清风苑?”
“我听说,南疆有一种特殊的传信方式,他们用一种特制的药水将字写在纸上,肉眼无法看见,只有用火焰炙烤,才会显现。”
“不知楼妹妹的房中,可有这种‘有趣的玩意儿’?”
我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楼心月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死寂的绝望。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裴照没有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
“来人!”
他怒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杀意。
“封锁清风苑!任何人不得出入!”
“把楼心月,给朕打入天牢!严加审问!”
侍卫们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楼心月拖了下去。
她没有再哭喊,只是用一种怨毒到极点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回以她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
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晚晴早已被吓得不敢说话。
裴照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和疲惫。
他心爱的女人,转眼间变成了背叛国家的奸细。
这个打击,对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
良久,他才转过身,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有震惊,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哑声问道。
我垂下眼帘,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臣妾……臣妾也是偶然间,听父亲和兄长提起朝中有内应之事,心中便留了意。”
“后来见殿下对楼妹妹格外上心,便……便多派人查了一下她的底细,没想到……”
我将一切都推到了沈家身上。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也最能让他信服。
毕竟,沈家世代镇守边疆,与南疆是死敌,会对一个有南疆背景的女子心存戒备,再正常不过。
裴照沉默了。
他看着我,仿佛是第一天认识我。
前世,在他眼中,我只是一个深爱着他,有些骄纵,却没什么心机的将门之女。
而此刻,我冷静地揭穿了一场惊天阴谋,将他从被蒙蔽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了陌生,也感到了……一丝忌惮。
“你……做得很好。”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为君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我谦卑地回答。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他之间,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他不会再爱我,甚至会提防我。
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一个心中无爱的帝王,才是最可怕的。
也是,最好掌控的。
晚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扶住我。
“娘娘,您……您吓死奴婢了。”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前世那个最大的祸患,楼心月,被我提前拔除了。
虽然过程凶险,但结果,是好的。
只是,我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因为我知道,扳倒一个楼心月,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沈家的命运。
真正想要置沈家于死地的,不是别人。
正是刚刚离去的,我的夫君,裴照。
帝王多疑。
手握重兵的沈家,是他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前世,他能容忍沈家,是因为他需要沈家的兵权来稳固他的江山。
一旦江山稳固,飞鸟尽,良弓藏。
沈家,就成了他必须要除掉的威胁。
这一世,我虽然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但同时,也暴露了沈家的“能力”。
这只会让他,对我,对沈家,更加忌惮。
我必须,想办法,打消他的疑虑。
甚至,让他主动“放弃”沈家这把利刃。
而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07
楼心月被打入天牢后,很快就招供了。
她确实是南疆派来的奸细,潜伏在楼太傅身边多年,目的就是为了接近大周的权力中心。
裴照,是她最好的目标。
随着她的招供,一张盘根错节的南疆间谍网,被连根拔起。
朝中数位官员因此落马。
裴照雷厉风行地处理了此事,不仅清除了朝中毒瘤,更是在皇帝面前立下大功,太子之位愈发稳固。
而我,作为揭发此事的首功之臣,自然也得到了皇后的嘉奖和皇帝的赞誉。
一时间,太子妃沈棠,贤良淑德,聪慧过人的美名,传遍了整个宫廷。
裴照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不再冷落我,开始频繁地出入我的长秋宫。
他会陪我用膳,会与我下棋,会在我看书时,安静地坐在一旁批阅奏折。
他甚至会在夜里,宿在我的寝殿。
虽然,我们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似乎,想要重新认识我,了解我。
他会问我一些关于兵法,关于朝政的看法。
我每次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现出将门之女应有的见识,又不会显得过分干政,锋芒毕露。
我知道,他这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究竟有多少城府,试探沈家究竟有多大的野心。
我小心翼翼地应付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直到有一天,他看似随意地问起:
“阿棠,岳父大人年事已高,常年驻守边关,太过辛苦。”
“朕在想,是不是该让他回京,颐养天年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他终究还是,要对沈家的兵权下手了。
让父亲回京,看似是体恤,实则就是夺权。
一旦父亲离开军营,沈家军群龙无首,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派自己的人去接管。
前世,他也是用同样的借口,将我父亲调回了京城。
然后,不到半年,便寻了个由头,将沈家满门抄斩。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殿下说的是。”
我微微一笑,笑容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父亲戎马一生,身上的旧伤无数,也确实该歇歇了。”
我的回答,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着为父亲求情,或者想方设法地推脱。
“你……当真这么想?”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当然。”
我点点头,语气无比真诚。
“身为女儿,自然是希望父亲能够身体康健,安享晚年。”
“至于边关的防务……”
我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
“自有殿下和朝廷决断,臣妾一介妇人,不敢妄议。”
我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他。
我的顺从和“识大体”,让他紧绷的神情,放松了几分。
但他眼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他还在怀疑,我这是不是以退为进的缓兵之计。
我必须,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不过……”
我话锋一转。
“父亲镇守北境多年,与将士们感情深厚,贸然将他调回,恐怕会引起军心不稳。”
“臣妾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裴照示意我继续。
“我兄长沈策,自小便在军中历练,深得父亲真传,也颇得将士们拥戴。”
“不如,就让兄长接替父亲的帅印。”
“如此一来,既能让父亲安心回京休养,又不至于让沈家军军心涣散。”
“最重要的是,兄长年轻,虽有勇武,但在谋略和资历上,尚有欠缺,还需要殿下您时时提点,多多栽培。”
“这沈家军,名为沈家军,实则,还是效忠于殿下您,效忠于我大周的军队。”
我的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
既保住了沈家的兵权,又主动向他示弱,表明沈家绝无二心,一切都以他为尊。
让兄長接替父亲,看似是换汤不换药。
但实际上,沈策的威望和资历,远不如父亲。
裴照更容易掌控他。
而且,我将沈策摆在了“需要他提拔”的位置上,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储君的掌控欲。
裴照的眼睛,亮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欣赏。
“阿棠,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他由衷地赞叹道。
他以为,我已经完全站在了他这边,处处为他着想。
他以为,他已经彻底掌控了我,掌控了沈家。
他不知道,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我需要时间,来为沈家,寻找一条真正的退路。
而这条退路,绝不是在京城,这个权力的漩涡中心。
很快,裴照的奏请就得到了皇帝的批准。
父亲沈巍被召回京,加封为太子太傅,享无上荣光,实则被剥夺了兵权,成了一个闲散的虚职。
兄长沈策,则顺利地接管了沈家军的帅印。
交接的那一日,父亲拉着兄长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策儿,记住,沈家军的忠,是忠于陛下,忠于大周百姓,而非某一个人。”
父亲意有所指。
他戎马一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裴照的心思,他或许猜到了一二。
兄长沈策重重地点头。
“爹,您放心,儿子省得。”
送走兄长后,父亲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仿佛老了十岁。
他把我叫到跟前,递给我一块虎符。
“阿棠,这是沈家军的副帅虎符,你收好。”
他沉声说。
“这块虎符,可以调动沈家军中的三万精锐‘玄甲军’。这支军队,只认虎符,不认帅印。”
“这是爹……留给你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我看着父亲鬓边新增的白发,和他眼中深深的担忧,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爹……”
“别哭。”
父亲拍了拍我的手。
“记住,无论何时何地,沈家,都是你的后盾。”
“若有一天,那个人真的容不下我们了,不要犹豫。”
“带着你的人,走。”
“天大地大,总有我们沈家人的容身之处。”
我紧紧地握着那块冰冷的虎符,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您放心。
我不会再让沈家,有被他赶尽杀绝的机会。
这一世,该走的人,是他裴照。
08
父亲回京后,裴照似乎真的对我放下了戒心。
他对我愈发“恩宠”,时常留宿长秋宫,甚至开始与我讨论一些朝政。
他似乎,真的将我当成了他最信任的伴侣和战友。
后宫之中,人人都羡慕我这个太子妃,盛宠无双,地位稳固。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我越是表现得“贤惠能干”,他就越是离不开我。
也就越会,对我身后的沈家,心存忌惮。
我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沈家,彻底脱离他掌控的机会。
这个机会,我没有等太久。
半年后,北狄来犯,边关告急。
北狄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民风彪悍,骑兵骁勇善战。
他们一直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
前世,也是在这个时候,北狄大举南侵。
裴照派兄长沈策率沈家军迎敌。
那一战,打得极其惨烈。
沈家军虽然最终惨胜,但也元气大伤,折损了近一半的兵力。
而裴照,就在我兄长凯旋回京的路上,设下埋伏,污蔑他勾结北狄,意图谋反。
可怜我兄长,刚刚为国打完胜仗,还没来得及接受封赏,就成了阶下囚。
然后,便是屈打成招,满门抄斩。
裴照用一场胜仗,既解决了外患,又除掉了心腹大患,一箭双雕,好狠的手段。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当北狄来犯的奏报传到京城时,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
裴照力排众议,坚持主战。
而挂帅的人选,毫无疑问,落在了我兄长沈策的头上。
圣旨下达的那天,我亲自出宫,回了一趟将军府。
我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地图,和一封信,交给了兄长。
“哥,这一战,你必须赢。”
我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
“但,不能惨胜。”
兄长打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上面,详细地标注了北狄各部落的分布,兵力部署,甚至还有几条隐秘的,可以绕到敌军后方的山谷小道。
“阿棠,这……你是从何得来的?”
兄长震惊地问。
“你别管我是从何得来的。”
我沉声说。
“你只要记住,按照我信上写的去做,此战,必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信上,我详细地写下了此战的策略。
避其锋芒,诱敌深入,然后利用地形优势,断其粮草,分而歼之。
这些,都是前世,我父亲和兄长在复盘此战时,总结出的血的教训。
兄长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知道,我这个妹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
“阿棠,你……”
他欲言又止。
“哥,相信我。”
我打断他。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
兄长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送走兄长后,我并没有回宫,而是去了京郊的一处别院。
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裴寂。
当今圣上的第七个儿子,裴照的弟弟,被封为“闲王”的七皇子。
前世,这位七皇子,体弱多病,不问朝政,是所有皇子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
裴照登基后,他便早早地出宫建府,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最终郁郁而终。
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闲王,实则,心机深沉,暗中培养了无数势力。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将裴照取而代之的机会。
这些,也是我前世死后才知道的。
裴照被楼心月毒死后,大周陷入内乱。
正是这位不起眼的七皇子裴寂,以雷霆之势,清君侧,诛叛党,最终登上了皇位。
他成了笑到最后的人。
这一世,我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有能力,也有野心,与裴照抗衡的盟友。
裴寂,是最好的人选。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悠闲地喂着鱼。
看到我,他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太子妃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王爷客气了。”
我开门见山。
“我今天来,是想和王爷,做一笔交易。”
裴寂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
“哦?说来听听。”
“我助你,登上那个位置。”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你,要答应我,保我沈家满门,一世平安。”
裴寂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放下手中的鱼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太子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你这是,在谋反。”
“是又如何?”
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难道王爷,就甘心一辈子,当一个体弱多病的闲王吗?”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在我看来,王爷比太子殿下,更适合那个位置。”
我的直白和大胆,让裴寂愣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摇了摇头,感叹道。
“都说镇国大将军的女儿,是个骄纵无脑的草包,看来,传言误我。”
他绕着我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告诉我,你的筹码是什么?”
“沈家军。”
我缓缓吐出三个字。
裴寂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有,太子裴照,所有的,致命的把柄。”
我补充道。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裴寂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成交。”
09
与裴寂达成联盟后,我便开始暗中布局。
我利用太子妃的身份,和裴照对我的“信任”,不动声色地,将他安插在沈家军中的眼线,一一拔除。
同时,我通过裴寂的情报网,将裴照私下里结党营私,贪墨受贿的证据,悄悄地收集起来。
我知道,时机还未成熟。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兄长沈策的捷报,也等裴照,自己露出破绽。
一个月后,北境传来大捷。
兄长沈策采纳了我的计策,以极小的伤亡,大败北狄骑兵,斩敌数万,俘虏了北狄的可汗。
一场原本预计要打上数月,甚至一年的战争,仅仅用了一个月,就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
消息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皇帝龙颜大悦,下旨重赏三军。
沈策,一战成名,成了大周百姓心中新的战神。
而沈家的声望,也因此,达到了顶峰。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但对于裴照来说,却未必。
他要的,是一个元气大伤,方便他掌控的沈家军。
而不是一个,战功赫赫,威望甚至高过他这个储君的沈家军。
我能感觉到,他最近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变得深沉,而又充满了猜忌。
他开始旁敲侧击地,向我打听兄长在军中的情况。
我每次都装作一无所知,只说兄长能打胜仗,全靠殿下您的知人善任,皇恩浩荡。
我越是谦卑,他心中的疑虑,就越是深重。
我知道,他已经起了杀心。
他不会允许,一个功高盖主,又不受他掌控的沈家,继续存在下去。
兄长凯旋回京的日子,定下来了。
半个月后。
而这半个月,就是我与裴照之间,最后的博弈。
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我将收集到的,所有关于裴照的罪证,都交给了裴寂。
“王爷,该是你出手的时候了。”
裴寂看着那厚厚一叠的卷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放心,本王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天,早朝。
就在皇帝论功行赏,准备加封兄长沈策为“冠军侯”的时候。
御史台的数位言官,突然联名上奏,弹劾太子裴照。
他们列举了裴照的数条罪状:
结交朝臣,意图另立山头;
纵容外戚,贪墨赈灾款项;
私设钱庄,与民争利;
甚至,还有意图谋害其他皇子的嫌疑。
每一条,都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罪。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皇帝看着那些奏折,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将手中的玉如意,砸得粉碎。
“逆子!逆子啊!”
裴照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做得如此隐秘的事情,竟然会被人查得一清二楚。
他拼命地磕头,辩解。
“父皇!儿臣冤枉!是有人要陷害儿臣!”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我父亲沈巍。
在他看来,这个时候,有能力,也有动机这么做的,只有沈家。
我父亲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皇帝盛怒之下,下令将裴照禁足东宫,彻查此事。
一场原本的庆功宴,变成了一场审判会。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裴照被禁足,他手中的势力群龙无首。
裴寂趁机而入,以“清查太子余党”为名,光明正大地,将裴照的心腹,一个个地剪除。
朝堂,开始大洗牌。
而我,作为太子妃,自然也受到了牵连。
皇后派人将我“请”到了坤宁宫。
她坐在凤位上,脸色憔ें,眼神锐利地看着我。
“沈棠,你告诉本宫,这一切,是不是你和沈家在背后搞的鬼?”
我跪在地上,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母后,您觉得,臣妾有这个本事吗?”
我反问道。
皇后被我问得一噎。
是啊,在我,在所有人眼中,我沈棠,都只是一个深爱着太子,甚至有些恋爱脑的女人。
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
“殿下是臣妾的夫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妾为何要害他?”
我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解。
我的演技,骗过了所有人。
皇后最终也只能,将信将疑地,让我回去了。
回到长秋宫,我屏退了所有人。
一个人,坐在铜镜前。
镜中的我,面容依旧年轻,眼神却早已沧桑。
这两世为人,我活得太累了。
但,一切都快结束了。
裴照,你一定想不到吧。
扳倒你的,不是什么朝堂宿敌,也不是什么手足兄弟。
而是我这个,被你亲手推入深渊,又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枕边人。
你赐我一杯毒酒,让我为你的爱妾殉葬。
这一世,我便断了你的青云路,毁了你的帝王梦。
我们,两不相欠了。
10
裴照的倒台,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墙倒众人推。
随着调查的深入,他更多的罪证被揭露出来。
皇帝对他,彻底失望。
一个月后,一道废黜的圣旨,将他从云端,打入了尘埃。
废太子裴照,被贬为庶人,终身圈禁于皇陵。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而七皇子裴寂,因为在清查太子一案中,表现出色,深得圣心,被册立为新的太子。
朝堂的格局,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而我,作为废太子妃,本该是最尴尬的存在。
但裴寂,履行了他的承诺。
在他被册立为太子的第二天,便亲自向皇帝上奏。
言明我在此次揭发裴照罪行中,“大义灭亲”,有勇有谋,功不可没。
且我与裴照,并无夫妻之实,不应受其牵连。
最终,皇帝下旨。
准我与废太子裴照“和离”,恢复我沈家嫡女的身份。
并赏赐黄金万两,良田千亩,以示嘉奖。
当我拿着那份“和离”的圣旨,走出皇宫大门的时候。
阳光,正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这座困了我两世的牢笼,我终于,堂堂正正地,走了出来。
父亲,母亲,还有兄长,都在宫门外等我。
看到我,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冲上来,紧紧地抱着我。
“我的阿棠,你受苦了。”
我将头埋在母亲温暖的怀里,眼泪,也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是啊,我受苦了。
但一切,都过去了。
回到将军府,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块代表着沈家军兵权的副帅虎符,交还给了父亲。
“爹,物归原主。”
父亲看着我,眼神欣慰,又带着一丝心疼。
“阿棠,你长大了。”
是啊,我长大了。
用两世的血泪,换来的成长。
半年后,兄长沈策主动上交了兵权,请求致仕归田。
新太子裴寂,也就是未来的皇帝,准了。
他给了沈家,无上的荣宠和富贵。
却也,彻底解除了沈家对皇权的威胁。
这,是我和他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家,终于可以远离朝堂的纷争,过上平静安宁的日子了。
又过了一年,老皇帝驾崩,裴寂登基。
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给我送来了一道圣旨。
一道,封我为后的圣旨。
我看着那明黄的卷轴,和上面刺眼的“皇后”二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费尽心机,逃离了一座牢笼。
如今,又有人,想为我打造一座更华丽的。
我谢绝了传旨的太监,换上一身男装,独自一人,骑马去了皇陵。
在那个阴冷潮湿的院子里,我见到了裴照。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正在劈柴。
不过两年时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
看到我,他手中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
“我来看看你。”
我平静地开口。
“看看你,这个让我为你的爱妾殉葬的男人,如今,过得怎么样。”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尽失。
“你……你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啊,我都知道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裴照,你死前让我殉葬,只因楼心月怕黑。”
“你说要有来世,还我后位。”
“现在,我回来了。”
“你的后位,有人捧着要送给我,可我,不稀罕了。”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报复你。”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欠我的,你永远也还不清。”
“你就带着这份愧疚,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孤独终老吧。”
说完,我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身后,传来他歇斯底里的,痛苦的嘶吼。
我没有回头。
回到京城,我将那道封后的圣旨,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并附上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山高水长,江湖再见。”
三天后,我带着晚晴,和父亲留给我的三万玄甲军,悄然离开了京城。
裴寂没有派人来追。
他只是下令,打开了所有的关卡,放我们离去。
或许,他知道,我这只鸟,是关不住的。
我去了江南。
在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下了一座庄园。
我将玄甲军化整为零,让他们解甲归田,娶妻生子。
我用朝廷赏赐的钱财,做了些小生意。
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
有时候,午夜梦回,我还会梦到前世的种种。
梦到那杯冰冷的毒酒,梦到裴照那张冷漠的脸。
但醒来后,看到窗外明媚的阳光,和身边晚晴熟睡的脸庞。
我便知道,那些,都过去了。
我,沈棠,终于为自己,活了一回。
后来,我听说,新帝裴寂,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开创了一个盛世。
他终身未立后,后宫也只有寥寥数人。
有人说,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鬓簪棠花,惊艳了他年少时光的女子。
但我知道,那都与我无关了。
有一年初春,我庄园里的海棠花,开得格外好。
我在树下,摆了一壶酒。
敬我自己。
敬那个,死在过去的沈棠。
也敬这个,活在当下的沈棠。
一阵风吹来,花瓣簌簌而落。
我仿佛看到,那个十六岁的少女,正站在花树下,对我微笑。
她笑得,那般灿烂,那般自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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