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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会现场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站在自助餐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早就没气的可乐,看着三十米外的主桌。她坐在那里,穿着我上个月陪她挑的那条香槟色晚礼服,头发盘得很高,露出好看的锁骨。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我不认识,穿着和我同款的藏青色西装,正低头凑在她耳边说什么。
她笑了。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眼尾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肩膀轻轻抖。我们在一起八年,她每次真心开心的时候,都是这样笑。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是市场部的小李,端着酒杯冲我挤眼睛:“老陈,你老婆旁边那谁啊?挺面生。”
我说:“不知道。”
小李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走了。
我盯着那桌看了五分钟。那个男人给她倒酒,她接了。那个男人给她夹菜,她吃了。那个男人拿起手机,她凑过去一起看,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
公司年会的座位是提前排好的。家属都坐在主桌旁边的几桌,我叫得出每个人名字:财务总监的老公,技术总监的媳妇,销售经理的男朋友。只有我,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近门口的位置。
我给她发微信:“你旁边是谁?”
手机放在桌上,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继续和那个男人说话。
我又发了一条:“我问你旁边是谁。”
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拿起来。
我攥紧手机,玻璃杯在另一只手里,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年会进入颁奖环节,主持人念着获奖名单,掌声一阵一阵。她站起来领奖,年度优秀员工,奖金五万块。那个男人站起来帮她整理裙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她领完奖回来,他递给她一杯酒,两个人碰杯,喝了一口。她坐下来,他俯身过去,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什么。她点头,又笑了。
我把可乐杯放在餐台上,转身往外走。
身后还有人喊我:“老陈,去哪儿?马上抽奖了!”
我没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才发现自己外套还在里面。但我没回去拿。站在台阶上,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走了。你玩开心。”
发送。
然后我关机。
二月份的北京,晚上零下八度。我穿着单薄的衬衫,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一辆又一辆出租车从我面前过去,一辆都没拦。
因为我不知道去哪儿。
我和她住在一起,回那个家,今晚要怎么面对?蜷在沙发上等她回来,听她解释那是个普通朋友?还是躺在我们那张床上,背对背,谁也不说话?
我在冷风里站了十分钟,直到浑身冻透,才拦了一辆车。
“师傅,去后海。”
后海有个酒吧,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我想去那儿坐坐。
八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刚来北京,在望京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月薪四千五。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工资也不高。我们在一个交友软件上认识的,聊了半个月,约在后海这家酒吧见面。
她穿着白裙子,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紧张得说话都结巴,她也不嫌弃,还主动找话题。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两点,酒吧打烊了,沿着后海走了三圈。
后来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八年,从望京的合租房搬到通州的一居室,再搬到现在的两居室。工资从四千五涨到四万五,她从一个文案做到了部门经理。
八年,我见过她所有的样子。
刚毕业时挤早高峰地铁,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口水流到我衬衫上。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她给我煮泡面,卧两个鸡蛋,自己吃青菜。第一次租到一居室,她高兴得在床上打滚,说终于有自己的窝了。第一次吵架,她把我的枕头扔到客厅,半夜又偷偷捡回来,怕我睡不舒服。
我以为我们会结婚的。
去年我求婚,买了钻戒,在她生日那天。她收了戒指,说再等等,等事业稳定一点。我说好,等就等。
今年她说要买房,写两个人的名字。我掏空所有积蓄,加上爸妈支援的三十万,凑了一百二十万首付。房产证办下来那天,她抱着我哭,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所以刚才坐在年会最后一排,看着她旁边那个陌生男人,我一直问自己:这是同一个人吗?
同一个人,怎么可以对别人笑成那样?
出租车停在后海边上,我付了钱,下车。
沿着湖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那家酒吧。招牌换了,门头重新装修过,我差点没认出来。推门进去,里面人也换了,全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吵得不行。
我坐在吧台,要了一打啤酒。
老板是个光头大哥,递酒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兄弟,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喝到第六瓶,我忍不住给他看手机。手机还关着机,我举着黑屏问他:“大哥,你说,一个女人带别的男人出席公司年会,坐在主桌,当自己老公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光头大哥擦着杯子,头也不抬:“那得看那男的是谁。”
我说:“我不知道。”
他抬头看我:“你老婆?”
我说:“八年女朋友。”
他点点头,继续擦杯子:“那你今晚别回去了。睡我这儿,后边有间小屋,有床。”
我又喝了三瓶,喝到整个人都麻了,才停下来。
光头大哥把我扶到后面小屋,扔在床上,盖了条毯子。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哭的样子。做饭的样子。睡着的样子的。靠在我肩上的样子。
和那个男人凑在一起说话的样子。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手机一直关着,扔在口袋里,像块砖头。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找我。也许找了,也许没找。也许她根本没发现我走了,只顾着和那个男人喝酒聊天。
想到这儿,心口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后海的夜很静,偶尔有船划过水面的声音。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想着八年的感情,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卡在这儿。
天亮再说吧。
我这么想着,睡着了。
02
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光头大哥把我手机放在枕头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机。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四十七个。她的头像在跳动,微信消息一百多条。
我没看。
坐起来,头疼得厉害,嘴里全是苦味。光头大哥在外面喊我:“醒了没?出来喝点粥。”
我掀开毯子,走出去。
小酒吧白天不营业,只有光头大哥一个人在吧台后面喝豆浆。他看我一眼,推过来一碗粥,两根油条。
“吃完赶紧回去。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手机又响了,还是她。我摁掉。
光头大哥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喝完粥,我问他借了件外套,出门打车。
回到家门口,我站在那儿,掏钥匙的手有点抖。
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眼睛红肿,脸色惨白。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我。
“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一夜!打你电话关机,问谁都找不到你!我差点报警你知不知道!”
我没动。
她抱了一会儿,感觉到我的僵硬,慢慢松开,抬头看我。
“你怎么了?”
我看着她,嗓子发干,但还是开口了。
“昨晚那男的是谁?”
她的表情变了,松开手,后退半步。
“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刚来北京工作,人生地不熟,我就带他见识见识公司年会。你误会了,我们真的没什么。”
我听着,一句话没说。
她急了,抓住我的手:“真的!他叫赵远,我们认识十年了,他一直叫我姐。他在老家刚离婚,心情不好,来北京散心,我就想带他出来玩玩。你别多想好吗?”
我抽回手。
“年会座位是你自己排的。”
她愣住了。
“家属都坐主桌附近,只有我,被你安排在最后一排。你带了别的男人坐在主桌,全程没理我,我叫你两声你都不回。微信我发了四条,你看了一眼,一条没回。”
她不说话了。
我绕过她,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两张火车票。
北京到杭州,今天下午三点。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是她的:“赵远,这是你的票。到杭州东站下车,我朋友去接你。”
我拿起火车票,看了一眼。
她跟过来,看到我手里的票,脸色变了。
“那是……”
“你给他买的票。”
“他刚来北京,我帮他买票怎么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没什么。你帮他买票,你带他去年会,你让他坐在你旁边,你让他帮你整理裙子,你跟他凑在一起说悄悄话。都没什么。”
她把火车票抢过去,扔在茶几上。
“陈建,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就是我一个普通朋友!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八年了,我小心眼过吗?”
她不说话。
“你那些大学同学聚会,男男女女一大帮,我说过什么?你和男同事单独吃饭到半夜,我说过什么?你前任来北京找你帮忙,我说过什么?我小心眼过吗?”
她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把他带到公司年会,坐在主桌,让我坐最后一排。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男朋友,所有人都在问我他是谁。你知道我站在那儿,是什么感受吗?”
她不说话。
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她跟进来,慌了。
“你干嘛?你要去哪儿?”
我打开衣柜,拿出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
“陈建,你冷静点!我们好好说行不行?”
我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
“小米,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她什么都没说。
我背着包,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
“陈建!”她喊我。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像兔子,胡子拉碴,一脸憔悴。忽然想起来,八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特意刮了胡子,换了新买的衬衫,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现在衬衫皱了,胡子也没刮,镜子里的男人像个陌生人。
走出单元门,冷风又灌进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手机响了,不是她,是公司同事老刘。
“陈建,你人在哪儿?上午有个代码评审,你怎么没来?”
我说:“请假了。”
“请假?你跟谁请的?组长说你没请假啊。”
我说:“那你帮我请一下,今天不去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想了半天,不知道去哪儿。
去酒店开个房间?太贵。去朋友家借住?不想见人。回公司上班?做不到。
最后我打车去了爸妈家。
爸妈住在丰台,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就累得喘不上气,不知道是宿醉还是饿的。
我妈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我胳膊:“你怎么瘦成这样?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吃饭了没有?”
我说:“没吃。”
她赶紧把我拉进去,按在沙发上,转身就往厨房跑。
我爸在阳台浇花,探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我妈端出一碗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葱花,热气腾腾。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我假装是被热气熏的。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一直没说话。等我吃完,她才开口。
“和她吵架了?”
我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从我手里接过空碗。
“你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都憋着。憋不住了就跑回家。”
我爸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喷壶,站在我面前。
“陈建,你是男人。是男人,有什么话就要说清楚。跑回来算怎么回事?”
我抬头看着他。
“爸,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在我对面坐下,喷壶放在茶几上。
“那就先说你知道的。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知道我和她在一起八年。我知道我给她买过一百三十七次早餐。我知道她喜欢喝豆浆加糖,不喜欢喝粥。我知道她生理期第一天肚子会疼,要吃布洛芬。我知道她加班的时候会饿,我给她送过三十九次夜宵。我知道她的支付宝密码,知道她银行卡后六位,知道她所有的衣服尺码。我知道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会咬嘴唇,知道她哭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卫生间,不让我看见。”
我顿了顿。
“但我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我。”
爸妈都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难过。
“八年了,我以为我们会结婚的。我攒了一百二十万首付,每个月工资全交,家务全包,她想干嘛就干嘛。我从来不问她和男同事吃饭,从来不翻她手机,从来不怀疑她。我以为这样就是对她好。但昨晚,她带了另一个男人去公司年会,让他坐在主桌,让我坐最后一排。我叫她,她不理我。我发微信,她不回。她跟那个男人说说笑笑,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我妈眼圈红了,站起来,进了厨房。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不知道。”
03
在爸妈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发了两百多条微信,我一个都没回。
第四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是快递柜取件码。我以为是她寄的东西,没当回事,下午出门买菜才顺便取了。
是个文件袋,寄件人是北京XX公证处。
我站在快递柜旁边,拆开。
里面是一份房产转让协议。
她把那套我们共同买的房子,转到了我名下。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放弃所有权益,房产完全归我。
最后一页,有她的签名和手印。
日期是昨天。
我愣在那儿,风把协议吹得哗哗响。
手机响了,这次我接了。
“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她沙哑的声音。
“你收到了?”
我说:“收到了。”
“房子归你,我搬出来了。东西我收拾好了,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住都行。”
我攥着协议,半天没说话。
“陈建,”她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但我想让你知道,那个赵远,真的是我大学同学,也真的是我好朋友。他来北京的时候,刚离婚,情绪很低落,我就想带他出去散散心。带他去年会,是因为那天下午他刚好在我公司附近,我就说一起过去。我不知道你会那么难受……我真的不知道……”
我听着,没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咱俩都在一起八年了,什么话不用说都懂。你从来不问我那些事,我以为你不在乎。我不知道你心里藏了这么多……”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抽泣。
我站在快递柜旁边,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看我一眼,有人没看。
“陈建,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不见。房子给你,存款一人一半,我已经转你卡里了。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拿着那份协议,半天没动。
回到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把协议递给她。
我妈看了,眼圈红了,叹口气,把协议还给我。
“这姑娘,心里是有你的。”
我没吭声。
我爸在旁边看报纸,头也不抬:“她要是心里没你,不会把房子给你。”
我坐下来,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你在哪儿?”
她很快回了:“酒店。”
“哪个酒店?”
“如家,国贸那家。”
我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了。
打车到如家,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才给她打电话。
“下来。”
她下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三天不见,瘦了一圈,眼睛肿得睁不开,头发乱糟糟地扎着,穿着件皱巴巴的卫衣。
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她的头顶,忽然想起来八年前第一次见面,她也是这样站着,低着头,脸红红的。
“你吃饭了吗?”
她摇头。
我带她去旁边一家早餐店,要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
她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喝豆浆,一直没抬头。
我剥了一个茶叶蛋,放到她碗里。
她愣住了,抬起头看我。
“陈建……”
“你先吃,吃完再说。”
她低头吃蛋,眼泪掉进豆浆里。
吃完早饭,我带她回了家。
不是我们那个家,是我爸妈家。
我妈开门看到我们两个,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拉她进去。
“闺女,冻着了吧?快进来暖和暖和。”
她被我妈按在沙发上,盖上毯子,手里塞了杯热水,不知所措地看我。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小米,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她点头。
“那个赵远,和你到底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真的。他是我学长,以前在学生会一起共事过,关系挺好的,但从来没谈过恋爱。他结婚的时候我还随了份子,他离婚的时候我也知道,就是普通朋友。”
“为什么带他去年会?”
她咬着嘴唇。
“那天下午他来我公司找我,想让我帮忙看看简历。我说行,但晚上公司有年会,我得过去。他说那你去吧,我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反正就是吃个饭,多个人也无所谓。我没想到他会穿西装,也没想到他会一直坐在我旁边……”
“座位是谁排的?”
她愣了一下:“行政排的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为什么坐最后一排?”
“我不知道啊!我以为家属都坐那边,你也没跟我说……”
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不知道我坐最后一排?”
她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你坐在前面。我那天一直在找你来着,没找到……”
我沉默了。
“我发微信你为什么不回?”
她掏出手机,翻给我看。
那天晚上的聊天记录,我发了四条。她那边显示已读,但没回复。
她指着屏幕:“你看,第一条我看了,但还没来得及回,领导就过来敬酒了。第二条我看了一眼,又被打断了。后面两条我根本没看到,手机被人拿去拍视频了,一直拍到很晚……”
我凑近看,确实,已读时间是晚上七点零八分,第二条是七点十三分,后面两条显示未读。
她抬头看我:“我真的没不理你,我就是……忙晕了。”
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出了口气。
我妈在旁边看热闹,这时候忍不住插嘴:“你也是,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发什么微信?都住一块儿的人,走两步过去问问不就完了?”
我苦笑。
是啊,走两步过去问问不就完了?
可我那天,一步都没走过去。
我就站在三十米外,看着她,等着她发现我,等着她过来找我。
她没来。
我就走了。
晚上,我带她回了我们那个家。
她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我不进去了,东西都搬完了。”
我拉着她的手,推开门。
屋里空了一半。她的衣服、化妆品、书、那些瓶瓶罐罐,都收走了。但沙发还在,电视还在,我们俩的合照还挂在墙上。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家,哭了。
我从背后抱住她。
“别走了。”
她浑身一抖。
“房子是咱俩的,你别想跑。”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泪糊了一脸。
“陈建……”
“那个赵远,”我说,“你去告诉他,你有男朋友了,让他以后别老找你。”
她使劲点头。
“还有,”我看着她,“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让我猜。”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三天,好像一场梦。
梦里我失去了她。
醒来,她还在。
04
生活慢慢回到正轨。
她从酒店搬回来,东西也一件件往回搬。那个赵远,听说被她骂了一顿,灰溜溜回了老家。房子还是两个人名下,但她说要把名字加上去,我说不用,她坚持,最后还是去办了手续。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半夜偷偷起床,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第一次,我没在意。
第二次,我留了个心眼。
第三次,我跟了出去。
凌晨三点,客厅没开灯,她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在哭。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我。
“你怎么醒了?”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你半夜坐在这儿哭,我能不醒吗?”
她不说话,只是低头掉眼泪。
我等了一会儿,等她哭够了,才开口。
“小米,你到底怎么了?”
她摇头,不肯说。
我不逼她,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
坐了半个小时,她终于开口了。
“陈建,我可能要失业了。”
我愣住了。
“公司要裁员,我们部门裁掉三分之一。我虽然拿了优秀员工,但那是去年的事,今年业绩不好,可能保不住……”
我松了口气。
“就这事儿?”
她抬头看我:“你不当回事?”
我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半夜哭什么?”
她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说。
“我不是怕找不到工作。我是怕……怕你嫌我没用。”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疼。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没用?”
她不说话。
我想了想,明白了。
是上次年会那件事,让她一直过不去。她觉得亏欠我,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觉得自己让我失望了。现在工作上出了问题,第一反应就是:完了,这下他更看不起我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
“小米,你听我说。”
她靠在我肩上,不说话。
“八年了,你什么样我没见过?你失业过两次,换过四家公司,最难的时候三个月没收入,我们不是也过来了?我要是嫌你没用,早嫌了,还用等到今天?”
她哭了,哭得很凶。
“可是上次……上次我那么对你……”
“过去了。”
“我没过去……”
我抱紧她。
“那你说,要怎么过去?”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不知道……我就是难受……我觉得自己特别差劲……你对我那么好,我什么都没给你……”
我叹了口气。
“小米,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吗?”
她摇头。
“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是因为你是你。你第一次给我煮泡面的时候,你加班到半夜给我发晚安的时候,你笑着跟我挤地铁的时候,你抱着我说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那些时候,你给我什么了?什么也没给。但我就是开心。”
她不说话,只是哭。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但你要是没了,我去哪儿找?”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那天晚上,我们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她说了很多,说她的害怕,说她的不安,说她的自责。我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握握她的手。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
我看着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面,她也是这样靠着我,在出租车上睡着了。
那时候她扎马尾,穿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现在她头发乱了,脸上有泪痕,眼角有了细纹。
但在我眼里,还是同一个人。
那个让我心动的人。
一个星期后,她接到通知,没被裁掉,调到另一个部门,工资还涨了两千。她高兴得请我吃了一顿大餐,花了六百块,心疼得我直抽抽。
但看着她笑,我也笑。
那天下班回家,她突然说:“陈建,咱们结婚吧。”
我正在换鞋,差点绊一跤。
“你说什么?”
她站在客厅中央,认真地看着我。
“我说,咱们结婚吧。”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上次你求婚,我说等等。现在我不想等了。八年了,够久了。”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你认真的?”
她点头。
“认真的。”
我从鞋柜里翻出那个戒指盒。去年求婚买的,一直放在那儿,她没戴,我也没问。
打开,戒指还在,闪闪发光。
我拿起戒指,看着她。
“那这次,你可不许再跑了。”
她笑了,伸出手。
戒指戴上去,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眼睛又红了。
“陈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
“谢谢你等我。”
我把她抱进怀里。
“不用谢。反正我也没想过去哪儿。”
那天晚上,我们没做饭,点了外卖,喝了点酒。她喝多了,靠在我肩上,嘟嘟囔囔地说着话。
“陈建,我跟你说,其实那次年会……我特别想让你坐我旁边……”
“我知道。”
“但我不好意思说……我怕别人笑话我……说我带家属……”
“我知道。”
“我找了你好久……找不到……”
“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笑着擦掉她嘴角的口水。
“因为我是你男朋友。”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对,现在是未婚夫。”
“对,未婚夫。”
她满意地靠回我肩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圆圆的,亮亮的,像八年前那天晚上一样。
那晚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后海走了三圈,月亮也是这样圆。
那时候我牵她的手,手心都是汗。
现在再牵,手还是有点汗。
但不一样了。
那时候是紧张。
现在是珍惜。
05
婚礼定在五月二十号。
日子是她挑的,说好听好记,以后结婚纪念日绝对不会忘。我算了算,那天正好是我们在一起八周年零三个月。
婚纱照拍了三天,换了五个地方。她累得够呛,但每次摄影师喊“新娘笑一个”,她都笑得特别开心。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辈子值了。
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公司的同事,老家的亲戚,以前的同学,还有几个她从大学起就认识的朋友。赵远也来了,带着他新交的女朋友,站在人群里冲我们挥手。
她看了我一眼,我笑了笑,没说话。
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她穿着白婚纱,挽着她爸的手,一步步走过来。
我站在台上,看着她,眼眶发酸。
走到面前,她爸把她的手交给我,哽咽着说:“小建,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
我说:“爸,您放心。”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
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我握住她的手,帮她戴上去。
轮到她说誓词,她拿出小纸条,展开,念。
“陈建,我们在一起八年零三个月,一共三千零九天。这三千多天里,你给我做过一千四百六十顿早餐,送过三百五十二次夜宵,陪我加过数不清的班。我难过的时候,你在我旁边。我高兴的时候,你在我旁边。我做错事的时候,你还在我旁边。”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爱,现在知道了。爱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在。爱就是我把你气得半死,你还给我剥茶叶蛋。爱就是我在年会把你忘了,你走了,又回来了。”
台下有人笑,有人抹眼泪。
她看着我,眼泪滑下来。
“陈建,谢谢你等我,谢谢你没放弃我。以后的日子,换我等你,换我对你好。好不好?”
我握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我点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婚礼结束,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已经晚上九点。
我们俩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累得动不了。她靠在我肩上,把高跟鞋脱了,脚肿得老高。
“陈建,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娶我。”
我低头看她。
“后悔什么?后悔没早娶?”
她笑了,拿拳头捶我。
“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握住她的手。
“小米,我跟你说实话。”
她抬头看我。
“八年前第一次见你,我就在想,这姑娘要是能当我老婆就好了。现在真当我老婆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后悔什么?”
她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陈建。”
“嗯?”
“谢谢你。”
我捏捏她的手。
“不客气。”
回家的车上,她睡着了,靠在我肩上,像八年前一样。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约会的紧张,第一次牵手的激动,第一次吵架的难过,第一次和好的释然。想起那些年挤地铁的日子,吃泡面的日子,攒钱的日子,买房的日子的。
想起年会那晚的愤怒和心碎,想起酒店门口的冷风,想起爸妈家的那碗面,想起公证处那份协议。
想起她在客厅哭到天亮,想起她说“我们结婚吧”,想起今天她穿着白婚纱站在我面前。
八年了。
有过怀疑,有过失望,有过想放弃的时候。
但我们还是走过来了。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闪过,光影在她脸上移动。她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笑。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靠回椅背,也闭上眼。
耳边是她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像一首唱了八年的老歌。
不热烈,不惊艳。
但让人安心。
五月二十号,晴。
我和我最爱的人,结婚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星星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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