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读到一篇《从“师夷制夷”到媚“夷”的角度看莫X获诺奖》,作者王随学,头条资料显示“陝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资深媒体人”。

本人也是某作家协会会员,如今证书找不到了。既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那证书就是废纸一张,我可没那么大脸拿来装门面。王随学先生一定有很好的作品,能否告知我拜读?

读了这篇文章,有几个常识性问题要请教。

1

王随学说:

近代以来,中国知识分子的“师夷”之路,始终带着明确的民族诉求——师西方之长,补自身之短,最终实现“制夷”自强,守护民族文化根基。

(莫言)作为中国作家,他本应立足中国乡土、扎根民族生活,以文学笔触记录中国人民的苦难与抗争、奋斗与希望……践行“师夷制夷”的文化初心

师夷长技以制夷,这不是中国人的“文化初心”,王随学先生对中国近代史一无所知,只是拿了一个新词乱贴。

“师夷长技以制夷”,这是魏源提出来的。西方用坚船利炮敲开了中国的大门,我们也要有坚船利炮。魏源的主张在当时是可贵的,可是他的《海国图志》在国内没有引起什么反响,反而是日本学术界如获至宝。待他的主张被李鸿章等人接纳,中国走向现代的脚步已经落后三十年了。

比魏源更进一步的,是张之洞等人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在当时的中一些人看来,西方只是“奇技淫巧”,我们就学他们的“技”就行了。然而甲午战败,戊戌变法失败,让中国人再次陷入长考:原来军舰鱼雷只是产品,这产品的背后,是整个自然科学体系在支撑,我们要系统学这些“西学”,但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文化道德,这个“中学”是根基。这时候“西学”指表现为先进技术,它只为“中体”服务,凡是大清国的体制、道德、哲学、文学等各方面,全都属于“体”的范畴。

再以后,是新文化运动。有识之士痛苦地发现,学习西方技术几十年了,我们仍然没什么发展;帝制变成民国政体了,仍然不行。于是陈独秀高扬“民主、科学”的大旗,称之为请来的“德先生”“赛先生”。鲁迅说,如果不改变国民性,“招牌虽换,底色照旧”,“无论是专制,是共和,还是其他什么”,“全不行的”。这俩人说的是一回事。

张之洞的局限正在于把“中学”和“西学”对立起来,新文化运动正是全面突破了张之洞的“中学为体”。

王随学先生如果没有时间读中国现代史,那么去看看电视剧《觉醒年代》,看看新文化运动如何造就了一代新人,看看蔡元培、陈独秀、李大钊、胡适、鲁迅等人带出了哪些学生,看看中国共产党如何走上历史舞台的!

王随学先生仅仅停留在“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层面上,把这叫“文化初心”,你的历史从哪个学校学的?

2

王随学说:

诺贝尔文学奖这一原本承载文学价值的荣誉,也沦为西方文化霸权筛选“代言人”的标尺。

部分知识分子的“师夷”初心逐渐异化。他们看清了西方文化霸权的强大,看清了西方奖项对“符合其叙事”者的青睐,便主动抛弃民族立场,迎合西方对中国的刻板印象,以贩卖民族苦难、抹黑民族形象为代价,换取西方的掌声与名利,完成了从“师夷制夷”到“媚夷求荣”的彻底沉沦。

王随学既然是作家,那就只说文学,看看中国现代文学从产生那一刻起,是不是“迎合西方叙事”。

鲁迅的《狂人日记》之所以成功,第一他懂医学,第二他遇到了一个“狂人”原型,第三他借鉴了果戈里的同名小说。这篇小说对“吃人社会”的发现,从思想到技巧,是迎合了西方叙事吗?

郁达夫的《沉沦》,写留学生因压抑而自读、偷看女人洗澡、听野外男女幽会、寻找风月场所,这样一个不甘沉沦的“沉沦者”的精神上的痛苦、赤裸裸的告白,在当时被骂“肉欲描写”“诲淫诲盗”,这是迎合了西方叙事吗?

丁玲的《莎菲女士日记》,写挣扎在“灵与肉”中的女人,男女之事表现相当大胆,尤其是对女性情爱心理的捕捉,在当时的文坛不啻是个重磅炸弹,鲁迅、叶圣陶、茅盾都为丁玲的横空出世而高兴,这是迎合了西方叙事吗?

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写农民由于欠下高利贷,把妻子典当给了一个急于要生儿子接续香火的秀才;罗淑的《生人妻》写农民由于贫穷而卖妻的故事;艾青的《赎罪的话》,写城市的郊外,到处是私生子的尸体,“贫穷、迷信、礼教”,“比任何动物都更狂热地残害生命”,这些作品,是迎合了西方叙事吗?

还有,沈从文的《柏子》《丈夫》《萧萧》,老舍的《月牙儿》《骆驼祥子》,太多了。

王随学既然看到了“西方叙事”,那么对应的,一定有“东方叙事”喽?

那么李白的“吴牛喘月时,拖船一何苦”;杜甫的“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白居易的“边功未立生人怨,请问新丰折臂翁”,苏轼的“人如鸭与猪,投泥相溅惊”,所有中国古代最伟大的诗人笔下的艰难人生,又是迎合了谁呢?

文学,只有表达技巧的区别,从来没有什么“东方叙事”“西方叙事”的区别,文学表达的是人。所以文学具有超越特征,这是恩格斯都论及过的。

王随学先生难道认为“东方叙事”,应该是明清小说中常见的大团圆文学、粉饰文学、说谎文学吗?这可是鲁迅等人提炼的“吃人”表现之一呢!

3

王随学说:

莫X便是这种异化的典型代表。他的“师夷”,早已不是理性的借鉴,而是全盘的臣服;他的创作,已不是民族心声的表达,而是媚“夷”求荣的投机。

莫X迎合这种需求,彻底抛弃了“师夷制夷”的初心,沦为西方文化霸权的“传声筒”,而诺贝尔文学奖,便是对他这种媚“夷”行为的最高“嘉奖”。

这段话实在是太可笑了。

莫言这一代作家知道诺贝尔文学奖,是在八十年代中期。1985年漓江出版社出版了《诺贝尔文学奖丛书》,1986年11月4日,人民日报刊登《马悦然教授谈诺贝尔文学奖》,那时候莫言的《红高粱》已经诞生了。

王随学先生应该不小了,对自己的亲历也如此健忘吗?1980年前后,书店里摆上《新华字典》,三天就缺货,那时候书籍就是如此短缺,这是《读书》杂志记载的事。新时期文学发轫的八十年代初期,莫言可能连诺贝尔文学奖都没听说过,如何想着自己要“迎合西方叙事”,只为获得诺奖?!

想着获得诺奖而写作,1000年也没戏,不信王随学先生自己试试。

王随学先生更是没有看懂莫言的书,他只看到了“苦难”,却看不见莫言笔下那种生生不息的雄强力量。

莫言笔下,你可以看到欲望、无序、混乱、活着如苏轼“人如鸭与猪”的状态,唯一看不到的,就是怯懦。

难道你只看到《红高粱》中余占鳌的乱闯,却看不到民族意识的觉醒?难道你只看到《丰乳肥臀》的苦难,却看不到上官鲁氏拒绝成为“祥林嫂”的反抗?难道你只看到《生死疲劳》的各种折腾,却看不到那“义牛”的孤独的千古英雄气?

莫言借鉴了马尔克斯、福克纳等人的一些技巧,但他的文学之根是扎进中国本土的,不要说对中国民间故事的偏好,《生死疲劳》连中国旧小说的章回体都用上了,他何曾有什么媚“夷”?

王随学也在强调“民族文化的繁荣兴盛”,然而他的途径是“唯有坚守‘师夷制夷’的初心”,这途径荒唐透顶。你愿意坚守你尽管去做,没人拦着你。今天的中国,根本不存在什么“师夷”,这个阶段是150年前的事,今天我们是吸收借鉴人类文明的优秀成果,走向全世界,这一过程中,我们学别人,别人也在学我们,这叫交流互鉴,无论是科技、管理、文学、体育,全都是如此。

因此,从文学角度说,我期待看到更多中国作家走出去,他们的作品走出去,大美汉语走出去,中国文化走出去,这是民族文化的繁荣兴盛标志。

刚听说刘震云获得意大利国际南北文学奖,我相信这不是刘震云的“迎合”,而是中国文学的又一个成果。

既然体育界世界冠军拿到手软,为什么文学得奖就是“迎合西方”?王随学先生作为作家,你是心里有些不舒服呢,还是脑袋里仍然存在“师夷”“体用”的糊涂账?或许两者都有吧?!

砚边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