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清晨的判决书还带着墨香,夜幕下的行政令已经签署。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以6比3裁定,总统援引1977年《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大规模加征对等关税,逾越权限,构成违宪。数小时后,唐纳德·特朗普转身改道,引用《1974年贸易法》122条款,宣布对全球贸易伙伴征收10%进口关税,为期150天;隔日再把税率抬至法律允许的15%上限,并要求启动301调查。权力被按下暂停键,又从另一扇门重新出现。

这场较量的表面,是税率数字的升降;更深处,是行政权与司法权之间的边界确认。最高法院否定的并非关税本身,而是援引紧急经济权力法将其常态化、规模化的路径。裁决触及的是总统在“紧急状态”名义下的扩张空间。行政部门迅速改用122条款,意味着在现行法律框架内寻找新的抓手。122条款允许总统在面对“庞大和严重的国际收支赤字”时,对任何国家征收最高15%的关税,期限150天,无须事前调查,但延长需国会批准。这一条款此前从未被动用,如今成为权力回旋的支点。

从法律技艺看,这是一次路径转换。从政治叙事看,这是一次姿态展示。特朗普在白宫坚称,裁决只会让他“更强大”,还有许多“很棒的选项”。他对否决对等关税的六名大法官发起猛烈批评。副总统万斯在社媒上称判决“无法无天”。行政部门以更高税率回应司法约束,释放出对外谈判不退场的信号。

财政部长贝森特的表态透露出另一层算计。他承认裁决削弱了与各国谈判的筹码,同时强调通过122、301以及1962年《贸易扩张法》232条款的组合,2026年的关税收入与去年几乎持平。收入的可预期,成为政策延续性的依据。关税不只是外交工具,也是财政来源。若收入规模大体不变,行政部门便有空间维持政策强度,即便路径更加曲折。

司法裁决没有要求退还已征收的税款。进口商若要追讨,只能单独提起诉讼,预计由国际贸易法院审理。已有逾千家企业卷入法律斗争。贝森特判断,诉讼将持续数月甚至数年,即便有偿付,也多半落在商家层面,未必回流消费者。民主党人则抓住判决,要求退税,称这是“美国消费者荷包的胜利”。参议院领袖舒默、伊利诺伊州州长普里茨克、加利福尼亚州州长纽森公开呼吁将税款归还民众。中期选举临近,关税与生活成本被推至竞选话语中心。

权力的博弈由此叠加选举的时钟。关税的经济效果在供应链与价格体系中缓慢传导,政治效果却可以即时动员。企业面对的不确定性并未因裁决而消散。122条款只有150天的期限,是否延长取决于国会;301调查将指向特定贸易伙伴与领域,程序启动后,谈判节奏可能被重新设定;232条款涉及国家安全名义,历史上已被多次引用。法律工具箱被逐一打开,企业的合规成本与定价策略随之调整。

华盛顿与贸易伙伴之间的既有协议与框架,也进入悬置状态。特朗普表示,许多谈判会持续,已达成的协议将由“其他关税取代”,并特别提及与印度的谈判会继续。新德里本月初与华盛顿达成贸易协议框架,争取4月落实。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的卡特勒认为,放弃已宣布的协议并非贸易伙伴会轻易选择的牌。大西洋理事会的利普斯基指出,裁决为关税政策掀开新一章,商家需应对更多波折,各国谈判过程将伴随更多焦虑。

焦虑来自规则的不稳定。紧急权力被司法限缩,行政权转向其他条款;条款各自附带期限、程序与审查标准。企业与政府谈判团队需要在不同法律框架下重新计算风险。150天的窗口期既是压力,也是缓冲。若国会不愿延长,政策可能再度改道;若延长,关税结构将趋于常态化。每一步都牵动价格、投资与供应链布局。

最高法院的6比3,不只是数字。它反映出在当前政治语境中,对行政权边界的不同理解。司法权以宪法为依据划定红线,行政权以国家利益为名寻求空间。两者之间的张力,是美国制度的一部分。裁决并未终止关税政策,而是迫使其在更明确的法律轨道上运行。行政令的迅速出台,显示出政策目标并未动摇。

关税作为谈判筹码的逻辑并未改变。贝森特坦言,裁决削弱了筹码的直接性。筹码一旦需要通过更多程序实现,其即时威慑力便有所折损。谈判桌上,各国评估的不仅是税率本身,还有其可持续性与法律稳定性。若政策路径频繁调整,承诺的可信度会被重新审视。

企业层面,超过千家实体卷入诉讼,意味着合规与法律成本持续攀升。价格是否上调,取决于竞争格局与库存周期。民主党人将成本议题放大,行政部门则强调工业保护与国家利益。两种叙事在选举季相遇,关税成为竞选话题的主轴之一。

在这场拉锯中,没有哪一方真正退场。司法给出边界,行政寻找替代,立法握有延长权,企业提起诉讼,贸易伙伴继续谈判。关税政策从一条直线,变为多条路径交织的网络。每一条路径都有期限与条件,也都有政治含义。

权力的边界并非一次判决就能定型。它在具体政策的来回折返中被不断校准。122条款的首次引用,为历史留下新脚注;301与232的叠加运用,将测试程序与实质之间的平衡。150天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国会的态度、企业的诉讼、贸易伙伴的反应,都将参与下一轮塑形。

关税的数字可以上调至15%,法律的边界却不会随意伸缩。行政权在回旋中寻找空间,司法权在文本中守住尺度。市场与选票在旁观望,计算各自的成本与收益。风向未定,路径未明,政策仍在移动之中。读秒声来自多个方向,节奏并不一致,却足以让所有参与者保持警醒。